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杨副镇长指派的人,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便由老向带头,去给杨副镇长扯了
回销。
就在那天,杨副镇长刚好要去县城,进城办完事,他把林川约了出来。在县城
里,林川每次请客赴宴,只要不是工作宴,都是带着老婆的。开始,大家惊艳于张
纹的模样儿,但对林川的做法,并不十分习惯,时间一久,不仅习惯了,还成为一
种必需,要是林川身边没有张纹,像他就只有半个人。一个完整的人可以发出光彩,
半个人还有什么光彩?这次杨副镇长去,张纹自然又在场。
如果杨副镇长在席桌上说了一百句话,至少有八十句是对张纹说的。也不光杨
副镇长这样,林川的熟人,还有招待过他或被他招待的人,大多这样。对此,林川
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相反,他很满足,如果有那么一个自律的男人,只把脸朝
着他,对他老婆看都不看一眼,他会觉得别扭,同时对张纹还有一丝愧疚,像她被
冷落,都是他的过错。
杨副镇长给张纹说了很多话,才想起给林川通报他父亲的事。林川听后,先自
饮三杯,再和朋友碰一杯,表达对朋友的感激。他终于可以对父亲丢心落肠了,也
可以到姐姐那边去交差了。
林光华的牌艺有了很大长进,但要把牌打精,同样是冰冻三尺的事情。有人说,
摸牌就跟摸琴一样,手上的肌肉有记忆,摸得越多,摸得越早,记忆就越深,因此,
那些名震江湖的赌王,大多有童子功,而且以赌为生,刻苦操练,才达到了那种境
界。但也不尽然。张庆秋虽然不赌,更算不得赌王,可她对川叶子的精道,在回龙
镇简直无人能敌。就算她有童子功,可自从她到了春水茶馆,没人见她打过。她不
是练出来的,是浸出来的,春水茶馆是一口缸子,她在里面浸泡了将近三年了。
那次林光华叫她去忙自己的事,她当时听了话,可过一会儿又站了过来。
往后的一天、两天、许多天,她都这样。林光华总不能老叫别人走开。她是这
里的服务员,不说有权利,至少也有理由站在任何人的身后。
但林光华以后没再叫她走开,却不是从这常理出发的。
他对身后扑来的热浪有了依赖。
那热浪是他自己之外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
只是他不能回避的是,张庆秋发出的热浪,跟儿媳张纹发出的热浪没有什么西
样。
但这有什么不对的呢?她们都姓张,若干年前,说不定是一家呢。尽管这两个
人从各方面都天悬地隔,但在林光华那里,只有同,没有异。相同的是她们的青春,
还有对他近乎固执的关切。
自认为做了一辈子单身汉的他,这时候才觉得自己是需要关切的。
关切从形式上体现为两种,一种是接受,另一种是给予。
从前一方面说,林光华很苍白,他对老伴的全部记忆,只有她垂危时呼痛的声
音,放在街檐下的缝纫机以万古不变的节奏走针的声音,却很难忆起她跟他说话的
声音。他们像是没说过话。女儿的话倒多得像大河里的水,只是他不敢钻进去,他
怕那些话把自己淹死。儿子的话也多,可儿子的话是对他老婆说的,要不就是对他
的朋友们说的。唯有儿媳张纹,尽管很少来回龙镇看他,可只要他去了县城,住到
她家里,每天都会听到她说,爸,我给你倒水洗脚。爸,我给你揉揉肩……
从后一个方面说,林光华更加苍白。要不是老天爷眷顾,给他一个机会用手推
车把老伴推了一阵子,他还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呢?对孙子辈,他想爱,却没有资格。
这事又和张纹有关。他去儿子家住那一个星期,女儿以为是他在帮忙接送孩子,其
实没那回事。张纹在单位比较闲,加上女儿晶晶念书的学校,跟文化局在一条街,
接送的事全由张纹包了。有天早上,林光华说,我去送晶晶,我想看看她念书的学
校。张纹马上拦了,张纹说,爸,你耍你的,我去。他还以为是怕他累着呢,可就
在那当天,孙女放学回来,在她的小房间里看漫画书,他跟了进去,张纹立即喊一
声,爸,她在学习。又一天,孙女在看电视,他傍着孙女坐下,问她一些学习上的
事,问她的老师和同学,孙女本就答得懒心无肠。张纹洗澡出来,边歪着头用电吹
风吹头发,边对他说,爸,你去街上走走嘛。有了母亲这句话,孙女再不回答他的
任何问题了。
儿媳是不让他挨近她的女儿。他们接受了新的观念,认为隔代太亲,会造成孩
子性格的扭曲。
不过,吃饭的时候,张纹倒是对女儿说,晶晶,给爷爷夹菜。这也是一种培养,
培养孩子对老人的孝敬。可在日常生活中,爷爷已经被变成了孙女的陌生人,因此
晶晶老是把妈妈的话当耳边风,妈妈生气了,她便沉下脸,嘟着嘴,菜依然不会通
过她的筷子到爷爷的碗里去,像给爷爷夹箸菜,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到最后,往
往不了了之。如果张纹坚持,说再不听话就要打她,她才眼泪吧嚓地将一箸菜扔到
爷爷碗里,之后丢下筷子,不吃了!
