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光华出去了,坐在原位,接着打牌。只不过上了趟厕所,一切就变了个模样,
他的手微微颤抖,摸上来的牌老是掐不进去。牌友们催他,说,老林,搞快点儿哕,
我还以为只有我才有前列腺炎呢,没想到你身体那么好也有这毛病,屙泡尿回来,
手都在抖。满茶室的人都笑。这笑声很不真实,就跟现在是白天、是下午三点过一
样不真实,阳光裹挟着从河面漂浮上来的水汽,湿重地挤进窗户,落在牌桌上,牌
友们的笑声和他们的脸,在湿润的阳光里跳荡。林光华觉得像是不认识他们。他有
秘密,他们也有秘密。张庆秋探他的口风,在这之前,也一定探过他们的口风。他
们答应她了吗?林光华不知道。他特别注意了跟他一样没有老伴的几个人。那几个
笑得特别欢实。其实那句话根本不好笑,为一句不好笑的话笑得白头发直薅,只能
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秘密。
老板出来了。她像是被笑声逗出来的,却没跟着笑。她那干瘦的身体里似乎再
也装不下笑声了。当她从面前经过时,林光华盯了她一眼,她也正盯他。从她的眼
神里,林光华感受到了某种默契。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老娼妇!
随后他想,你以为我已经答应了吗?呸!
一切又恢复正常,阳光没有那么湿重,牌友的脸没有那么怪异,他的手也不再
抖了。
在那天余下的时光里,张庆秋规规矩矩地为茶客服务,没再坐到林光华身边为
他抱膀子,但林光华像是突然开了窍,该吃就吃,该杠就杠;牌也很凑趣,不停地
来好牌。在川叶子中,六点、八点、九点是坏牌,天牌,地牌、四点、十一点是好
牌。通常,六、八、九都是吉利数字,怎么成了坏牌?那是因为四川人认为这几个
数字阳气太重,好虽好,且能好到极致,但一般人承受不起;他们宁愿过平平常常
的日子,也不要因承受不起而带来的灾难。
牌来得好,林光华又算计得好,因而轻轻松松地,几乎每—手都是他摆了。
别人去接孙儿孙女的时候,他去河边闲逛。几十年来,他几乎没到河边闲逛过。
杩柞已经结实,当林光华从它们身边经过,那些先期成熟的种子,便嘭·声炸开,
种子飞进而出,钻入林光华的衣袖。杩柞以这样的方式延续自己的物种。它们不知
道自己的种子必将死在春水茶馆,死在那个没有土地的地方。很快,林光华回到茶
馆里,接着打牌。别人回家吃晚饭时,他去了下街与中街交界处的面馆,吃完面,
磨蹭一阵,又回来打牌。
时光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到夜里十一点,大家都起身。春水茶馆该打烊了。
林光华走出来,往中街去。跟同伴分手后,他在街边一条深黑的巷道里站了片
刻,之后绕过巷道,从街背后朝相反的方向走。这时候,他内在的自豪沉睡了,心
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他的双腿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街背后堆满瓦砾、河沙,
凹凸不平,可他走得格外稳当,仿佛是在闪念之间,就到了春水茶馆更上游的荒草
地里。
倒回十几米远,就是茶馆前面的那个空坝了。
茶馆的双扇门关着。
既然叫我“睡瞌睡”,为啥把门关得死死的?林光华觉得受了骗,很失落,很
愤怒,同时也很解脱。一旦解脱出来,才感到浑身热烘烘的,额头上直冒汗。他伸
手揩汗,还清了清嗓子。他不怕被人发现了,近处的店铺都已打烊,即便开着门,
门外也没有一个人,只听见很缥缈的说话声。灯光也很暗淡。有人又怎样呢?他又
不是来干什么的,他马上就回家了!
正这么想,双扇门中的一扇开了,他被开门的声音拽了进去。
之后,砰——哗!这两声快得连成一声,是把门闭了,闩上了老式门闩。
张庆秋做得很仔细,先把瓷盆洗两遍,再加上水,让林光华洗,林光华洗了,
把瓷盆涮一涮,她自己再洗。她还在床上铺r 张备用布单。与这种对“干净”的强
调同样强烈甚至更为强烈的,是一种暗示。暗示一种脏。张庆秋暖嘟嘟的气息在屋
子里弥漫,像密集的飞蛾扑打着林光华的脸。他把自己分裂出来,分裂出两个林光
华;与此同时,张庆秋也分裂开,其中一个在给他倒洗脚水,在给他捶肩……他希
望灯光亮一些,或者干脆把那颗悬着的白炽灯摘F 来,把面前的女人看个清楚,可
那颗只有五瓦的灯泡悬得太高,差不多挨着天花板,他摘不下来。他看见天花板上
被灯光照着的地方,有只蛰伏着的绿蜘蛛,而他本人和张庆秋都钻入了水下,他是
在水下看张庆秋的脸。那张脸如川剧的绝活,不停地在变,分明是张宽皮大睑,可
眨眼间,又是一张纯情的椭圆脸。一切都是虚幻。他完全受张庆秋的摆布。他被张
庆秋摆布了,却觉得张庆秋并不存在——这个女人并不存在!
