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龙镇人喜欢喝茶,三条街上,每隔几家店铺,就是一家茶馆。只是自然而然
地分出了聚居的群落。去上街的多是体面人。中街是商业区,镇上的生意,大多针
对乡下人做,这里的茶馆也为乡下人开,每逢赶集日子,家家爆满,烟雾腾腾;平
时自然冷清得多,但也并非没有茶客,收入低的买卖人,还有来镇上搞建修的农民
工,照样可以维持老板的基本生意。下街却差不多是被遗忘的角落。它是回龙镇的
老街,当中街和上街拔地而起,下街的青石板和简陋木屋,只能含羞带愧地躲到阴
影里去。十年前,一场罕见的大水又把下街冲走大半,只剩下不足百米,别的地方
都从石缝间长出了野草,或被居民挑去石板,种上蔬菜,就更不成其为一条街了。
它只是一个遥远的背景,很少有人愿意往这边来。但镇上的老人们要来,老人怀旧,
再说这里清静。以前进茶馆,是听戏,听评书,现在是打牌。主要是打麻将,但也
有例外,比如进春水茶馆的老人,就是打秋牌,俗称川叶子。
春水茶馆位于下街尽头,前面是一块水泥嵌过的空坝,右边是齐人高的、绿茵
茵的艾蒿,艾蒿底下是傍河而生的杩柞,左边本是一家住户,后来搬到别处去了,
早就垮兮兮的房子,真的垮了,只剩一个青苔茂盛的天井。房主说,他将来还要回
来修房的,因此地基一直不卖。可年年月月,也没见那房主露过面,春水茶馆的老
板便将天井的地漏堵上,周边砌高,在里面养鱼。
春水茶馆是被绿色和蓝色包围起来的世界,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那天林光华跟着几个老头子往茶馆去,老觉得不自在,像是去做坏事一样。不
就是喝茶么,怎么跟坏事搭上界呢,看身边这几个,有说有笑的,走路时还不忘记
锻炼手掌,边走边拍,拍得街两边发出回声,见到熟人,老远就打招呼。恰恰是这
种方式,让林光华很不习惯,他像头回进入镇子,觉得所有人都在注意他,特别是
那些被招呼过来的,必然要问:这位是……几个老头子便大声武气地亮名他的身份
:他呀,是杨镇长派我们来陪他的。这算不上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是退了休的守矿
人。他想说出来,可只是张了张嘴,礼貌地朝人家笑笑。
这让他一开始就涌起一种古怪的、偷偷摸摸的感觉。
几个新结识的伙伴并不都打川叶子,把他往春水茶馆带,是觉得他学这玩意儿
肯定比学麻将快些。川叶子已经流传两千多年,那时候差不多所有人都是农民,农
民秋收过后,有了大片大片的闲暇,于是打牌混光阴,因此叫秋牌,流行地区主要
在西南,又主要在四川,才叫了川叶子。那种玩法是融入血液的。
几人傍窗占了桌位,老板随即递上一副牌来。牌是现今难得一见的好牌,牛皮
用桐油浸泡后制成,散发出厚实的香味。牌刚递来,茶也泡来了。菜莉花茶,沸水
一冲,清香四溢。
林光华坐在角落,可偏偏要把他往正位上推。你不会打,我们不是来教你的吗?
他被推到卯位,旁边坐着一位“抱膀子的”,也就是指点他的。十多张像树叶儿一
样的牌拿在手里,他感觉比拿铁铲还沉,人家手里的牌,拿得很整齐,很漂亮,他
手里的却像狂风吹过,歪歪倒倒。不过这只是熟能生巧的事,摸过几把,自然就整
齐了,漂亮了。至于打法,川叶子的精髓是天地人和,此外再明白一句话:许多看
似不沾边的事,骨子里却是彼此关联的。将各种点子一副一副做成之后,跟打麻将
一样,就和了;但回龙镇人不叫和,叫摆,说声:摆了!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放,
一拉,就赢了。
说起来简单,林光华做起来却特别难。牌喂到口里,他也不知道吃,教了好多
手,都这样。给他抱膀子的人终于耐不住——他早就想去另一家茶馆打麻将,打麻
将可以搞输赢,打川叶子却没什么输赢,一天坐到黑,顶多不过付一桌的茶钱,每
杯三块,四个人也就十二块。他左右巡视,想找个替身,可人人都已就位。找不到
替身,又不好丢下林光华就走,让他十分苦恼。
这时候,邻桌有人叫续水,他灵机一动,对出来续水的服务员说,小妹儿,会
打川叶子不?
