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件事总是发生在晚上,发生在夜里十一点过后。回龙镇下街的春水茶馆打烊
不久,服务生张庆秋就会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守矿人林光华打来的。林光华问她
:上来吗?回龙镇面河靠山,仅有的一家煤矿,在半山上,离镇子有三里羊肠小路,
路两旁枝柯横逸,很不好走。当然也有公路,只是曲曲弯弯,远得多。张庆秋是否
上去,要看下面还有没有生意做。有生意她就不去了。
虽然春水茶馆打了烊,生意却并不一定就完全停止。
这是张庆秋一个人的生意。
大多数时候,到夜里十一点,茶馆里人就走光了,因为来这里喝茶打牌的,都
是上了年纪的人。但过那么十天半月,总会留下一个,或者几个,他们不再打牌,
也不再喝茶,坐到里间的长沙发上,等待老板的安排。老板是个千干瘦瘦、介于中
年和老年之间的女人,自然,她跟这帮茶客很熟,可一旦茶客们坐到了里间的沙发
上,她就做出跟他们不熟的样子,冷口冷面,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身体上,
像一支已经燃放过的烟花。同时,茶客们也像跟她不熟,静悄悄地把手垂放在松弛
的腹部,看着她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很不自在地感受着她身上凛然的威严。
张庆秋的生意就在沙发对面。那里有间小得出奇的屋子,只放了架钢丝床。木
门看样子曾经漆成天蓝色,而今早已泛黄,像是天空被污染了。坐在沙发上等待的
人,会听见里面传出往瓷盆里倾温水的声音,把水撩起来拍到身体上的声音,再将
瓷盆里的水倒进桶里去的声音。有时,里面的人会有一两句交谈,但很轻微,很短
促。一切都很短促。之后,先进去的出来了,下一个再进去。出来的人跟继续等待
的伙计们打招呼:明天请早。招呼过了,就踏着亮得刺目的街灯(从那间小屋里出
来,月光也会刺目),听着镇外清溪河的水响,带着对自己无比忠诚的影子,回家。
林光华就是这样跟张庆秋结识的。
那时候林光华六十二岁,从守矿人的位子上退休四年。他本可以干满六十岁再
退,无奈老伴得了病。老伴的脸、耳朵和头皮上,都长满黄豆大小的鲜红色斑,很
快扩展到手、胸、屁股,还持续低烧,虚弱得喘口气都像动一次手术。林光华只好
回家伺候。他自制了一辆手推车,把老伴从家里推到镇卫生院,再从卫生院推回来。
这么来来往往地推了很长时间,老伴的病也不见好。在县城工作的儿女将母亲带到
县医院检查,开了一大堆药。把这些药吃过一段时间,就开始脱发,脱得相当厉害,
一摸一大把,终于脱成了光头。脱成光头不满半年,她就死了。
林光华虽生在镇上,可年纪轻轻就去半山做了守矿人,守了大半辈子,跟镇上
的生活是相当隔膜的。他从不泡茶馆,从不打牌,而今老伴走了,自己没什么事干,
儿孙又离得远,他才发现面前堆拥着满筐满箩的空白日子,怎样把这些日子打发掉,
让他犯愁。每天起床后,他潦草地吃了早饭,就站在门前,想这清晨怎样才能变成
黄昏。不过,这样想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分钟,他就动开了步子:沿羊肠小径,穿林
打叶地爬到半山。天天如此,刮风下雨也不间断。
半山上,他住了几十年的窝棚还在,只是换了主人。新来的守矿人巴不得有人
上去跟他扯闲篇。除了交班时间,这里几乎看不见一个人,空空的两个洞口(井洞
左侧,还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山洞),像被挑了珠子的眼眶,成天跟你对视。但林光
华并不愿意跟那个胡子拉碴的家伙搭腔,他觉得这家伙抢走了他最珍爱的东西。洞
口,窝棚,还有窝棚周围的花花草草,曾经是他的,他跟它们厮守了几十年!他把
洞子外面清理得非常干净——其实清理前是泥土和煤屑,清理后还是泥土和煤屑,
干净不干净,实在难以辨识,也无人在意,但对他而言,情形就不一样了,过了他
的手,一切就变了,变得富有生命,跟他息息相通。他可以花去大半天工夫把泥土
和煤屑撮来撮去,扫来扫去,从不认为是在浪费时间。而面前的这个家伙,连乱鸡