既然说四五十块就行,他可以给下限,但他给了上限,五张十元,都是半新半
旧的票子。
张庆秋不接,说,给我姑。
林光华这才知道她姑并没有离开。
他出了小屋,见旁边老板办公室的门开着,看来是早就候着收钱了。这个老娼
妇!林光华又在心里骂了一声,把五张已经叠好的钞票,捻出来一张,往那张发黑
的梨木桌上一扔,走了。
回到家,林光华灯也没开,衣服也没脱,就躺到床上去,呜呜地哭。
他本来不想哭出声,但他没有眼泪,再不哭出声,就等于没有哭。而他这时候
实在需要哭一场。他觉得自己犯了罪,他自己才清楚,他这罪比普通的罪深一万倍
……随后,他觉得自己被抢了,四十元——天哪,差一点就给五十——看起来数目
并不大,可他啥事也没干成,为什么给?再说,四十元真的就不算大数目吗?想想
那些年送孩子读书的苦日子,别说四十元,就是四块、四角,也用脏兮兮的手帕裹
了一层又一层,塞进贴心的包里,每过上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摸,看还在不在。
林光华为那四十元心痛,可心痛的落脚点,又像不在钱上。
他其实是被抢了另外的东西。这种东西的名字,他说不出来。是谁抢了他,同
样说不出来。他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心里的羞愧和恼怒。
那个千千瘦瘦的女人,从头至尾都埋伏在隔壁……
到后半夜,林光华的呜呜声也累了,要拼足了劲儿往外挤,才能挤出一声“呜”。
没有车声,也没有人语,除了昼夜如斯奔流不息的河水,除了偶尔响起的狗叫和鸡
鸣,回龙镇安静得如同沉入远古。那时候是荒谷野河,在这条河上过活的,只有他
林光华一个人。他突然感到砭人肌骨的孤单,于是坐起来。他清瘦的身体把毫无准
备的凝滞空气推开。当他像听课的小学生那样直挺挺地坐正,空气义将他包围住。
他被隔绝,处在世界之外。
随着清晨的临近,空气越来越湿,在他脸上拂来拂去,像在给他洗脸。这让他
有了部分的清醒。孤单这只虫子,总是在人清醒时咬人最狠。他知道,在河对面的
公墓里,有他的老伴,不过那只是一块墓碑;在七十里水路外的县城,有他的儿女,
可他不敢去想他们,特别是不敢去想儿子,不敢想给他倒洗脚水和捶肩膀的儿媳—
—再说他们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跟他没有关系。
只有一个人跟他有关系。靠近那个人时,你觉得她不存在,离开了她,才觉得
她不仅存在,从某种角度说,还是唯一的存在。
过去了十多个小时,春水茶馆那间小屋里发生的一切,在林光华这里才格外鲜
明地浮现出来,好像那件事开始没有发生,现在才真的发生了。虽然是张庆秋摆布
着他,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顺着他的心愿。是他的心愿牵着张庆秋走,张庆秋再
牵着他的身体走。他就像未经世面的年轻小伙,要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一路的
畏缩和恐惧,让他满含愧疚。
张庆秋说,以前都这样?
他说,不。
张庆秋说,对不起。
他说,不。
张庆秋说,多几次就好了。
她就是这么说的,林光华想起来了。
听了这句话,林光华不再畏缩和恐惧,而是厌恶。他把身上的张庆秋一推,起
来了。
张庆秋没想到他会推她,向后一仰,双手后撑,可是床太窄,左手撑了个空,
身体朝左边倾斜,往床底下倒。她的大半个身子都栽到了床下,左手按到了瓷盆里。
瓷盆滑动,刺耳地响了一声。
张庆秋费了很大的劲才爬起来。她太丰肥了。她往上支撑的过程中,他已下床,
但他没去帮她。他只是用一只脚把瓷盆靠住,让它不要继续滑动,免得再响。世界
上的每一种响声背后,都有一个或长或短或大或小的故事,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
故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