会呀,但我不能上桌。
她当然不能上桌。春水茶馆里,仅她一个服务员。
那人说,没叫你打,是叫你帮他抱膀子。
抱膀子倒是能抽出时间,茶馆里只有七张桌,其实是很清闲的。
服务员瞄了林光华一眼,说,好呀。
那人喜滋滋地溜了。
这被唤作“小妹”的服务员,就是张庆秋。
张庆秋有一张多变的脸。晃眼看去,她有三十多岁,仔细一看,发现远没有这
么大,再看仔细些,又觉得她真有三十多。她的实际年龄是二十七。听老板说,她
老家在贵州,是老板娘家的远房侄女,可她两年前来到回龙镇,落脚在春水茶馆帮
工,人们就对老板的话有了怀疑。她之前从没在回龙镇露过面,却说一口地道的清
溪河方言。大家猜想,她就是下游清花镇的。清花镇离县城比回龙镇更近,因回龙
镇处于县城和市区的中间地段,清花镇反不及回龙镇热闹,她就到这热闹的地方挣
生活来了。她长得一点也不好看,那张多变的睑太宽,是张宽皮大脸;她的身材倒
是能配上这张脸,胖,无处不胖,走起路来,尽量地迈着大步,可由于腿太胖,又
短,迈大步却不能让她快起来。
那天张庆秋站到林光华背后,给他“抱膀子”,林光华突然有些紧张。
开始他并没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过一阵才明白了:他感受到了身后扑来的热
浪。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他连学会的也忘记了,不知道怎样出牌。
张庆秋说:出对和五。
他就出对和五。
张庆秋说,打对拐子。
他就打对拐子。
到中午,大家要吃饭,但牌不收,茶也不倒。茶客们有个规矩,走之前留下—
个打火机,证明就是要回来的。这下终于可以脱手了,林光华想。他委实不愿意耗
在那里受折磨。
老向一直陪着林光华。老向是个尽责的人,不仅要把林光华陪好,还要把他的
瘾陪出来。回家之前,他一再对林光华说,吃过饭要来啊,不来我们又去请你啊。
林光华唔唔地应了,心想我回去弄碗面条就上山!其实午饭他是可吃可不吃的,当
守矿人那阵,许多时候都只吃两顿。但既然在镇上,还是吃一点好。再说他饿了。
今天早饭并没减量,却比哪天都饿得慌,可见打牌并不比爬山省力。
出了茶馆,他故意放慢脚步,不跟那群人同路。走到下街和中街的交界处,见
一家面馆,老虎灶砌在街檐底下,铁锅里的沸水,黄黄绿绿地翻腾着,一个小伙子
正将大半把挂面放进去。小伙子旁边,将手插进围腰的老板娘见林光华过来,连忙
招呼:师傅,吃面?
林光华犹豫片刻,进去了。
他想的是快些吃了好上山去,免得回家现煮,还没吃完那伙人就找来了。
进去后才发现,同在春水茶馆打牌的,已有三个人坐在角落里。这三个人并不
跟他同桌打牌,但彼此已经认识了:谁见谁都要问候,对他这个新人,自然要打听。
老向他们,自然又搬出杨副镇长的招牌,把他隆重地介绍给了大家。
那三个人说,老林,过来!
他只好走过去,跟他们围成一桌。
几人边等面条边拉起了家常。从简短的对话中,林光华听出,这三人跟他一样,
老伴都已过世。春水茶馆有三十来个茶客,加他在内,四个人的老伴都已过世了。
那几人回忆起了自己的老伴,话照样不多,诸如“她生就他妈个苦命,该她享福的
时候,她就死了”,或者“我那回不该打她,就为我那一耳光,她怄了几年气”,
而所谓的“那回”,可能是在他们三十岁的某一天,甚至比这还要早。他们说这些
话的样子,像老伴还活着,只要喊一声,就会走到他们身边来。林光华没有这样的
经验,他没骂过老婆,也没打过老婆,结婚之前他就是个守矿人,除了矿井,以及
因守护矿井而让他住的窝棚和付给他的工资,他似乎不再需要世界提供的任何东西。
他二十四岁结婚,快满六十一岁老婆去世,算起来有接近四十年的婚姻史,但这种
算法显然不对,他觉得自己只是“碰巧”结了婚,骨子里始终是个单身汉。但这时
候,几个人简简单单的回忆,把他内心里的某些东西唤醒了。原来他是有老伴的,
只是一年前老伴病死了。他该以什么样的话把老伴“喊”到身边来呢?
他真的不知道。他心里没藏着那样灵验的话。
事实上,林光华从没丢掉过自己的责任,他去半山当一辈子野人,辛辛苦苦挣
下一点钱,为的是送孩子读书,自己吃没吃样,穿没穿样——那时候,一年四季,
他穿的都是矿上发的劳保服。妻子生病前,他很少管她,是因为用不着管,她是个
缝纫工,不做衣,只补衣,把机子摆在家门口,别人送货上门,不管暑气蒸人还是
天寒地冻,走针的声音都流水一样响起。那声音如同妻子的呼吸,可现在要林光华
回忆,虽然也能足够清晰,却没有质地,似响在别处,与妻子无关。
幸好她生过病,幸好他用手推车推过她……然而,当那个人死去之后,你不能
用简短的言语把她“喊”到身边来,证明她并没进入你的心,你也就说不上对她尽
过责任。
面条次第端了上来,几个人埋头吸溜。这样的生活,可以说林光华一直在过,
从来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今天却怎么也不对劲。面条很好吃,越是好吃,越觉
得不对劲。
吃完面条,林光华并没上山,而是跟那三个人又回了春水茶馆。
四人刚好凑成一桌。
他还是不知道怎样和牌,张庆秋又过来给他“抱膀子”。
他又被那股热浪烘烤着了。
他转过头说,小妹,你别管我,你去忙你的,我慢慢学。
张庆秋说,像你这样子,只有给茶钱。
给就给吧,他笑着说。
十几块茶钱,他还给得起。最困难的时候早就过了,现在,他挣的钱全是自己
花,尽管不多,在回龙镇这种地方,躺着睡着都是够花的。老伴生病、安埋那一摊
子事,他一分钱没出,折子里的三万多存款,毫发未损。
但张庆秋自己似乎对打牌蛮有兴趣,她掺茶续水的时候,总禁不住溜到林光华
身后瞄上几眼,说上几句。正是由于她的点拨,林光华那天竟没给茶钱。
第二天,第三天,接下来的每一天,林光华都去春水茶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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