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面的雨似乎比来的时候大了。老陈妻子听说他们要下去看现场，默默地拿了
两把广告雨伞出来，也不说话，腼腆地笑着，递给能四和洪小帽。两个记者加管小
健和他的朋友业务员小苏，四人从租住楼的后门出来。后门一大片是没有人管的菜
地，一些莴苣老气横秋地站在雨地里，还有一堆被人砍掉的、半枯萎的什么豆什么
瓜，乱糟糟的枝蔓纠缠不清。管小健带他们小心踩过一畦畦菜地间的积水。

    管小健突然收脚，洪小帽差点撞到他。一只黑、黄、白、棕相杂的花猫，嗖地
飞上了红砖围墙。管小健呆望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洪小帽惊呼：哇，一只猫，
那么漂亮的猫——咦？尾巴——被人砍掉了！

    猫咪消失在墙外。管小健看着墙头发呆。业务员小苏轻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走。
管小健看洪小帽，欲言又止。洪小帽扑哧一笑，说，你是不是喜欢猫？那个野猫尾
巴好像断了。

    管小健脸色陡变。你说它没有尾巴？洪小帽说，是啊，欢断的地方，好像黑乎
乎的都是血。业务员又推了管小健一把，说，轻重缓急！管小健大惊，问小苏，你
也看到咪咪尾巴没了？业务员小苏却看着能四苦笑，说，我哪里去注意它！也许，
女记者眼睛看花了。

    就是断了！洪小帽说，毛上都是血痂！

    能四说，也正常啊。上个月，我接到一个小区居民打热线，说他们那儿有只猫
的眼珠上，被人扎了两根缝被子的长针，猫的眼睛都不能闭。

    管小健脸色灰白。业务员小苏推了他一把，走啊。

    一行人走到开阔的地方，前面就是搬迁后的废旧工厂遗址了。一个上午的雨，
把到处搞得湿淋淋的。有个黑衣人在白蒙蒙的鱼塘那边大力挥撒鱼食。管小健把大
家带到那根大铁管前，告诉他们他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然后指斜前方百米处，也
就是鱼塘和一片杂树之间，说，那个女的在那里鬼叫，她就在那棵树边摔倒的，那
男的拼命地跑。

    我们这里到那儿有多远啊？能四说。

    不知道。管小健说，没人量过。业务员小苏说，我看，一百米应该有。

    那你怎么追得上？厉害啊。能四对管小健说。

    我没那么傻，我是反抄鱼塘这条路，等于我走近道。这地方我天天走，当然比
那些人厉害。

    难怪。看得清那是什么字吗？能四指着鱼塘边的一面墙上看上去像字的红色块。
他说着，自己嘿嘿笑起来。管小健应声而起：母乳喂养好！

    真厉害，能四更加嘿嘿笑。那有什么！管小健说，我经常从那里走过，不用看
我都知道母乳喂养好。不信，过去你就看清了。

    能四说，洪小帽你跟苏先生过去，就到那个女人摔倒的位置吧。

    洪小帽笑嘻嘻地往那边而去。能四给她发短信，到那里给我做个最难看的鬼脸。
洪小帽回复说，我是狐狸精。果然，到那个位置，洪小帽按师傅指示，二话不说，
鼓起腮帮、揪下鼻尖、拼命做狐狸状，往这边频抛吊眼梢的狐媚眼。这边，能四和
管小健还勉强看清两人衣服的颜色，但要辨认一张脸，完全不可能。除非管小健是
千里眼。能四自己也感到这试验无聊，但还是发短信要洪小帽保持狐狸脸，然后对
管小健说，喂，你看得清那女孩的脸吗？管小健说，看不清。这雨天有点雾。能四
说，那天你能看清他们两个的脸吗？这个……管小健有点不好意思，分辩说，那么
紧张，谁去看脸啊！反正我视力很好。来的时候，半年前吧，我的视力是四点五！

    四点五的视力，并没有领略生动可爱的狐狸精脸，洪小帽把鼻尖揪得通红，眼
角吊得发涩，只把陪着过去的业务员小苏看得莫名其妙。

    装修工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房东老陈说就是这个号码，没有错。然后还急
人所急地连续亲自打，一样都不通。老陈怒不可遏：干拧姥肯定又欠费了。过两天
就能用了。老陈骂着粗话，他经常这样，有一点钱，干拧姥宁愿赌也不交电话费！

