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短短几个月,张庆秋被全副武装起来了。她有了皮大衣,有了羊毛短裙,有了
耳环、项链、戒指,还有了手镯。她要什么,或者想要什么,林光华就给她什么。
她变成一个叮叮当当的张庆秋了。最让林光华满意的,除耳环是金黄色,项链、戒
指和手镯都是银白色,他觉得张庆秋懂他的心,因为他记不起在任何场合给过她他
喜欢银白色的暗示。
他估计,张庆秋还会要靴子,要皮包和化妆品,张庆秋果然要了,但只要了后
两宗,林光华还有些失落。他主动问她,你不穿靴子吗?就是靴筒很深鞋跟很高的
那种。张庆秋怔了一下,说,要是想要。林光华说,要我就给你买。张庆秋没急于
说话,但她心里有话:这老头子该不是中了魔吧?随后她说,算了,这大热天的,
谁穿靴子呀,我穿上那种靴子,怎么能爬到你这山上来呀,除非你不想我上山来了,
你不想我来,我还想来呢!
就是在这一天,张庆秋下山九个小时后,林光华也下了山。
他需要取一些钱。张庆秋不要靴子,但他想给她买一些内衣,露脐的,低胸的。
张庆秋还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那时候是下午一点过,上街一段斜坡上的银行里,两个业务员正在吃盒饭,窗
口外面的木椅上,还坐着几个女人,边打毛衣边跟吃饭的人聊;天热,银行里有空
调,她们便选定这个好地方避署。见林光华进去,一个业务员将盒饭往旁边一推,
立即为他办理业务。她递给林光华一张取款单,让他填。大家都暂时没有说话,林
光华把单子填好,取走了五百之后,另一个新来的业务员说,你问都不问就知道他
是取款?怎么不知道?那人又把饭盒拉到鼻子底下,他隔些天就来一趟,都是取款,
都取走两万多了。木椅上有人认识林川,也知道林光华是林川的父亲,说他儿子在
县城当副局长,他为什么只取不存?取那么多钱干吗?说是家里装修吧,也不是这
么个取法。不过,人家折子里的钱,想取就取,想怎么取就怎么取,不需要别人过
问。大家浅浅地议论几句,就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从斜坡下去,向右拐五十米,就是服装店。这里的服装店都很高档,林光华从
没光顾过。他从头到脚都是怯生生的。对一切高档的去处,他无不怀着天生的胆怯,
给张庆秋买的那些金银首饰,他都是把钱给她,让她自己去买。可是今天,他成心
要给张庆秋一个惊喜。
蹭进一家店子里去,只有独独的一个售衣小姐,靠着屋中央的粗大柱子,款款
地倚着,并不搭理他。衣服五花八门,让他头晕,他东摸西摸,摸过几件,那个像
石膏模特儿的小姐才活过来了,问他要啥。他说,买衣服。谁穿?我女儿。小姐把
他领到女衣区,他还是东摸西摸。小姐不高兴他这样摸来摸去,问要多少钱的,他
说四五百块的吧。小姐露出微笑,又带他换了个地方,热心地给他推荐,还在自己
身上比划。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穿老式圆领汗衫的人会买那么贵的。
从店里出来,意外地碰到了老贺。老贺刚把中午回家吃饭的孙女送到学校去,
正往春水茶馆走。老贺是个特别多话的人,且把每个认识的人都当成知己,他说老
林哪,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干啥去了?林光华支支吾吾,想尽快摆脱他。他拿着那
件衣服,就像拿着一枚炸弹,生怕老贺问起。但老贺对衣服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
只兴致勃勃又神神秘秘地给他说春水茶馆的事情。他说了些什么,林光华听见了,
却又没听见,因为他不相信,他觉得老贺是在拿话打牙祭,甚至是在嫉妒他。最后,
老贺说,老林,你也来呀,你怎么不来了呢?他在林光华胸膛上捶了一下。他的拳
头绵软无力。林光华跟他分手后,不想在街上晃荡,免得碰见更多的熟人,就从一
条久无人走的岔道上了山。
他把衣服递给张庆秋的时候,张庆秋很吃惊。
就是吃惊,并不怎么高兴。
当林光华说这衣服值四百多,她就更加遗憾了,禁不住摇了摇头,说你这是何
必呢,要买衣服,把钱给我,我自己去选就是。
林光华觉得张庆秋体贴他。
体贴也就是爱了。
衣服太小,张庆秋差一点就套不上身。那对胀鼓鼓的乳房,被挤得不像乳房,
露出大半;下面则不止露了肚脐,肚脐之上的好大一片都露了出来。
张庆秋说,这么小,哪能穿呢,明天去退了。
林光华说,不退,就这样好!
