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帕丽不来的日子,我一个人看飞机,听到天空隆隆的声音我从门市部出来,仰
头看一阵,把飞机目送走,然后回店里,在笔记本上记下过来或过去。其实坐在店
里听声音就知道飞机是过来还是过去,我出来是让飞机看见我。因为我知道飞机驾
驶员眼睛盯着这条路,其他地方或许他会一眼扫过,但是这个三岔路口他会仔细看,
三条岔道通三个地方,走错就麻烦了。他探头下看时,准会看见仰头望天的我。每
次都是我一个人在望。他会不会被我望害怕?
理发店小赵也喜欢看飞机。只要听见飞机响声,准能看见小赵站在路上,脖子
长长地望天,有时手里还拿着剪刀,店里理发的人喊她也不理。小赵看飞机的样子
和帕丽一样好看,我站在对面,看一眼小赵,望一眼飞机,小赵因为喜欢看飞机,
我觉得她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喜欢看飞机的女孩子腰身、脖子、眼光都有一种朝上
的气质,这是我喜欢的。我和小赵时常在飞机的隆隆声里走到一起。有时我把飞机
看丢了,小赵就凑过来,给我指云后面的那个小点。小赵指飞机的时候,我看见她
白皙的胳膊、细细的手指,一直指到云上。
小赵美容店的名字是我写的。配件门市部开张的第二个月,路对面开起一家美
容店。店主小赵和我妹妹燕子很快成了朋友。小赵听燕子说我会写诗,是个文人,
就让我给理发店起个名字。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小赵说,你先给我写上“美容
店”三个字吧,以后想好名字再加到前面。小赵要去买红油漆,我说我店里有。我
写招牌时买了一大罐红油漆,剩好多呢。
写字时我站在凳子上,小赵在下面给我举着油漆罐。“美容店”三个字直接写
在门头的白石灰墙上,跟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一样。我写一笔,刷子伸进油漆
罐蘸一下,有一点红油漆滴在小赵的手上,小赵的手又小又白皙,她的脖子也白皙,
从上面甚至看见领口里面的皮肤,比手更白皙。我不敢多看。第一个字“美”就没
写好,写“美”时我往下多看了几眼,下来后发现“美”写歪了。
我站在凳子上写字时好多人围着看,我写一个字,扭头看看下面。没人说一句
话。写完后我下来站在他们中间一起看。还是没人说一句话。我看看小赵,小赵说,
写得真好。
但我觉得“美”真的没写好。不过小赵说好了,也许不错吧。字都是这样,刚
写到墙上,看着别扭不顺眼,或许看几天就顺了。我坐在配件门市部门口,看了好
些天,仍然觉得那个“美”没写好,一点不美,呆杲的。等想好了店名,往“美容
店”前面写名字时,我把“美”涂了重写一下吧。我想。可是,直到我卖了配件门
市部,离开县城到外打工前,都没想好名字,“美容店”成了它的名字。
来理发的大多是过往司机,有汽车司机、拖拉机司机。好像车开到这儿,司机
的头发就长长了。小赵不喜欢给司机理发,一来司机头上都是油,车坏了司机就要
把头伸到机器里修,洗司机的头太费洗发水。二来司机嘴里没好话,啥脏话都能说
出来,要碰到太耍赖的司机,小赵就把我喊过去,坐在一旁看她理发。
没活干时小赵就坐在门口,她知道我在看她,朝我笑,有时走过来,和我妹妹
燕子说话。她过来时,手里总抓着一把瓜子,给燕子分一点,给我分一点。她给我
瓜子时手几乎伸进我的手心,指头挨到手心,我的手指稍弯一下,就能握住她的手。
她每次只给我几颗瓜子,我几下嗑完,她再伸手给我一点。瓜子在她手心都焐热了,
有一股手心里的香气。
每天都过飞机。帕丽来看飞机的时候,我们都出来帮着看。更多时候帕丽在别
处看飞机,或者帕丽的飞机没来,天上飞着我和小赵的飞机。小赵比我看得仔细,
我只是看看飞机是过来还是过去,然后回店里记到笔记本上,小赵一直看到飞机飞
远,看不见。
我和小赵很少说话,飞机来的时候我们走到一起,其他时候只是隔着马路看。
有时我背对小赵,也能感到她隔路看我的眼睛。小赵也能觉出我在看她,只要我盯
着她看一会儿,她总会扭过头来对我笑笑。现在想来,我和小赵只是隔着马路远远
地看了两年,然后我卖了门市部走了。
帕丽第一次带飞行员丈夫旦江来我家是在八月的一个傍晚,正如旦江在二十多
年后的网文中写的那样,正是秋天,我们家菜园里的各种蔬菜都长成了,养的鸡也
长大了,金子高高兴兴宰了一只鸡,从菜园里摘了半盆青辣子,整个鸡剁了跟青辣
子炒在一起,用一个大平盘盛上来。帕丽和旦江都没见过这种吃法,一盘菜就把饭
桌占满了。
接下来就是旦江在网文中写的那个重要时刻,旦江看着堆得小山似的一大盘菜,
吃了一口,味道奇香,跟以前吃过的辣子炒鸡都不同,旦江就问,这叫什么菜。我
脱口而出,大盘鸡。
在以后多少年里传遍全疆全国的大盘鸡,就这样发明了。我却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只记得跟飞行员旦江一见如故,酒喝得很投机,边喝我边向旦江打问飞机的事。
我问飞机轮子是咋样的,多大,跟哪个型号的拖拉机汽车轮胎一样。飞机那么大的
机器,上面一定有好多大螺丝吧,那些螺丝都是什么型号。
旦江说他只驾驶飞机,保养维修都有专人负责。
我说,你经常开飞机从我们县城上空过,从空中看我们县城是什么样子,能看
见啥?
看不见啥。旦江说。就是一片房子,跟火柴盒一样。
那你在天上怎么掌握方向?我们在地上开拖拉机都有路,飞机在天上也有路吗?
旦江看看我,端起酒杯说,喝。
旦江即使喝醉了也没向我透露过飞机的任何秘密,这让我对旦江更加敬佩。开
飞机的人心里一定有好多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但旦江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心里
也有一个有关飞机的大秘密,我也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如果我说给旦江。旦江
回去告诉管飞机的人,说飞机飞行的秘密已经被人知道,那样的话飞机肯定会改道,
沿着别的道路飞行,不经过我们县城。
有一次酒喝到兴头,我几乎问到了关键的问题,我问,你开的飞机在天上坏r ,
怎么办?比如一个大螺丝断了,假如正好在沙县上空坏了,你会选择降落在哪?
最好是返航。旦江说,找最近的机场迫降。
那没时间返航呢?就像拖拉机突然在路上坏了,动不了了。
那就选择平坦地方降落,比如麦地,麦地是平的。苞谷地棉花地都有沟,颠得
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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