    下午，师徒俩去了区政府边的那个公交站。看附近有个报刊亭，就过去询问半
个月前的事。女店主说，啊吓死人啦！第二天我才看到，那么多的血！一地都是啊！

    能四说，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吗？

    开始不知道，我们又不敢围过去看。后来有对夫妻过来买报纸，才说，他们听
别人说，那个被砍的人，好像是帮别人抢包，被流氓扎了很多刀。

    还听到什么吗？

    当时乱哄哄的，一下就散了，我也记不住。都是等车的人，车一来就散掉了。
那些人才知道得最清楚了。我们不清楚，道听途说啦。

    又去了辖区派出所，几乎给那个当事警察的喷嚏轰出门去。他连续地打着喷嚏，
就在喷嚏间歇搞普法教育，让他们尊重法律的严肃性。说既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管小健是见义勇为，那么，别想让警察来证明他是英雄。

    你是在去做笔录前，听到外面的人议论管先生是见义勇为吗？

    就算是真的，那你现在让我去哪里找他们来做笔录？

    就是说，那些话，可以肯定是确实听到了，是吗？

    没有固定下来的证据，都没有证明力。好了，不要找警察的麻烦，我很忙！

    因为一直打不通那个在天台上目击管小健见义勇为的装修工电话，这个稿子一
直到八天后才见报。见报之前，萧蔷薇每隔两天打来一个电话，一直在教训能四注
意这注意那，并威胁说，如果没有恢复她的名誉，一定有他的好看。稿子有三千字，
小报一个整版。有一张管小健扭头看母乳喂养好的大照片，读者只知道他在看远方。
表情很自然，的确有些帅气和纯真。洪小帽的文艺腔渲染了管小健的帅气。能四老
师放任了这个，他把一些文筋都挑出来，做成文眼，放在小标题下。比如：一百米
远，他冲了过去。比如，身中四刀，那女的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比如：警察说他是
为自己，我当然掉头就走，等等。

    很多读者放下报纸就来电声援管小健，有些腿快心热的，干脆带着鸡蛋、线面
和钱、蛋糕票什么的来报社，指定要给管小健。但是，报纸没有等到他们期望的目
击者来电，一个都没有。来的都是见义勇为精神的发烧友。这样就没有办法和警察
进一步交涉。

    见报一周，萧蔷薇竟然毫无动静。

    有经验的记者编辑，都估计这是大难临头前的平静。萧蔷薇肯定要发难，虽然，
报道很客观，把她不去看望英雄的理由，阐述得很充分，但是，还是很多火眼金睛
的读者，打来热线电话，痛责萧蔷薇是个三八、混蛋、一根筋、不知好歹、活该被
抢。能四和几个热线记者都听了热线录音，大家心知肚明，女事主萧蔷薇一定要带
律师提刀来见的。

    没想到，萧蔷薇一直没有来，管小健的电话却来了。这些天，他不时有电话，
报告社会的温暖。这不奇怪，洪小帽说。管小健现在成天兴高采烈的，已经成了民
间英雄。他非常满意，说社会各界捐了两千多块钱给他，他买了一个电脑，本来是
一千五，现在人家五百块给他了，驻厦主任还率员工亲自送上门，表示这是一次难
得的热血教育。还有人带了鲜花、鸡蛋和鲜鱼去看望他。

    今天的电话很奇怪，管小健在电话里笑了半天，有点扭捏地说，萧蔷薇去看他
啦。还带了两斤香蕉。萧蔷薇还帮他整理房间、洗了衣服。能四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小健催促说，你们要不要来采访她？

    能四和值班主任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是，面面相觑了老半天。这当然是新闻。绝
对新闻！只是大家一时找不着北。能四最后说，约了踢球呢，明天去吧。主任对萧
蔷薇的印象极为糟糕，便也懒得鞭策，只说后天见报吧，反正这种新闻，别家也抢
不走。等能四和萧蔷薇联系时，她竟然在管小健家为他煲猪尾杜仲汤。能四只好开
车，吭吭哧哧地大老远跑到开发区。他一路上心里嘀咕，这女人他妈的到底哪根筋
搭错了？

    还没走进管小健的房间，就看到管小健和萧蔷薇双双迎出，笑颜如花，萧蔷薇
还系着一件小健旧衬衫做的围裙。洪小帽意味深长地碰了能四老师一下，能四看过
去，仿佛是来一家新婚燕尔的人家做客，不禁疑惑地看了洪小帽一眼。

    能四千笑，看来你们很和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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