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期天,金子带着帕丽来到配件门市部,自行车停在门口,两人站在墙根望天。
金子说,帕丽盼望的飞机要过来了,旦江给帕丽打电话了,他今天开飞机去伊犁,
路过沙县。
我早知道帕丽的男朋友是飞行员。帕丽经常给金子说旦江开飞机的事,晚上金
子又把帕丽的话说给我。旦江一年到头回不来,旦江开的飞机却经常从县城上空飞
过。全县城的人都知道我们这里出了一个飞行员,他开的飞机经常从县城上空飞过,
这是帕丽告诉大家的。帕丽经常带着朋友看飞机,好多人把旦江开的那架飞机记住
了,一听见飞机的声音就说,看,帕丽的飞机过来了。帕丽带着朋友在县城许多地
方看飞机,到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前面来看是第一次。金子说,她让帕丽到这里来
看的,她跟着帕丽到好多地方看过飞机,都没有城东这一块飞机多。
金子很少来配件门市部,她不喜欢店里机油黄油柴油还有铁锈的味道。那就是
一台破拖拉机的味道。金子不喜欢拖拉机,不喜欢满身油污的拖拉机驾驶员到家里
来。尽管拖拉机驾驶员都不空手上门,不是提一壶清油,就是背半袋葵花籽。那些
驾驶员坐在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沙发单上,跟我说拖拉机的事。金子不爱听,就到门
前的菜园收拾菜地。配件门市部开张后金子只来过有数的几次,她怎么知道这一块
天空飞机最多呢?
金子说听见飞机声音了,喊我出去。飞机先是声音过来,天空隆隆响,声音比
飞机快,从听到声音到看见飞机,还得一阵子。我把路对面的小赵,路拐角的饭馆
姚老板,还有电焊铺的王师傅都叫出来,一起看飞机。隆隆声越来越大,东边的半
个天空都在响,却看不见。飞机的声音只有链轨拖拉机能和它比。飞机就是天上的
拖拉机,一趟一趟地犁天空。早年我写过一首叫((挖天空》的诗,在那首诗里,
我的父亲母亲,还有一村庄人都忙地里的活,我举着铁锨,站在院子里挖天空。我
想象自己在天上有一块地。后来我看见了飞机,知道天上已经没我的事了。
帕丽尖叫起来,说来了来了。我们往帕丽指的天空看,一个小黑点在移动,帕
丽使劲朝小黑点招手,金子也跟着招手,还尖着嗓子喊,飞机在她们的招喊声里很
快飞到头顶,飞机从头顶过的时候,我感觉它停住了,就像班车停在路上等客一样。
帕丽挥着红丝巾跳着喊旦江旦江,金子也跳着喊,好一阵子,飞机一动不动停在头
顶。
我说,帕丽,你看旦江把飞机停下让你上去呢。
帕丽顾不上跟我说话,她仰着脸,挥着红头巾,本来就苗条的身体这下更苗条
了。她的腿长长的,屁股翘翘,腰闪闪,胸鼓鼓,脖子细细,下巴尖尖,鼻子棱棱,
眼睛迷迷,整个身体朝着天上。
飞机开始慢慢移动,要是没有那几朵云,几乎感觉不到飞机在移动。但一会儿。
人的脖子就开始偏移。我看见帕丽的脸仰着,整个人都像一个梦幻。我就想,我一
个人在梦中飞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这样痴迷地仰着脸看呢?
