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管小健没有想到，隔天报纸就登出来了，而且用的是他的原话陈述。那个版面
是个读者热线，叫“有话直说”。他按报纸的一个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听了，
说自己是搞发行卖报纸的，但他听了管小健的话，义愤填膺地给了管小健另一个电
话，说那才是读者热线，专门原汁原味地刊登读者的心里话。

    管小健对着那个热线电话，痛快酣畅地说了一通。他讲述了事情经过，讲述了
他的医疗费用，讲述了他的伤痛和心痛，讲述警察对他的质疑，讲述了那个被抢包
的女人，至今没有露面，更没有对他说过一声谢谢，讲述了他的失望委屈。管小健
最后说，我真的是傻啦吧唧的人吗？

    隔天，报纸的市民热线版的头条刊登出来，标题很大，通栏《那个被抢劫的女
人，你为什么躲着英雄》。看到报纸后，管小健异常激动，好像已经被人平反恢复
了名誉。他请求同楼租住的业务员小苏，帮他买五十份报纸。他要送给高主任、房
东，寄给他妹妹，还有办案警察，还有清虚法师等很多关心他的人。小苏不以为然。
他放下报纸说，这不是报纸的态度，它只是登出了你说的话，是一面之词。是不是
真的，人家读者和有关部门，还要想一想，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管小健非常生气。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讲的都是事实。报纸不相信我，它怎么
可能登我说的话？

    小苏说，这个栏目叫“有话直说”，就是说心里话的意思，所以，都是说话的
人自说自话。我不是说你说的不是事实，我是说，别人不会认为这个栏目的话都是
事实。心里话嘛，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随便啦。

    你说什么？既然是心里话，当然是真话，要不然怎么叫心里话！你这人到底懂
不懂心里话啊？掏心窝子的话，报纸就是信任我，才登我的话的！

    小苏看着仍旧一瘸一拐的管小健，苦笑了一下，避过风头，说，好了好了，我
当然是相信你。但是，买那么多报纸送人真的没有必要。

    业务员小苏说对了。管小健喜滋滋地要买五十份报纸广送天下人的时候，那个
被抢的女人萧蔷薇，拿着报纸，就冲到了报社热线大厅。太不像话！太不像话啦！
什么胡说八道的破报纸！今天你们不给我说清楚，我砸你们牌子！出门我就找律师！

    三十多岁的萧蔷薇，一出场，就把热线主任镇住了。姿色中等的萧蔷薇，脸色
雪白，随时要休克的样子，却有一种力拔山兮的决绝。主任知道难缠的主儿来了，
一个电话，当日热线值班记者熊能四和他的女徒弟洪小帽，就被急召回了报社。

    主任把报纸拿给能四，你好好采访这位女士一下，这是事情的来由。我还有个
会，你把这摊接待好。稿子好了，发我邮箱，我亲自看。

    萧蔷薇冲着他的背影怒吼：一个胡说八道的报纸！没有调查竟敢乱登，标题还
这么大！你们是不是报纸卖不出去，要靠造谣吸引眼球？

    能四像游泳上岸处理耳朵进水那样，不断地侧着脑袋掏耳朵。实习生洪小帽也
看出门道了，凡是有人打上门，师傅都是让他们吼叫个够，等能量耗得差不多了，
他才懒洋洋地、温和文雅地询问。

    萧蔷薇反复骂了二三十个胡说八道，终于开始比较有条理地陈述。她说，我还
没看到你们这鬼报纸，我们街道办的人都看到了，一个个来问我，平时跟我不好的
那些人干脆在我后面指指戳戳。所以，这事情你们不替我昭雪，恢复名誉，我跟你
们官司打到底！

