第十四章
从母亲的坟往远处看,左边是绿色的田野,一望无际的平坦,低矮、新鲜的庄
稼充满着生命力,灰蓝、微暗的天空,天边是暖红的彩霞;右边往下看是宽广的河
坡,树林郁郁葱葱,粉红色的合欢花在树顶连绵起伏,随凤起舞;围绕着树林,笼
罩着一团团淡白的轻雾。不知为什么,那一刻,觉得母亲仍与我同在,她躺在这片
土地中,而她的女儿在感受着这片土地,用她的灵魂与精神。有一种温暖慢慢进入
心间,是的,妈妈,我来看您了,虽然次数越来越少,但每当想到这一方土地,想
到在这一方土地上,有您躺着的坟地,就觉得我们心意相通,您还在注视着我们。
少年时代失去母亲,是我永远说不出的痛。想起母亲躺在床上,望着上学的我
们,只能发出“啊、啊”的哭声,就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那是一位失去行动、失
去语言的母亲的绝望,她无法表达她的爱,也为给这个家庭带来深重的灾难而歉疚。
这一哭声犹如长久的阴影跟随着我,我的软弱、自卑、敏感、内向,通通来自于此。
我无法想象母亲在骨灰盒里,尤其是当站在她的坟前的时候。如果没有这象征
性的坟头,如果她没有躺在土地之中,我无法想象,她是否还能关注我,我是否还
能如此深刻地感到和她心意相通。每次家里有大事,都要来到这里,烧纸、磕头,
然后,坐在坟边絮絮絮叨叨地给母亲说一说。少年时代,哥哥与父亲吵架,深夜里,
拿着刀,往墓地跑,我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心里害怕极了,不只是害怕哥哥会死掉,
而是害怕母亲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可怕的事,那一刻,我真的希望时光永远停下来。
至今还能回忆起哥哥的哭声,声嘶力竭,那委屈,那依赖,是只有在母亲面前才能
有的。哥哥躺在母亲的坟前,在那里翻滚着,倾诉着,似乎渴望妈妈能抱住他,安
慰他孤独可怜的心灵。这次回家我才知道,当年父亲手术成功,几个姐姐专门回家,
到母亲坟边哭了一场,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这样大的事情必须告诉妈妈,才算达
到真正的隆重。
这种古老的凭吊方式难道真的要成为过去?我记得一个南方朋友给我讲他们家
乡凭吊亲人的方式,清明的时候,早晨起来,一家人带着吃的、喝的,来到亲人坟
边,烧纸、放鞭炮、磕头,然后在那儿吃饭、说话、聊天、打牌,整整呆上一天时
间,天黑以后才离开。当这样听时,我的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温暖与辛酸,多
么温馨而又自然的纪念方式,陪上亲人一整天,和他一起生活,就仿佛他还在。我
无法判断农村土葬能浪费多少土地,但是,如果真的以一种强制性的手段让民众失
去这样的文化习俗,对于民族心理、民族性格也是一种伤害。像现在这样几结合的
丧葬方式,并不见得就是好的,它产生的是一个啼笑皆非、不伦不类的结果。
乡村,并不纯然是被改造的,或者,有许多东西可以保持,因为从中我们看到
一个民族的深层情感,爱、善、淳厚、朴素、亲情等等,失去它们,将会失去很多
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感觉,我以后会回来得越来越少。当故乡以整体的、回
忆的方式在心灵中存在,回来的欲望非常强烈,对它的爱也是完整的,经过这几个
月深入肌理的分析与挖掘,故乡在我心中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当爱和痛不再神秘,
所有的一切都成为功利的东西,再回来的愿望与动力没有了。或许,是我的功利破
坏、亵渎了对它的神圣情感,我对我故乡的人们的感情不再纯洁。
再见,故乡!
再见,妈妈!有您在,我会回来。
注:
①够死了:很烦,烦得不得了。
②透墒:浇地完全浇透了,用来形容喝酒喝多了。
③坑:北方村庄里面的水塘。
④年下:春节。
⑤不美:生病。
⑥猴头子日脑:非常调皮。
⑦不表:不骗人。
⑧支客:北方农村丧礼或喜宴上,安排来往亲戚座次的人,在这一过程中,要
特别讲礼数。一般做“支客”的入都是那些在村庄有威信的、能够服众、对村里各
家的远近亲戚也比较熟悉的人。
⑨泼烦:麻烦,缠人。
⑩靠瘫: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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