帕丽的脸渐渐往西边扭过去的时候,飞机就小得剩下一点点了。帕丽说,她想
爬到门市部的房顶上看飞机,让我赶快搬梯子来。金子也让我赶快搬梯子。我磨蹭
着说梯子在房东的院子里,不好搬。又说梯子坏了。说着说着飞机看不见了,飞机
的声音还在,过一会儿声音也没有了。
我选择在城东开店是动了些脑子的。我们这里的人分动脑子和动身子两种。我
身体不如别人强壮,但脑子多。这是老马说的。老马根据我和他下象棋的路数,知
道我的脑子比他拐的弯多,我给他让一个车,他都老输。不过不久后老马又说,可
惜你的脑子动偏了。老马嫌我的脑子没用在工作上,私自开一个农机配件门市部,
经常不去单位上班。
我开店的城东是一个破烂的小三角地,路上坑坑洼洼,路边很早就有一家汽车
修理铺,和一个电焊铺。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离它们有一截子路。我不喜欢那个电
焊铺切割铁的声音,刺刺啦啦,活割肉一样。我在三岔路口的西面租了间里套外的
房子,里面库房兼卧室,外面营业,房租每月六十元。这真是一个卖零配件的绝好
地方,门口车流不断。经常有从乡下开来的拖拉机,突突突突开到这里坏掉。也有
汽车摩托车开到这里坏掉。那时候从乡下到县城的路都不好走,大坑小坑,那些破
破烂烂的拖拉机,好不容易颠簸到县城边,就要进城了一下坏掉。县农机公司在城
西。农机修理厂也在城西。要在以前,坏车会被拖到城西修理。现在不用了,城东
有我的配件门市部。开车的师傅提着摇把子进来,问我有没有前轮轴承。我说有。
问我有没有活塞。我说有。啥都有。都在库房里。库房远吗?不远。十分钟就拿来。
我骑摩托一趟子跑到城西县农机公司,花十几块钱买一个轴承,回来二十几块
卖给等待修车的师傅。这些精密零配件只有农机公司有,农机公司零配件齐全。我
的门市部摆放的大多是常用的粗配件,比农机公司的便宜,就是质量差一点,这个
我知道。我进的是内地小厂子的货。正规厂家的配件我进不起,人家要现金。小厂
子的货款可以欠。经常有推销农机配件的人,来到门市部,拿着各种农机配件样品,
我跟推销员谈好价格,签一个简单的购销合同,不用付定金,过半个月,货就到了。
再过一个月,推销员过来收款。前面的款结了,不合格的零配件退了,再进一批新
货。有时钱紧张,货款还可以拖欠,越欠越多。两年后我的门市部卖掉时,还欠了
一个河北推销员的一千多块钱。在以后的几年中,那个推销员找过我好多次,我的
门市部关门了,他问对门理发店的小赵,小赵告诉他我们家住在园艺场,他找到园
艺场,我大哥说我搬到县城银行院子了,找到银行院子,我岳父说我到乌鲁木齐打
工去了。那几年,只要我回去,就能听到有关河北推销员在找我要货款的消息。他
们还告诉了我在乌鲁木齐打工的单位。我想着那个推销员也许找到我最早打工的广
告公司,又找到后来打工的报社,我换单位的频繁肯定使他失去了继续找下去的耐
心,也许他还在找。而那些配件。也一直在园艺场的旧房子堆着。我也一直想找到
这个推销员,他发给我的劣质转向杆弯头,因为断裂导致好几起车祸。有一起车祸
是转向杆弯头断了,小四轮方向盘失灵,撞进渠沟,坐在车斗上的一个人当场摔死。
车主找我麻烦,我说配件是厂家生产的,去找厂家。车主说就不找厂家就找你。我
没办法。我也想找到那个推销员。我一直等着他找上门来,等得我都快把他忘记了。
就在不久前,我竟然梦见了他,我开着小四轮拖拉机,拉着一车斗锈迹斑斑的劣质
农机配件,去河北找这个推销配件的人。我找到生产配件的厂子,门口蹲着一个很
老的人,说厂子早倒闭了。我觉得这个老人面熟,又想不起是谁。问合同上的推销
员,那老头给我指了一个大山中偏远的村子。我开着小四轮往山里走,走几里坏一
个零件,我不断地下来修理。坏的全是我车上拉的那个转向弯头,直到我把车上的
弯头全换完,小四轮也没有开到地方。我茫然地坐在坏掉的拖拉机上,前后都是没
有尽头的路,坐着坐着我醒了过来。
醒来我才想起来,那个坐在厂门口给我指路的老头,就是我要找的推销员,他
曾多少次到配件门市部,跟我签了好多个购销合同。我在梦里竟然没认出他,反让
他又骗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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