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是我一生中最清闲的几年,我在乡农机站当统计和油料管理员。统计的活是
一年报两次报表——半年报和年度报表。这个活我早就干熟练了,不用动腿也不用
动脑子,报表下来坐在办公室一天填完,放一个星期再盖上公章报到县农机局。农
机站的公章我管。站长老马对我很放心。管公章是一件麻烦事,每天都有来开证明
的驾驶员,那时去外面办个啥事都要开证明。马站长文化不高,字写得也不好,经
常把证明开错,让驾驶员白跑一趟县城。后来他就让我写证明,写好递给他盖章。
再后来就把公章交给我了。农机站有两个管用的章子,公章和我的私章,都在我手
里。私章是在供油本上盖的,挂在我的钥匙链上,我经常不在办公室,我和老马都
喜欢下乡,来办事的驾驶员就开着拖拉机四处找我们。大泉乡有十三个村子,西边
七个,东边六个。驾驶员先开车到十字路口的小商店门前,打问我们朝哪个方向走
了。小商店更像一个不炒菜的小酒店,门前一天到晚坐着喝散白酒的人,浓浓的酒
味儿飘到路上。我和老马骑自行车路过,常有人喊马站长过去喝酒,老马知道下去
有酒喝,就说不了,忙呢。
只要我们下到村里,拖拉机师傅马上把机器停了,不管是在耕地还是播种,都
停了,剁鸡炒菜陪我们喝酒。驾驶员说得好,你们也不是经常来,耽误就耽误半天。
酒喝到一半,听到突突的拖拉机声,办供油证的驾驶员找来了,他们在小商店门口
打问清楚我们朝东走了,就在东边的几个村子挨个找,很快找到了。
春天播种时我们必须要下村里的,检查工作的内容每年都不一样,有时是督促
农民在种子中拌肥料,有时是让农民把单行播种改成双行,这就要改造或新购买播
种机,过一年又重新改成单行。但有一个内容每年不变,就是让驾驶员必须把路边
的庄稼都播直,这样苗长出来好看。路边的庄稼都是长给人看的,那是一个乡政府
的门面。上面检查工作的领导,坐小车扫一眼,就知道这个乡农业种植抓得好不好。
所以,路边的庄稼一要播直,有样子;二要把县上要求必须种的庄稼种在路边,三
要把肥料上足,长得高高壮壮,把后面长差的庄稼地挡住。
老马干这个工作很卖力,看到有驾驶员播不直,就亲自驾驶拖拉机播一趟。下
来大声对驾驶员说,把眼睛往远里看,不要盯近处,盯着天边边上的云,直直开过
去,保证能播直。驾驶员都佩服他。
我从来没开链轨车播过种,不知道照老马说的那样眼睛盯住天边的云一直开过
去是什么感觉。那些年我的注意力都在天上。我写的一首叫《挖天空》的诗,发表
在首府文学杂志上,好几年后我见到杂志编辑,她向同事介绍我说:这就是那个站
在院子里,拿一把铁锨挖天空的人。
那是我写的许多天空诗歌中的一首。我天天看天,不理会地上的事情,连老马
都埋怨我,嫌我工作不认真,懒。他不知道我这个乡农机站的统计员,在每天统计
过往飞机的数字。
每天都有飞机从县城上空飞过。我把从东边来的飞机叫过去,从西边来的叫过
来。我在笔记本上记今天过来一个,过去一个,别人看不懂我记的是什么。有时候
过去三个,过来二个,一架过去没过来。我就想,那架飞机在西边的某个地方过夜,
明天会多一架飞机过来。可是,第二天,过去三个过来三个,那架过去的飞机还没
过来,我想那架飞机可能在西边过两天再过来,第三天那架飞机依旧没过来,第四
天还是没过来,我就想那架飞机可能不过来了,一直朝过去飞,这样的话,它就再
不过来了。有些东西可能只过去不过来。
也可能它在什么地方落下来,就像拖拉机坏在路上。飞机不会坏在天上。它坏
了会落下来。或者落在沙漠,或者落在麦田,或者落在街道。飞机太可怜了,它在
地上可落的地方不多,除了机场,它哪都不能落。它没过来,肯定是落在哪了。
夜里过飞机,我会醒来,我从声音判断飞机是过来还是过去。有时我穿衣出去,
站在星空下看。飞机的灯很亮,像一颗移动的大星星,在稠密的星星中穿行,越走
越小,最后藏在远处的星星后面看不见。
如果我醒不来,飞机的声音传到梦里,我会做一个飞的梦。我从来没在梦里见
过飞机,只做过好多飞的梦。一个梦里我赶牛车走在长满碱蒿的茫茫荒野,不知道
自己往哪走,也许是在回家,但家在不在前方也不知道,只是没尽头地走。走着走
着荒野上起黑风了,我害怕起来,四周变得阴森森,我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像什么
东西从后面撵过来,我不敢回头看,使劲赶牛,让它快跑。轰隆声紧跟身后,就要
压过头顶了,牛车一下飞起来,我眼看见牛车飞起来,它的两个轮子在车底下空转,
牛的四个蹄子悬空,我还看见坐在牛车上的我,脑门的头发被风吹向后面,手臂高
高地举着鞭杆。隆隆的声音好像就在车厢底下,变成牛车飞起来的声音。
另一个梦里我开着链轨拖拉机播种,眼睛盯着天边的一朵云,直直往前开。这
是老马指导驾驶员播种的动作。在梦里我的视线很弱,周围都迷迷糊糊。或许是梦
把不相干的东西省略了,梦是一个很节省的世界。我努力往远处看的时候,那里的
天和地打开了,地平平地铺向远处,天边只有一朵云。我紧握拖拉机拉杆,盯着那
朵云在开,突然听见头顶隆隆的声音,一回头,发现拖拉机已经在天上,我眼睛盯
住的地方是遥远的一颗星星,拖拉机在轰隆的响声里飞起来,后面的播种机在空中
拉出直直的播行。
更多时候是我自己在飞,我的手臂像飞机翅膀一样展开,额头光亮地迎着风,
左腿伸直,右腿从膝关节处竖起来,像飞机的尾鳍。过一会儿又左右腿调换一下姿
势。
我飞起来的时候,能明白地看见我在飞。看见带我飞翔的牛车和拖拉机车底的
轮子。自己飞起来时我看见我脸朝下,仿佛我在地上的眼睛看见这些。我在天上的
眼睛则看见地上。
那时我还没坐过飞机,也没有机会走近一架真飞机,我甚至没有去过飞机场,
不知道飞机是咋飞起来的,我看见的飞机都在天上。我的梦也从不会冒险让我开不
熟悉的真飞机,它让我驾驶着牛车和拖拉机在天上飞,那是我梦里的飞机。我这样
的人,即使在做梦,也从来不会梦见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只要做了飞的梦,我就知道夜里听见飞机的轰隆声了。飞机的声音让我梦中的
牛车和拖拉机飞起来。飞机声越来越小的时候,我回到地上。有时在半空中梦突然
中断,我直接掉落在床上,醒来望望窗外,知道有一架飞机刚刚飞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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