    他算什么见义勇为，这个姓管的？当时，我是看到一个大个子冲过来，他们两
个都跑得很快，我的脚崴了，高跟鞋跟也断了。等我过去，人都去医院了。虽然我
已经知道，坏人都跑了，我的包没啦，可是，听说那个男人被扎几刀，我还好心好
意地提了两斤香蕉去看他。走到医院，警察出来说，他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是
他自己的包被人抢了。哎你说！我是有心去慰问的，他说他是为自己，那关我什么
事？我去看他干什么？我又不是神经病，我自己包丢了，一大堆的卡要补办，忙得
要死，凭什么，我要去看望他！这人太过分了，你医疗费高了，就想找人分担啊！
有这心思你早说，哪怕你假装说，是为我受伤的，我也会假装去看看你嘛。几斤水
果我还是买得起的，说不准，我也捐一百两百。可这小人，竟然到报纸上胡说八道，
污蔑我躲着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萧蔷薇咕咚咕咚地喝了一纸杯水，然后狠狠地把纸杯捏扁砸进废纸篓。能四说，
你不喝了？萧蔷薇瞪了能四一眼，没料到这是个问题，有点发噎。洪小帽不由掩鼻
窃笑。个破报社，你就一个纸杯啊！萧蔷薇恨声道：那种傻瓜，他没资格跟我说话，
我要追查的法律责任是你们！你们——没有调查，就胡说八道——为什么在刊登之
前，不问问警察？

    这个……

    这个个屁！这个！还这个！我一看报纸就打电话给警察了，他们说，没有记者
去调查过！根本没有！我告诉你，政府里有我家的人，你们给我马上去派出所看笔
录！瞪大你们的狗眼，看看那个姓管的当时是怎么说的！我限令你们，明天就给我
恢复名誉，我的文章也要放到同样位置！我的标题的字，也要这么多，也要这么大！

    能四说，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我们马上开始调查。你的要求，我们会反馈给领
导。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那个男人是怎么冲过来的？

    萧蔷薇没有想到这个记者这么快就进入调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合适。她想
了一下，说，他好好地就冲过来了。

    是你叫喊之前，还是之后？

    当然是我叫喊之后。

    多远的距离？

    我哪里知道。反正他跑过来了。

    你觉得他是过来抢回自己的包？

    搞不清楚。那个时候，谁搞得清楚！

    你叫喊后，看到有人过来，你是什么心情？

    嗯……也没有多想啦。

    你是说，你呼救之后，有人冲过来追抢你包的人，你没有什么感觉？

    也有点……高兴吧，因为，我的脚崴掉了，很痛，我肯定追不到那个坏蛋了。

    那时候，你不认为，那个人是过来帮你的？

    ……我认为又怎么样，他自己都说，他是为他自己，是他的包被抢了。

    你是当事人，你最清楚当时的情况。我想请你帮我们分析，他的包是怎么被—
—抢你的那个人——抢走的呢？

    你去问他呀！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真是！

    那个抢包人，先抢了你的包，再抢了他的？

    萧蔷薇沉默。

    或者，他先被抢，然后，你也同样的被抢了？

    萧蔷薇沉默。

    还有一种情况，能四说，会不会很早他就被那个人抢过，当你呼喊时，他一眼
认出那个逃跑的人，就是曾经抢他包的人，所以，他追了过去。

    萧蔷薇有点赞许地点头。能四也对她点头还礼。看来，你比较认同我第三种推
测。就是说，前面两种猜测，我肯定没有让你信服。

    萧蔷薇用力点头，说，对。我敢肯定是他之前被抢过，不一定是我倒霉的那一
天。前面你推测的，是不可能。我已经在追那个坏人，坏人怎么可能再抢那个傻瓜
的？而在我之前，如果他就抢了那傻瓜的，那傻瓜肯定要追的嘛，他被追，怎么可
能再抢我的？

    真聪明！能四说。所以，我一开始就问你距离，我要判断他的视力。不要紧，
到时候，我们到现场看，我们会复原那个距离，那就能判断他是不是能一眼认出自
己过去的敌人。而且，那个敌人在飞速逃跑。

    你……萧蔷薇有点不安地困惑起来。能四说，没关系，你别急。你这事情我一
定调查个水落石出，请你把电话留给我吧。

    能四开着他那辆一路熄火的二手车，在雨中吭吭哧哧地行进，终于到了开发区
城北的出租楼。洪小帽说，能四老师，都快十一点了，人家会不会以为我们要他请
吃饭啊？能四看看手机时间，说，有这个嫌疑啊，但是，那傻瓜很落魄，你就不要
转这个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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