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次叫张庆秋来家里,就是不想去坐那架沙发。那天他早就跟张庆秋约好了,
张庆秋也蛮有把握地说,别的人不会留下来,牌局结束,他去了趟厕所,从厕所出
来,却看见老向跟另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那个人垂着头,明显露出怯相,老向却
是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说,老林,这里坐。他头发白得像芦苇花,说话
声音却相当洪亮。林光华一看阵势不对,说不坐了,我回家了。老向哈哈笑,说还
早嘛,睡得着?我每天晚上不到十二点不上床,过了五点不赖床。人活着,就要把
眼睛睁开,活着的时候也闭着眼睛,还有啥意思?老向最后这两句,他只听到了个
影子,因为他已经跨出了门。既然两人坐在沙发上,说明已有人进了小屋。他无法
容忍自己在那里停留一秒钟。穿着圆口布鞋,悄无声息地走在沉寂下去的街道上,
他就开始痛。明明约好的,却接了别人,而且外面还等着两个!痛了自己,又痛张
庆秋。张庆秋跟他约,还说不会有别的人留下来,表明她不想跟别人做,可既然她
做的是生意,有那个僵尸一样的老虔婆管着,怎么能依她想与不想?
回家躺在床上,他就像老向说的,睡不着。子夜过后,他爬起来,给张庆秋打
电话。幸好张庆秋告诉了他手机号,而且他记在心里;更幸运的是,张庆秋的手机
竟然开着。
小张啊,他说,还没睡?
张庆秋显然早就睡了,手机响到快断线的时候才接听的。
哪个?她的声音里也飘着瞌睡虫,但并不绵软,而是含着被打搅的怒气。
我是……林师傅啊,你没听出来?
哦,听出来了。
我是说,你现在能到我这里来一趟吗?
干啥?
林光华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张庆秋懂了,说,那不行,我姑不准我串来串去。要那个,你过来。
可林光华心想,再怎么他也不能过去。年轻人串来串去还可说,一个上了年纪
的人,这么晚还出去干吗?他知道杨副镇长喜欢打夜牌,万一被他撞见了,说给林
川听了,他怎么解释?尽管杨副镇长是否认识他他也没有把握,可万一认识他呢?
他说小张,还是你来吧,这黑灯瞎火的,我不方便。
张庆秋沉默了片刻,说,要我上门,就不是那个价哟。
多少钱你说。
一百块!
林光华也沉默了片刻,说,一百就一百嘛。
那天他给了张庆秋一百块,但他并不心疼钱。他疼的是张庆秋这个人。张庆秋
值得他疼,张庆秋对他说,林师傅,你别看我也跟那些人睡瞌睡,其实我只想跟你。
就为这句话,就值得他疼。何况张庆秋还告诉他,她的老家在乡下,很穷,她曾经
去广东打工,推斗车上坡时,斗车滑下来,车把子戳破了她的胯弯,戳得血湖血海
(她把胯弯亮给林光华看,那里果然有一个圆圆的伤疤,在那间小屋里,或许是灯
光太昏暗的缘故,他从没有注意到),不仅伤了肉,还伤了骨头,她干不得重活,
只好回家。回家怎么办呢,满眼是穷山恶水,父母都有风湿病,种粮没粮路,挣钱
没钱路,真的是走投无路——张庆秋说,就是家里太穷嘛,至今都没男人要我!以
前女人出嫁,男方只要人,要看家底也是女方看男方的家底,现在不一样了,男方
也要看女方的家底了,大家都明白过来了,结婚不是男女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
庭的事,女方太穷,还搭两个长年累月的病人,男方还能不受拖累?要不是姑姑叫
我来帮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唉,张庆秋深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姑姑
也盘剥我,我做生意挣下的钱,三成我只能得一成。
一席话把林光华的眼眶都说得润答答的了。
他把钱给张庆秋的时候,说,这一百块钱你不要让你姑知道,你自己揣着就是。
张庆秋说我知道,张庆秋说谢谢你。
今年春节,林光华本希望在年三十再请张庆秋到家里来,好好跟她吃顿夜宵的。
其实,一旦冷静下来,他就知道不能再叫张庆秋来家里了。就在腊月二十九晚
上,他怏怏不乐地上床睡觉,躺下去,伸手正要关灯,才看见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个
镜框。
镜框里是他老伴的遗像!
