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川说随时回来看父亲,可是春节他也没回。腊月二十九那天,林茜倒是回来
了。她发现爸爸的屋子里明显起了变化。妈妈用了几十年的缝纫机,自从妈妈去世
后,就放在客厅的墙角,离饭桌两米远。冬天里,剩菜不必往冰箱里搁,如果屋里
有了几个人,吃过饭想在餐桌上清清闲闲地坐一坐,就把剩菜转移到缝纫机上。现
在,缝纫机搬进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上面盖着一张废弃不用的窗帘,不知道的,
已经看不出那是缝纫机。墙也重新粉刷过,粉刷得那种白法,把多年的磨石地板映
照得更加发黑,映照得看上去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家。
在林茜眼里,母亲虽已去世,但只要她的缝纫机放在显眼的位置,这个家就依
然是完整的,把母亲的缝纫机藏起来后,这个家才真正破了。
但她嗅到了一种气息,嗅出了父亲想让这个家重新完整起来的想法。
她坐都没坐,坤包也没放下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说,爸,跟我去城里团年。
林光华说,我过不惯城里的年。
其实他一个城里的年也没有过过。
林茜说,弟弟今年又不回来r ——她特别强调那个“又”字——你知道我是越
到节假日越忙,我们全靠春节这几天多放几场电影,不然上半年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
我知道,林光华打断女儿。女儿那种随时准备转身就走的样子,让他焦躁不安。
他说,自从你们妈死了,我不都是一个人过年么,你回去忙你的,我不去。
林茜把包放下了,拉个凳子坐到父亲面前,凝视着他。
林光华紧张得心往上提,一呼一吸,都很滞涩。
他以为女儿听到了什么风声。
那回他哭了一夜,发誓再不去春水茶馆,更不进那间小屋,但他不仅再二再三
地去了,还让张庆秋来过家里。只来过一次,还是深夜,可有些事情,一次已经足
够,深夜照样有明察秋毫的眼睛。
事实上,林茜什么风声也没听到,她只是凭直觉嗅出了异样的气息。
凝视父亲一阵,她说,爸,我有个想法。
林光华等着她说下去。
你可不可以再找一个?
找一个啥?
你说还有啥?妈去世两年了,你不愿去城里住,我们又不能天天回来照顾你。
林光华很感动。他有个姓贺的牌友也死了老伴,比他的老伴还早死几年,可儿
女打死不准他再娶,儿女们对他说,你娶可以,先跟我们断绝关系。女儿却主动提
出让他再找一个。
他两手交换着搓,说,老都老了。
紧接着问,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跟弟弟商量过?
果然没错……林茜心想。她说,为什么要跟他商量?跟他商量,还不如直接去
跟张纹商量!
说到张纹,林茜的气又上来了。前两天,她在街上看到过张纹,张纹穿着淹膝
的棕色靴子,鞋跟又细又长,看上去,她就像用两根牙签穿着。她本来腿就长,在
街上摇摇摆摆地走,引来无数人的目光。在林茜看来,那些目光一定是鄙夷的。如
果知道她三十大几,还穿这么高的鞋跟,衣服又长长短短,巾巾吊吊,分不出个里
外,分不出个层次,会更加鄙夷。然而,不认识她的人,谁又知道她有那么大年纪
呢?弟弟(他现在已经当副局长r )挣来的钱,大半都花到她身上,买首饰,买昂
贵的衣物,还三天两头地让她进美容店,她那张少女般纯情的睑,也像少女一样粉
嫩。但林茜瞧不起她!林茜以朴素的衣着,以梳子刮两下就一整天不必经营的发型,
以大大咧咧的为人处世,在弟媳面前表现自己的优越。
那天在街上,她跟弟媳迎面而行,她想好了,如果弟媳喊她,她就假装没听见。
可是弟媳没有喊她,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弟媳在按手机,她开始没按手机,现在
把手机摸出来,说不定是打个幌子,故意不跟她打招呼的。走出几十米,她转过头
看,街道上已经没有弟媳,但她看到了弟媳的一条腿,那条腿在她目击的瞬间,登
上了海天酒楼的楼梯。弟弟又叫她赴宴去了。这时候,林茜的心里才有些酸,优越
感荡然无存。弟弟跟她一母所生,弟弟当了副局长,她为弟弟骄傲,可她沾他什么
光呢?只有一年过到尾的时候,他给他外侄拿几百块压岁钱,几百块,连张纹一个
衣襟角角也买不起!他什么时候带姐姐去赴过宴?从来没有,一起吃饭都是两家聚
餐,去的都是家常餐馆。那些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他只带张纹去吃。在弟弟眼里,
她还比不上一个外来的女人!