窝似的胡子也懒得修剪,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林光华很想拿起竹枝扫把,去把两个洞口扫一扫,可转念一想,那已经不是我
的了,我为什么要扫呢?他只站在窝棚上方,眯着眼睛,瞅过来瞅过去,心里的痛,
也跟随眼睛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那年四月的一天,他的邻居去县城,在中心花园碰到了他的女儿林茜,林茜打
听父亲的身体。那人说,他呀,身体好得很,天天都是他上班去了,我们才起床。
林茜很吃惊,说,我爸早就退休了呀。
邻居知道他退过休,以为又被返聘了。当他把见到的情形描述一番后,林茜很
生气。对弟弟生气。肯定是弟弟托人让父亲又去上班的。弟弟林川在县粮食局当科
长,跟回龙镇的几个领导混得熟。
屁大点儿事都瞒着我,屁大点儿事也当成秘密!这倒不是弟弟的缘故,而是弟
媳。林茜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点,可她就是见不惯弟媳身上的那股“味儿”。
弟媳名叫张纹,三十多岁了,还亮肚皮!但弟弟就服那包药,本是风流倜傥的一个
人物,在老婆面前,却乐和得像没长大的孩子。
林茜越想越气。并非真的气父亲那么大年纪还去上班,而是觉得,这是她应该
知道的事情,却没让她知道。
她转过身就给弟弟拨了电话。
林川也很吃惊,说,我不知道啊,不会吧。
林茜以为弟弟撒谎,劈头盖脸地骂起来,只是骂出的每句话都与事情本身无关,
都是明骂弟弟暗骂弟媳。林川当然听得出来,他让她骂,姐姐对张纹恶声恶语,又
不是一天两天,他早就习惯了。
见弟弟不吭气,林茜的火头更大。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骂张纹的时候,弟
弟装聋作哑。他装聋作哑,张纹也装聋作哑。有好几次,她跟弟弟、弟媳在一块儿,
弟弟在老婆面前乐和得太过分,她都会找个理由,发一通脾气;连傻子也听得出来,
这脾气是对准张纹来的,可弟弟像不明白,张纹也像不明白。张纹连表情也不会变。
她热热闹闹地露自己,却长了一张纯情到家的椭圆脸,加上一头黑郁郁的披肩直发,
让她差不多跟未经世事的处女没什么区别了。
等姐姐骂够了,林川才说,爸爸何必再去上班呢,他的退休金是六百多,上班
也只有八百,那家煤矿我知道,被返聘回去的,领了上班工资,就不领退休金,不
过就多百多块钱嘛。
林茜哧了一声,你们这些发财人,倒是不把百多块钱放在眼里。
林川被梗在那里。他在粮食局,张纹在文化局,而今在这样的单位,想发财也
找不到门路,可姐姐总觉得他有花不完的钱,特别是他当了科长过后,认为他又可
贪污又可受贿,家里早该是金山银山了。科长只不过是个部门负责人,签字权都没
有的,到哪里去贪?谁又给你行贿?姐姐不管这一套,认定了他就是有钱,母亲治
病、安埋的费用,全是他出的,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骂完了弟弟,林茜又把电话给父亲打过去,她这才知道,父亲上山是因为无聊。
林茜哭笑不得,她在电影公司当放映员,从生活中和电影里,她见识过形形色
色的人,就没见过一个人像她父亲这样,无聊时往荒坡野岭上跑。回龙镇有上、中、
下三条街,还是清溪河上重要的水码头,好玩的地方多的是。你嫌回龙镇小,还可
以来县城住啊。
但她知道父亲不会来县城。母亲去世不久,弟弟把父亲接到自己家,住了一个
星期,林茜去看他时,他对女儿说,我住不惯,想回去。林茜仿佛从父亲的话里听
出了弦外之音,大声武气地说,再住不惯,也要住满一个月吧,在这里住不惯,上
我家里去!言毕,风风火火地收拾父亲的东西。结果,父亲在她家只待了三天,就
坚决要走,拦也拦不住。
那时候林茜想,自己对父亲的一片心,他该是知道的,每顿饭都给他添在手里,
自己的儿子已读初中,上下学不要他接送,不像在弟弟家,要为他接送女儿。接送
孩子倒不打紧,关键是受闲气要命。每顿饭开吃的时候,林茜都问,爸,你在那边,
张纹是不是要夺你的碗?林光华连忙否认,说那娃娃其实对我不错,还给我倒洗脚
水。林茜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我信!你呀,只要她没扇你耳光,就是对你不
错。给你倒洗脚水?等嘛,再等一世人看有没有那福气!还叫娃娃呢,把我们也没
叫得这么亲热过,听起来肉麻!