这张遗像本来关在抽屉里,一定是女儿挂出来的。女儿这么做用意明显。
张庆秋不能到他家里来了。
张庆秋比林川小,比林茜更小……
这种比较把林光华自己吓了一跳,未必我是想跟张庆秋长相厮守?
他竭力否认这种想法,可越否认,这想法越坚实。他有那么长的婚姻史,却像
从来没有过婚姻生活的感觉,现在他渴望这种感觉。对象就是张庆秋。他跟张庆秋
的第一次,他把张庆秋推倒,张庆秋挣得满脸通红往上爬的时候,还在向他说“对
不起”,他就奇怪地爱上了她。听了张庆秋的遭遇,那爱就会飞,就像开始的爱还
是画在纸上的鸟,现在那只鸟活了过来。
一个没有爱和没有爱过的人,生活必然在更远处,现在他爱了,生活也因此有
了目标。跟女儿的那场谈话过后,见到老伴重新挂出来的遗像过后,他本应该好生
掂量一下,把那只鸟捂死、摔死,但他不仅没捂死它摔死它,还更加悉心地呵护着,
生怕它受到外来的伤害。
正月初四,张庆秋果然回来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翻毛大衣,托得那张脸更加
宽大,但比先前柔媚多了。中午过后,春水茶馆重新开业,客人进去之前,老板抱
了七圆鞭炮,在茶馆外面的空坝放了两圆,再将余下的全拿进去,在那个小天井里
放了。不知情的,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要去小天井里放鞭炮,而且比在外面放得更多。
她是在祛除晦气。
硫磺味儿还没散尽,破碎的红纸屑还没打扫,茶客们就进了屋。虽然春节从年
三十延续到元宵,但过年的高峰期,往往到初三四的就结束了,因此涌进春水茶馆
的,已没有生客。
一切照旧,七张桌上打川叶子,张庆秋掺茶水。林光华盼着张庆秋坐到他身边
给他“抱膀子”,但两个钟头过去,张庆秋也没来,差不多该续水的时候,她提着
茶壶出来一趟,续完水又进去,在里面哝哝叽叽地跟她的姑姑说话。林光华边摸牌,
边尖着耳朵听,可一句也听不清楚。
趁这机会,大家都跟张庆秋打趣。张庆秋对每个人都很亲热,唯独没朝林光华
望一眼,因为只有林光华没开腔。
林光华难受得直想呻吟,他觉得,唯他有资格跟张庆秋亲近的,张庆秋却没朝
他望一眼。
那天夜里,林光华多么希望能跟张庆秋待一会儿。
但到夜里十一点钟,除林光华外,还有三个人没有离开。
林光华起身走了。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愿意跟张庆秋在那间小屋里做那事。
那间小屋是这镇上的一个伤口,伤口的中心是张庆秋。林光华恨老向,恨老贺,
恨所有跟张庆秋“睡瞌睡”的人,是他们制造了这个伤口。他还想恨春水茶馆的老
板,只是恨不起来,要是没有她,他就不会认识张庆秋,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以爱。
连续好多天,林光华也没在茶馆打烊后留下来。
张庆秋又来给他抱膀子了,而且又在他上厕所的时候,故意去水槽边洗茶具。
她拦住他问,为啥不来了?我把你得罪了?
事实正像张庆秋所说,她把他得罪了。她不该在他愁苦的时候,显得那么高兴,
不该在他不言不语的时候,跟“不相干的人”说笑,不该在他厌恶了那间小屋的时
候,还任由别人去扩大那个伤口。他沉着脸,不回答张庆秋。张庆秋低着头,抽了
抽鼻子,像是哭了。
她说,你不愿意留下来,我再去你家里行么?其实,我也不想在那屋里跟你睡,
我宁愿去你家里,那才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林光华的胸膛里弹出几声模糊难辨的声响,出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