在父亲面前,林茜发弟弟的火,跟往常一样,明骂弟弟,暗骂张纹。
林光华不言不语地听她骂。
林茜对父亲的态度很不满,说,你又在心疼你的“纹纹”、心疼你的“娃娃”
是不是?你那么心疼她,她又对你那么好,为啥不见她来接你去城里团年?
林光华脸红了,只是他肤色偏黑,看不出他脸红。
他说你这鬼女子,我再心疼她,比得上心疼你?
哟,那可不一定。林茜笑起来。
林光华也跟着笑。笑得很空。
笑声不是他的,空出的那部分才是他的。
我刚才说的那事,林茜做出认真的样子问,你认为咋样啊?
林光华心里想着一个人,越想越厉害。今天,他没有去春水茶馆,因为昨天夜
里女儿打电话,说她今天回来,他就一直在家里等她。他不希望女儿知道有春水茶
馆的存在,更不希望她知道有张庆秋的存在。他想着那个人,嘴上却说,到哪里去
找那么合适的人哪。
这倒也是,林茜叹息一声,就算能找到那个人,老年人结婚也多数是悲剧,我
放的电影就有好多表现这个的,中国的外国的,都有,也都是悲剧的结局。现在老
人再婚后的离婚率,比年轻人还高。年岁去了,两人很难磨合,这是一个原因。另
一个原因是财产纠纷。与其这样,叫我说,即便找个伴儿也不要办结婚证,两人的
财产,井水是井水,河水是河水。
林光华听出来了,女儿并不是真心实意为他找伴儿,而是关心他的“财产”。
女儿知道他没多少存款,但他有这套百多平米的房子,这套房位置好,回龙镇又是
清溪河上的重要码头——甚至有人传言,将来大县要划成小县,果真如此,回龙镇
就是另一个县城的首选地,他这套房就值钱了。女儿害怕不相干的人瓜分了这套房
产。他真不愿意这样想,但林茜自己印证了他的想法。
林茜说,爸,这套房子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你不会只想着你儿子吧?人家说
养儿防老,他成天就把他的纹纹捧在手板心,哪里想过你一分钟?我把话说在前头
啊,是儿是女,你都要一碗水端平!停顿片刻,又说,其实呀,弟弟不在乎你这套
房子,他是副局长,哪还在乎镇上的一套小房子?就算在乎,拿过去又不是为他自
己,而是给婆娘买金银首饰,你想得通?未必你跟他一样,亲骨肉还顶不上外人?
话我也不说多了,反正你个人要长心胸,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心里该有个打
米碗,到时候就算你给我多划一笔,也不为过!