他口气坚定,眼神迷离,像不是在对张庆秋说话。
张庆秋准备脱下来,林光华说,别脱。
接着,林光华又说,我想洗脚。
张庆秋迟疑了一下,去给他备好水,将洗脚盆端到他面前。
洗了脚,他慢悠悠地擦,不时地瞟张庆秋一眼,张庆秋明白是让她倒洗脚水,
走过去,弯下腰。
那一刻,林光华心慌意乱,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但这只不过是瞬间的事,他很快明白过来,自己不仅可以看,还可以踏踏实实
地看。
张庆秋端着盆,走到屋外。灯光只能照到她背心的部分,林光华能感觉到她腰
身和手臂在用力,把盆里的水甩到崖下去。
直到她进屋,崖下才传来水被摔碎的细响,像一声叹息。
林光华说,给我捶捶肩。
瓷盆尖叫了一声。它不是被放下去,而是张庆秋象征性地弯一弯腰,扔到地上
去的。
她绕到林光华背后,给他捶肩。
林光华说,你好像不情愿。
他说得对,张庆秋不情愿。
林光华花那么多钱给她买件衣服,她觉得不是让她穿的。她只是道具。这感觉
太鲜明了。
她现在的身份,还不如在春水茶馆那间小屋里来得光明正大。
张庆秋已经很久没上去过了,林光华给她打电话,她都说有事,开始还说出具
体的事,后来干脆懒得说,只用“有事”两个字,就断了林光华的念想。反正林光
华又不可能来把她绑上山。
这时候,林光华才想起那次老贺对他说的话。他把老贺的话一字不漏地捡了起
来。老贺说,张庆秋的生意提价了,以前四五十,现在八十,还是一口价!自从出
了老向那档事,春水茶馆的老板料定他们不敢去夜总会找流莺(除了老向,本来谁
也不敢),就踩住他们骟。老贺说我倒无所谓,儿女不准我再娶,但默许我拿钱找
女人,可是老桂、老罗就遭孽了。老桂以前在镇上开铁匠铺,挣了几个钱,可去年
铺子熄了火——他再也举不动铁锤了,手头越来越紧,儿女又不大管他;老罗本身
就是吃低保的,勒紧裤带从嘴巴里省下一点,才敢去张庆秋那里消费一次,现在涨
了价,他根本就不敢跨进那道门槛了。
张庆秋不是说没再跟他们混了吗?
林光华很窝火。
过一会儿他想,就算你还在跟他们混,我也不计较你跟他们混,可你为啥突然
就不上我这里来了呢?
尽管窝火,他却没去责怪张庆秋,而是责怪自己。是他伤了张庆秋的心。那一
回,张庆秋说她以后的日子咋过,明明白白就是在暗示他,想他娶她,可他不敢应
声。
他看见了一束光,却不敢走进那光里去。
以前,他真的想娶她,有了张庆秋的暗示,娶她的心反而淡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天晚上夜很深的时候,他都准备关掉手机睡觉,手机却突然响了。他一把抓
起来接听。
爸,林茜短促地叫一声,弟弟给你打电话没有?
林光华失望得心里一凉。自从上了山,他就没听到过儿女的声音,他本来不该
失望。
女儿的腔调也让他不愉快,审问似的。
他说没有。
你呢,你给他打过没有?
也没有。
你暂时别跟他联系啊!
