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花了一周时间,在去年报表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动,变成今年的。这对于我是
轻车熟路。我想把今年的报表应付过去,明年开春搞春耕检查时好好把全乡的村子
都跑一遍,把全乡的拖拉机数调查一下。我在大泉乡留下遗憾,工作十几年最后竟
然没机会把农机数搞清楚。在金沟乡不能再胡整了。我怀疑我照抄的这些数字可能
都是假的。既然是假数字,那随便改改就无所谓。还是等明年好好统计吧。
第二年我都干啥了,记不清,好像突然年终报表就下来了,一年就要结束,根
本顾不上去调查那些数字。最后一年我只匆匆做了半年报表就辞职走了。走之前我
把历年的统计报表转交给一个同事,我好像还翻开去年的报表看了看,我对自己编
的一些数字似乎有点不放心。我给这个乡新编了多少拖拉机数字现在全忘了,只记
住全乡的村庄数:十七。这是我从乡上报表中抄来的数字,一直没变过。啥都可以
编,村庄的数字不能编。这是我认为的一个原则。
在这十七个村庄中,有一个叫野户地的村子我始终没去过。我想起在大泉乡待
了十几年,那个叫下槽子的村庄也一直没去过,我经常到村里转,转了那么多年,
都没转到那个村庄。调到金沟乡的一年多,我也跟随乡上的各种检查团去村里,我
以为这个乡的村庄全走到了,却没有。报表中的野户地村我一直没去过。
现在想想,即使我再多待几年,可能也不会走进那个村子。因为野户地村或许
根本不存在,它只是在报表中有一个村名,有户数人口数,有土地面积,有农机拥
有量,有一个户口簿,有每家的户主和家庭成员名字及出生日期,乡上的各种通知
都发往这个村子,乡长在讲话报告中经常提到这个村子,表扬这个村的村长工作能
力强,表扬村民素质高,从来不到乡上告状找事,乡上安排的啥事都按时做完,最
难做的事情都安排给这个村。这个村庄是农机推广先进村、计划生育先进村、社会
治安先进村,村里电视最多、村民收入最高。我从来没有走进这个村庄,我怀疑它
很可能只在报表中。就像我在大泉乡从没去过的那个下槽子村,我也不敢保证它是
否真的存在。我每次说去下槽子,马站长都说太远了,路不好。也许根本没有一条
路通向那里。
我一直想着给帕丽写一首诗。我觉得和帕丽有一种秘密的缘分。她经常来配件
门市部看飞机。她看旦江的飞机。她不知道我在看谁的飞机。我天天看飞机,就喜
欢跟我一样爱好的人。甚至喜欢走路仰着头的人。我上小学时,村里的语文老师就
是一个仰头走路的人,我老担心他被地上的土块绊倒。他很少看地上。他喜欢站在
房顶看远处。有一天,语文老师从房顶掉下来。我们半年时间没上语文课。听说老
师把脑子摔坏了,教不成学了。
帕丽走路胸脯挺挺,目光朝上,金子也是。还有小赵。我想让帕丽和小赵认识,
因为小赵也喜欢看飞机,但帕丽不跟小赵说话。帕丽穿着红裙子黑高跟鞋,高傲得
很。她仰头看飞机,其他人跟着看,看完她就骑自行车走了。她上车子时左脚踩在
脚蹬,右脚蹬地助跑几步,然后裙子朝后飘起,一会儿就飘远了。
一次帕丽来看飞机,等了半天飞机没来。帕丽就坐在柜台边跟我说话。帕丽的
眼睛又大又深又美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她硬把眼睛递给我看。她可能想让我
记住她的美丽,然后把她写到诗里。
帕丽盯着柜台下一个巨大的螺丝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能干什
么。在废品站看见了就买了来,肯定是大机器上的。
我知道帕丽坐过飞机,就问飞机上的螺丝都很大吧。
飞机都被铁皮包着的,看不见螺丝。帕丽说。
那飞机轮子多大你看见了吧?
跟拖拉机轮子差不多吧。帕丽说。
那天旦江来我家喝酒,我也问了相同的问题。旦江说,飞机有两个秘密,一是
飞机的动力,只有专门的技师才能接触到;二是驾驶室,这一块的秘密只有飞行员
知道。所以,我们飞行员只知道怎样操纵让飞机起落飞行,但不清楚它的动力部分
是怎样运行。管动力的技师只知道机器的秘密,但不知道怎样把它开到天上。
旦江的话让我觉得飞机和拖拉机似乎一样,有开车的有修车的。好多开车的不
会修车。但开车修车却不是秘密。为啥开飞机和修飞机会成秘密?这可能是因为从
地上跑,到天上飞,这中间本来就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很早就被我们的梦掌握,
后来又被少数人掌握。我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少数人。因为我学过机械,知道飞机是
一个大机器,大机器是由大零件组成。除此我还知道飞机顺着地上的路在飞,这一
点整个沙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一直收集大零件。那些堆在柜台旁和库房里的大
零配件,经常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干大事情的人。
帕丽不知道这些大零件干什么用。小赵也不知道,她天天在路对面看我,跟我
一起看飞机,但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吧,我真正做的是啥生意。连帮我看店的小妹燕
子都不知道。金子对那些铁疙瘩也没兴趣。在金子眼里我只是一个乡农机管理员,
一个卖拖拉机配件的人。她不知道我一直挂着农机配件门市部的牌子,在卖飞机配
件。这里天天过飞机,只有我想到做天上的生意。
金子一直羡慕帕丽,她和帕丽一样漂亮,在学校时都是班花,帕丽找了飞行员
丈夫,挣的工资多。给帕丽买好多漂亮衣服。她却嫁给一个乡农机管理员,也调不
到县上,每天骑一个破自行车往下面跑。还住在城郊村的土房子。金子羡慕住楼房
的人,冬天不用早晨起来架炉子,尤其天刚亮时,炉子的火早灭了,屋里冰冷,只
有被窝里是热的,那时候谁都不想出被窝。早晨架炉子一般是我的活。我把火生着,
屋子慢慢热起来时,金子起来做饭,女儿要睡到饭做熟,房子烧热了才起来。
金子最年轻美丽那些年,和我住在城郊的维族村庄,土路土墙土院子。我们在
院子生了女儿,门口的沙枣树跟女儿同岁。我和金子结婚那年冬天,金子想吃沙枣,
我在街上买了一袋,第二年春天,对着屋门的菜园边长出一棵沙枣苗,金子先发现,
叫我出来看。她用枝条把树苗护起来,经常浇点水。金子的身子渐渐丰满起来,等
到十一月,我们的女儿出生,沙枣树已经长到一米高,落了它的第一茬叶子。等我
们搬出这个院子时,沙枣树已经长过房顶,年年结枣子给我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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