林光华的那些牌友,包括跟他一样死了老伴的牌友,都有孙子辈可以关切。打
牌打到下午五点,他们会把牌一丢,说,等我一会儿,我去把娃娃接回来。有的中
午也要接送。大多数时候,他们把娃娃送回家再来,但有时候也带到茶馆里。那些
戴着红领巾的小家伙,乖乖巧巧地站在爷爷身边,或者小狗一样偎到爷爷的怀里去,
摸爷爷的鼻子,扯爷爷的胡子,把爷爷扯痛了,就咯咯地笑。
每当看到这种景象,林光华就觉得自己是半山上的那眼洞——井洞旁边的那眼
山洞。有年夏天的一个上午,他举着松明火把进过那个漆黑的洞子,洞子低矮,却
很深,好像你愿意走多深,它就有多深,不是平行的深入,而是曲里拐弯地往下沉
;不管深到什么程度,都是一个空!
它与矿井隔得那么近,矿井里装满宝物,它却空得干净、彻底,连一滴水也没
有。
某些时候,林光华会去碰碰别人怀里的孩子,但孩子不高兴他碰,开始还像花
儿一般灿烂的脸,经他一碰,花儿凋谢了,甚至大哭起来,弄得他非常尴尬。
唯有张庆秋愿意跟他靠得那么近。
张庆秋现在已经不是站在他的身后了,而是搭张方凳,坐在他旁边。张庆秋还
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上,偶尔把头也放上来。“抱膀子”这种说法,已经不是引申意
义,而是字面意义了。
牌友们见这情景,打趣说,小妹,你不能只给老林一个人抱膀子啊。
张庆秋说,他不是打得不好嘛。
还不好!他已经半个月没给茶钱了!
这时候林光华说,全靠小张给我抱膀子。
牌友们说,我们不就是这个话么。
然后对张庆秋说,小妹哪,你不能因为老林是杨镇长的亲戚,就只顾他,不管
我们的死活。
张庆秋笑。她笑的时候,把嘴充分地咧开,像要使每一颗牙齿都趁此机会亮亮
相。她的牙齿又白又整齐。笑过后她说,行啊,我今天一腔不开,让林师傅给一回
茶钱。
林光华也笑。笑得很矜持。人家误以为他跟杨副镇长是亲戚,他也没去纠正。
正在笑闹,老板出来了。老板说,庆秋,不要只顾看牌,只顾说笑,就忘了正
事。
张庆秋应了一声,说,姑姑,我晓得。
之后站起身,看有没有茶客需要她续水。
回龙镇的店铺,大多是外店内家的格局,但春水茶馆里面的那个“家”,并不
是老板住的,而是张庆秋的。老板的家在中街。如前所述,从茶馆后门进去,是个
小小的客厅,客厅傍壁,摆放着一排长沙发,这沙发不知是老板用旧的,还是从旧
货市场买的,骨架已经断裂,像受过重击,遭了粉碎性骨折,凸一块凹一块,蒙在
上面的布,早就看不出颜色,粗麻质料,割手。沙发对面,有间小屋,那是张庆秋
的卧室,也就是她的家。卧室左侧,是另一间小屋,仅放一桌一椅,是老板休息用
的,也可以说是她的办公室;卧室右侧,有道门,如果第一次去春水茶馆,你不会
把这道门当成人进入出的通道,因为它太矮,太窄,跟立柜门相似。从这道门进去,
是个小天井,傍墙装着水槽,水槽旁边是厕所,一个坑位,男女共用的。
这天林光华从厕所出来,张庆秋正在水槽边洗茶具。
张庆秋的袖子挽得很高,一道多边形的阳光刚好照在她的臂膀上,照出茸茸的
汗毛。阳光如水,汗毛水草般浮动。
林光华跟她打过照面,点过头,正要躬身出门时,张庆秋说,耍不耍?
她把水龙头开到极限,水不是往外流,而是往外喷射。
水声太响,林光华没听清,他止了步,问,你说啥?
张庆秋不看他,双手麻利地干活,翘着嘴角说,林师傅装傻。
有她那表情就够了,有她那句话就够了,林光华什么都该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矮了下去,不需要躬腰,就能穿过那道门。而事实上他不是那么矮
的。他可以一走了之,从此再不来春水茶馆,也可以把张庆秋骂一顿,不留情面地
骂。你不看看我是多大年纪的人了——他可以这样说——我女儿比你大,我儿子也
比你大,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他站在那里,像在两种方案中做出选择。张庆秋依然在麻利地干活,水龙头还
是开得那么大,被锁住的水,带着难以遏止的激情向外逃奔。逃奔出来又怎样呢,
只能进入下水道,进入更加肮脏也更加黑暗的地界。可它并不因为知道这种命运,
就减少了逃奔的激情。
林光华说,你说的啥,我当真没听清。
张庆秋左手的袖子滑了下来,她把左手举到林光华面前,让他帮忙挽上去。要
是以往,给她挽挽袖子也没什么……她姓张,他儿媳也姓张,她们若干年前说不定
是一家的,他也是可以把她当儿媳看的……但是今天,林光华给她挽袖子之前,把
脸转过去,瞅了一眼是否有人进来。他还特别注意了老板那间办公的屋子;那间屋
闭着,小小的客厅里黑成一团。
张庆秋说,我问你耍不耍。
说得字字清晰。
然后她把粉嘟嘟的光手臂举上去,在脸上蹭了几下。那地方刚有一只苍蝇蹲过,
痒。
林光华说,我不是一直在耍吗……还怎么耍?
睡瞌睡,张庆秋说。
这比说他“装傻”更直接,可那种受侮辱的感觉却奇异地淡了许多。
他只是有些惊慌,说,钱都没得,咋睡?
张庆秋把洗好的茶具放在一个铝盆里,依然没关水龙头。又不要你多少钱,四
五十块就够了。
四五十块,就当付了四天的茶钱。
是……去我家里?
不,就在这里。
张庆秋指了指里面的那间小屋。
你不怕你姑姑知道?
知道了也没事。她那回叮嘱我别忘了正事,不是叫我掺茶续水,是叫我探探你
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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