林光华并不分辩。儿媳对他真的不错。不仅给他倒洗脚水,还给他捶肩。别人
永远也不会知道,林光华不愿在儿子家住下去,“住不惯”是通行的理由,但更重
要的理由是属于他个人的:他没法面对儿媳的裸露。
儿媳不仅露肚皮,还露胸。张纹模样儿生得好,身材更好,她之所以年过三十
还敢那么露,不就因为浑身上下的好么。这却苦了公公。林光华不知道眼睛往哪里
放。她那肚皮瘪得像没长肠肝肚肺,胸脯又像哺乳期的女人,大得摇摇晃晃,仿佛
能让人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
张纹身上总是叮叮当当的,耳环、项链、戒指、手镯,反正她要什么,林川就
给她什么——都是跟她皮肤一样白的银色;尤其是那对耳环显眼,乒乓球大小的两
个环,悬垂到下巴底下。
但林光华老觉得,那响声都是从儿媳的胸脯发出来的。她给他倒洗脚水时,腰
钩下去,两个乳房像两座山正在翻身,它自己不觉得险,你觉得险,你因此把心提
起来,不敢呼吸;她给他捶肩膀时,又似一笼烧得正旺的火,热浪直扑。
林光华多次对自己说,她是我儿媳,也就相当于是我女儿,我尽可大大方方,
眼睛该往哪里放就往哪里放。为表明儿媳等同于女儿,他把张纹不叫张纹,而是像
林川那样,叫纹纹,有时干脆叫娃娃。可他心里明白,纹纹也罢,娃娃也罢,都只
是一种掩饰。
既然是掩饰,总有掩饰不住的那一天。
不如走了算了。
不是从县城的这里走到那里,而是离得远远的,回到有七十里水路的小镇上去。
在县城被填得太满,回家后却是没日没夜的空。
幸好有那架山,幸好半山上有他住过的窝棚,有他看守了几十年的矿井。
林川也跟父亲通了话,知道了父亲上山是他想上山,尽管如此,林川还是回了
趟老家。父亲的身体虽然很好,毕竟上了年岁,年岁是假不了的,万一腿一软,踩
虚了脚…。
他给父亲买了台电视机,把以前的那部老古董换掉,叫父亲天气好时可以去爬
山,天气小好或精力不济,就坐在家里看电视。
见到儿子,林光华的喜悦像蔬菜一样长在眼睛里。可他对新电视机没有丝毫兴
趣。
他的心不在镇上,也不在家里,而是在半山,林川看得出来。
到了回龙镇,林川照例的要跟周镇长、杨副镇长他们喝酒打牌。席间,林川情
绪不高,几个朋友对他的状态相当不满,问他是不是有“情”况,说你胆敢有“情”
况,我们首先就要替张纹收拾你!
林川笑笑,把父亲的事讲了。
嗨,杨副镇长说,你为啥不早告诉我?过两天我找几个老头子,天天约他去茶
馆。我敢打保票,要不了多久,把你老汉撵都撵不上山!几个老头子找到林光华并
说明来意后,林光华知道这事和儿子有关。他有些怨。林川在回龙镇住了一夜,却
只陪了他二十分钟,打牌打到通天亮,家也没回,直接就去了码头,船过几道弯口,
才打电话来,水上信号很差,说些啥,林光华没十分听清,但“我随时回来看你”
这句话,他是听见的。到了家,过半个白天一个晚上,也只陪我二十分钟,哪敢指
望“随时”。你不愿陪我,却托杨副镇长请几个老头子来陪我。
怨归怨,却不当真往心里去。儿子不跟领导裹,也当不了科长,当了科长,就
是官场上的人了,更要跟各级领导白天黑夜地搅缠。官场有官场的路子,每条路子
都有每条路子的走法。只是他确实不想跟几个老头一起去,他又不认识他们,何况
他还没把自己当老头子看呢。几个人进屋后,按老年人的一般习惯,首先就打听他
的“高寿”,他说六十二,那几个都不信,他们当中,只有老向比他年长两岁,却
个个不是头发全白了,就是腰钩了,腿有毛病了。他哪里都没有毛病,头发没怎么
白,身体清瘦,腰板挺直,爬山时年轻人也不一定赢得过他。
可他拗不过几副热心肠,更何况这是杨副镇长的意思。
他只好跟他们去了。
去的地方,就是春水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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