听了这句严厉的忠告,林光华有些蒙。什么意思?未必……他要向女儿问个究
竟,可女儿已经挂了电话。他不放心,又拨回去,女儿说,你现在啥也别问。说完
又把电话挂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肯定是儿子翻船了!
春节过后,县城里翻船的领导就一个接着一个。本来,看上去是条大河,没什
么险滩恶浪,可乘客自己把船捅漏了。正月十三那天,民政局长设家宴,请了公安
局长、财政局长、城建局长几个关系铁的哥们儿,从晚上六点开始喝酒,喝到次日
凌晨三点过,四个人搞光了七瓶茅台,民政局长还要拿酒出来,公安局长首先投了
降,说我不行了,我要躺一会儿。民政局长说,躺个球哇,我还有瓶二十年前的赖
茅,喝了你再躺。可公安局长双手鞭子一样下垂,额头搁在黏糊糊的餐桌上,看来
是真的不行。民政局长骂了几声,叫醒早已睡下的家人,把那不中用的家伙扶到隔
壁的客房,剩下的三人继续喝,其实根本没喝到肚子里去,基本上是在口里涮一转
就吐出来。后来真的吐了,吐得一塌糊涂,别说喝,闻到酒味也作呕,只好休战。
因为吐了一场,财政局长和城建局长还能勉强搅动舌头,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司机,
回家去了。民政局长恍恍惚惚地推门看了一眼公安局长,见他睡着,就没管他,自
己也去睡了。
他和他的家人睡到很晚,到上午十点过,听到敲门声才起床。敲门的是公安局
长的老婆,她是来叫回去的。再是哥们儿,也不能大正月的昨天在人家屋里,今天
还在人家屋里。
民政局长把朋友的老婆迎进门,步履蹒跚地去推公安局长。
再怎么推他都没有反应。他死了。
喝酒喝死了人,公安局长不是第一个,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问题是公安局
长的老婆是个铁性子,她不把死人搬回去,也不送殡仪馆——她把灵堂设在了民政
局长的家里。别人想用钱封住她的口,可不管用,她说我的人都不在了,我要那么
多钱干什么!她说你(指民政局长)哪来的那么多钱?开始说给我八十万,我小干,
又说给一百万,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这些话,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吼出来的。
影响出来了,就得查。上面要求严查严办。查了数月,不仅县里几个局长和县
长翻了船,连一个副市长都搭了进去。直到前不久,这条河上的百姓才没再听到大
人物落水的声响。
林川虽是副职,可谁又敢说他没湿脚呢?那副市长不同样是副职么?
林光华完全忘记了张庆秋,数次拿起电话,想给儿子打过去,可儿子的电话一
定是被收缴了的,这事他听说过,凡被抓进去的领导,首先就是没收通讯工具;连
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痞也敢说自己有八百救兵,何况副局长,没收通讯工具,就是掐
断搬救兵的路。此时此刻,儿子被关在班房,说不定连个床铺也没有,说不定还在
受审,而他,却住在这么好的窝棚里!窝棚里的每寸土都由他做主,他可以把门打
开,让风随心所欲地跑过,让月光自由自在地出入,可以把脚跨出去,也可以收回
来,可以睡床,也可以睡地板,甚至睡柴垛,总之他是主人,儿子却连自己的身体
也不能做主了。
他多么想跟儿子通上话呀,可女儿说,暂时别跟他联系,女儿了解情况,说这
话总有她的道理。
张纹呢,张纹在于什么?她是在哭,还是为丈夫重获自由E 下打点?林光华想
给张纹打电话,但他不知道儿媳的手机号,打到家里去吧,万一家也被控制起来了
呢?这是完全可能的,听说有些人被抓走后,从席梦思床垫底下搜出的现金,都有
上千万,警察会不会正在搜查儿子的家?
要是夜里有船就好了,林光华就会连夜赶到县城去。
可夜里没有船,他也就只能通夜站在窝棚外面,望着县城的方向。
仿佛到了这个时候,林光华才知道,其实他是多么爱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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