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天回家,林光华走进卧室,久久地注视着老伴的遗像。这是她去世前两年拍
下的,虽已经病着,可那双鼓鼓的眼睛,还锥子似的盯住一个地方,别人不知道那
是什么地方,林光华知道。她盯的是缝纫机走针的线路,她一辈子都盯住那条线路,
却没有认真盯过他,他在山上十天半月甚至两三个月不回来,吃的米和菜,都由送
工人上班的矿车帮他带上去,而她也不会丢下活计,上去瞄他一眼。她被那条线路
勾了魂了,她在那条来来回回的线路上牲口一样劳作,直到病得不行的时候。
好在她比我先死,林光华想,好在她死之前得过长时间的病,给了我伺候她的
机会,我伺候过她,就不欠她的良心债了,夫妻一场,我已经有个交代了。他想把
老伴的遗像取下来,可下不了手。每当他的手伸出去,都觉得指尖发麻,结果每次
都只是把镜框扶了扶,像是镜框挂得不够端正。且不说张庆秋来他家很可能被人发
现,单是老伴的遗像挂在卧室,他就不能叫张庆秋来。
正在他犹豫苦恼、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老向得病了。
老向得的是性病。不仅自己得了,还给老伴传染了。老伴不知病种,去卫生院
检查,医生的结论让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她哭天嚎地地从卫生院跑回家,问丈夫要
说法。这事情很快传开了。
然而,跟张庆秋睡过的人,都没得那病,这说明老向不是在张庆秋那里染上的,
而是在别处。上街有几家夜总会,那些香喷喷的女子,因为四处流动,被称为流莺。
流莺个个比张庆秋年轻,也比张庆秋漂亮,老向手里攒了足够的钱,就会去找她们。
尽管可以肯定老向不是在张庆秋那里染上的,但他常常去春水茶馆,万一张庆
秋的生意走漏了风声,事情就麻烦了。老向跟先前的杨副镇长现在的杨镇长熟(周
镇长已调进县里,做了管经营的副县长,杨镇长便接了他的位),要是杨镇长知道
这事,派人去把春水茶馆封掉,把张庆秋抓起来,见了亮锃锃的铐子,她不害怕?
不吐出是哪几个人在跟她睡瞌睡?她跟别人睡瞌睡还是在茶馆里,可她还到过林光
华的家呢,要是杨镇长把这消息捅给林川,林川再说给林茜,再说给张纹……
林光华浑身一阵战栗。
他厌恶地感觉到,自己最担心的,不是儿女知道了,而是张纹知道了。
那些天,春水茶馆的七张牌桌,依然坐满了人,依然是欢声笑语,但林光华觉
得,那笑语里绷着一根钢丝,给人紧张感。老向没来,那些与张庆秋的生意毫无关
系的人,就揪住老向这个话题,从早到晚地议论,说老向风流了一辈子,走了一辈
子夜路,现在才撞到鬼,也算他运气。而林光华、老贺他们,最不愿提及这个话题,
他们希望世上根本就没有老向这个人。
直到春天快过完的时候,茶馆打烊后都没人再留下来。
夏天来临,才又一切如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老向没事了。他又到春水茶馆
来了。这个午后,白白的云层里漏下散漫的亮光,老向背着手,也背着那一点亮光,
从茶馆双扇门的正中部位进来了。他进来就给各位打招呼,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
明显老了一层,不是老在身体上,而是一种气息;要说身体,他比先前倒更白净了
些,额头上的皱纹也像少了几根。他来的那天,以及往后的所有日子,该吃饭的时
候,再不见老伴来叫他了。有人说,出了那场事,他老伴就垮了,别说做饭,扫把
倒了也懒得扶。而老向一辈子没做过饭,站在锅灶前,就如同面对一台陌生的机器,
完全没有抓挠,勉强炒两个菜,不是炒煳了,就是没熟。儿子实在看不下去,不顾
母亲的反对,昨天才为他们请了个保姆(鉴于父亲的德性,儿子请来的保姆比母亲
的年龄还大),他也才抽出了身。
尽管大家都能感觉到老向身上的变化,但既然他还能来春水茶馆,证明这里是
安全的。
张庆秋的生意也便重新开业。
每个人的心上都放下了一块石头,包括林光华。这块石头放下后,林光华被抑
制的情感,又像春草一样蔓延开。
不愿去那间小屋,也不能叫张庆秋来家里(有了老向那场事,更不能叫她来了),
林光华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林川哪,有件事我想请你搭个手。
父亲把话说得这么客气,林川觉得好笑。这天他正在开会,还坐在主席台上,
听了父亲的话,他把手机捂住,出了会议室。
爸,你有啥事情?