林光华想说,我还没死呢!但他没说。
他实在不希望女儿再待下去了,他说你自己回去忙,我就在镇上过年。
林茜走了,她本想陪父亲吃顿饭再走,可跟父亲谈了一阵话,特别是有了那段
关于房子的谈话,她发现自己心里很充实。她相信父亲同样是充实的。带着一颗充
实得膨胀起来的心,她高高兴兴地走了。那时候已接近中午,她坐快艇回城,还赶
得上稍晚的午饭。
林光华却没有吃午饭的意思,他锁了门,去了春水茶馆。
春水茶馆没有营业,老板和她很少在茶馆露面的丈夫,戴着草帽和口罩,挥舞
着加长了把儿的条帚,正在清扫房梁上的蛛网和灰尘。他们在准备迎接新年了。到
处都是迎接新年的气象,几条街上的孩子,三五成群地聚在街心,没来由地发出脆
亮的笑声,把他们提前得到的摔炮,又吝啬又开心地往街面上扔,每扔一下,就发
出一声炸响,也引出一缕青烟。天气阴沉,可阴沉沉的天也像是新的;风从街道与
河面跑过,还是那么清寒,却并不刺骨,因为它的骨已经变得柔软。春天就要来了。
或者说春天已经来了。林光华在家里关了半天,本想来茶馆喝下第一口春水,醒醒
脑子的。
春水茶馆却没营业。
老板看见他,说林师傅,新年好啊。
她今天也像换成了新人,变得又明朗又响快。
林光华说,新年好。
老板说,过几天又来喝茶哟。
过几天?未必她还要过几天才营业?
尽管林光华跟随老板的腔调,很响快地应了,但老板还是看出了他的疑虑,老
板说,庆秋回她贵州老家过年去了,怕要正月初四才回来呢,我一个人懒得打理,
关几天门算了。
林光华说,应该的嘛,过年都不歇几天,一年到头啥时候才歇呀。
他往回走,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回家后,看到满目的空,才想起女儿。
他觉得女儿是被自己赶走的。为什么要把她赶走?为什么不问问,儿子今年不回来
看他,是在忙哪门子事务?
他走到沙发旁边,拿起茶几上的电话,给女儿拨。
女儿已经关机了。证明她已经上船。水上信号不好,不如干脆关机。
他感到惊慌失措。老伴去世后他就独自过春节,从没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
去县城?不,他不想去。他甚至觉得不能去。自从进了张庆秋那间逼窄黑暗的
小屋,他就有个说不出口的想法:无睑见儿媳。当然,他可以住进女儿家,想办法
不让儿子儿媳知道,但他不愿意,女儿会拖他去看免票的电影,然后对他说,弟弟
当了副局长,成天吃香喝辣,啥时候想到过你?我没当官。手里没权,但让爸爸看
几场免费电影的权还有,我有这点权,就让爸爸享用,哪像弟弟!他每天必然要被
这样的话把耳朵塞满。
那个老娼妇——他又骂起了春水茶馆的老板。他认为让张庆秋回老家过年,是
老板的主意。春节这前前后后的半个月,本是茶馆赚钱的好时候,以前过节,人们
往屋外走,看舞龙灯、耍车车灯,现在没有这些了,除了贪玩的孩子,大人们连鞭
炮也放得少了,于是往屋里走,往茶馆里去。那些天,茶馆里的客人多得只能蠕动。
可春水茶馆的老板却遣走了帮工,关门歇业,证明她根本不在乎那点生意。她的生
意不在卖茶水,而在张庆秋身上——这个老虔婆!
林光华开始虽然有所怀疑,却并不能确定张庆秋的生意是做给大家的,他还以
为是做给他一个人的,当他知道后,心里有一种解放感。原来不止是我……那样…
…最让他不解的是,除了他、老贺等死去老伴的几个人在跟张庆秋做生意,老伴还
好好活着的,也有几个人在跟张庆秋做生意。老向就是其中之一,他老伴经常把饭
做好,来茶馆叫他回去吃,可他跟张庆秋做的生意比谁都多。要是我的老伴活着,
林光华想,哪怕她是瘫子,只要活着,我也绝不做那种事。这么一想,解放感就格
外鲜明。然而鲜明只是暂时的,随之而来的是被侵犯的痛。他说不清、或者不愿说
清别人在哪一点侵犯了他,痛却是刻骨铭心的。痛从里到外,又从外到里,他就像
一团泥,被推土机碾轧。正因为痛,林光华才不愿意结伴去和张庆秋做生意,里间
客厅的长沙发,他从来没有坐过。
他要么一个人去,要么茶馆打烊时就离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