我想回山上去守矿,你能不能给杨镇长说一声?
林川的心里瞎了一下,仿佛手机突然断电。是不是父亲在跟他赌气?春节没回
去看他,春节过后的这几个月,也没回去看他——但这是有原因的,他已经好几次
在电话里给父亲解释过了。
县里正搞人事改革,粮食局是试点单位之一,领导实行聘任制,干得好,续聘
或提升,干得不好,局级干部可以降为中层干部甚至普通职工,而好坏的认定,是
上级说了算,因而下级对上级负责的姿态,就更加不能含糊了。整个春节期间,林
川都带着他漂亮的纹纹,从这个领导家里出来,又进了那个领导的家门。天气寒冷,
但张纹还是穿得那么少,在外面穿着皮大衣,进了领导家门,把皮大衣脱掉,就只
剩一个薄衫子。那身段子真是叫人喜欢的。别人喜欢,林川也喜欢。林川觉得自己
的老婆是把万能钥匙,带上她,结交朋友,结识领导,让他这个当丈夫的一点也不
费力气。至于春节过后,他不是有那么多工作嘛,除了例行的工作,还要查漏补缺
:对那些看上去并不重要、春节没抽得出时间去走动的领导,现在要一个一个地补。
民间说别把豆芽不当菜,何况那些人不是豆芽,真把他们漏掉了,说不准什么时候,
就会叫你吃苦头,甚至让你整个散架。
父亲希望儿子出息,他为什么要跟我赌气呢?
不过仔细想想,林川觉得父亲不是在赌气。
他想上山,又不是心血来潮。
这事只要给杨镇长吱一声,就一定能办成。那家煤矿的性质一直相当暖昧,它
连个正经的名字也没有,非要提及,就说“回龙煤矿”。其实也并不暧昧,说白了
就是家小煤窑。县里多次说要关闭小煤窑,的确也关闭了好多家,可回龙煤矿就是
关不了。由于回龙镇在清溪河流域地位突出,县里领导很多都从回龙镇提拔,他们
在回龙煤矿也都有股份。杨镇长做副镇长的时候,没资格参股,现在有了。据说他
的股份还不小。让一个有实力的股东安排个人进去,又不是挂闲职拿大钱的什么职
位,只不过是每月拿八百块钱的守矿人,还不跟翻翻手心手背那么容易么。
但林川到底于心不忍,尽管做守矿人既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说不上多么劳累—
—那差不多就相当于立在田野上的稻草人,只是吓唬吓唬,提防不法之徒在月黑风
高之夜把洞子炸毁。可父亲毕竟六十大几了。同时林川也害怕姐姐知道了。他受不
了姐姐的那张嘴。
他说,爸,你不是在茶馆里喝茶打牌,过得好好的吗?
林光华说你又不是不晓得你爸爸,我啥时候对喝茶打牌上过心?我只有在山上
才过得舒坦。
林川想了想说,爸,先别说这事,我在开会,开完会我跟杨镇长联系过后再回
你话。
会议结束,林川却没跟杨镇长联系,而是先跟姐姐联系了。
林茜一听,顷刻间脑子里就闪过无数个念头。她说,这是不是爸爸的意思?
怎么不是,你打电话问嘛。
林川并不明白姐姐心里的那些念头,只是姐姐的质疑让他很难过。
张纹知不知道?
林川说还不知道。
最好别让她知道。你要自己长脑壳,不要啥都听婆娘家的。
林川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每个喷嚏都打得惊心动魄。他跟张纹恩爱,他对张纹
和气,并不证明他就没长脑壳。姐姐管得太宽了。
弟弟不再打喷嚏的时候,林茜又说,爸爸那人将就不得,你别管他,看他搞个
啥名堂!
不管是不行的,父亲把话已经说得那么明确。跟姐姐通话过后,林川还是给杨
镇长通了话。杨镇长笑起来,说龟儿子林川,你是陷我于不义呀,你爸爸那么大年
纪,还让我叫他去遭剥削。林川说你把工资给他提高两百,凑成个整数,你良心上
不就好过些了么?杨镇长不笑了,说提工资这事,不是我说了算,是矿主说了算。
然后很严肃地问林川,你是当真的还是开玩笑?林川说,当真的,提工资的话才是
开玩笑,别说每个月给他八百,给五百他也干,他就那个命!杨镇长说好嘛,我上
次给你打保票,说把他撵都撵不上山,结果没保住,放了空炮,我就欠了你的,有
啥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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