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光华完全想偏了。当然也可以说林川翻了船,但不是林光华认定的那种翻法。
那条船是属于林川和张纹两个人的,张纹弃船而去,登上了岸口,把林川一个人留
在了船上。林川自己并没落水,可船里的东西不在了,他守着的是一艘空船。这事
情早就发生,那次林茜在大街上遇见张纹,张纹装着没看见她,然后迅捷地进了海
天酒楼,林茜以为弟弟带弟媳赴宴去了,其实与林川无关,在海天酒楼等着张纹的,
是另一个男人。算起来,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但林川毫无察觉,因此当张纹直言
不讳地向他挑明时,他还以为妻子是在跟他开玩笑呢,照例地朝妻子打哈哈。
你别这样,张纹说。
她像是很不喜欢丈夫朝她打哈哈的样子。只是她的那张脸,依然纯洁,纯洁到
了无辜。
可林川到底从她眼睛里发现了异样。
那是一种冷,也是一种热;对他冷,对别人热。
这种内在精神的改变,让林川打了个寒战。
你是说……
是的,张纹说。
你……林川言语滞涩。
你不要恨我,张纹说,本来我没有资格这样要求你,但我真的没什么过错;要
说有一点过错,就是不该拖这么久才告诉你。可是你知道,开始我并不能确定自己
是不是爱他。
“他”这个普普通通的代词,在林川那里具有了特别的意义。他的脑子里翻江
倒海,“他”被水烟罩住,看不清面目。他把各大局的局长想了一通,包括新上任
的公安局长、民政局长,还有他的上司粮食局长,都不像,他们太老了。财政局长
是不必去想的,他被记了过,留职察看,可以说还在悬崖的边缘。未必是新上任的
县长?县长比林川还小两岁,跟张纹同龄,可在这节骨眼上,他敢犯这种最幼稚也
几乎是最有说服力的错误?不对,不会是他,他虽然年轻,却稳重得像根大理石柱
子。张纹跟“他”交往的时间也合不上,那时候县长还没来。
不是县长,也不是局长,会不会跟他一样是副局长呢?林川又拉出各大局的副
局长在他面前排队,人数真不少,但说真的,个个都拉不上台面,他们在官场上都
只是影子,尽管这些影子很可能暗藏杀机,但毕竟现在还只是影子,张纹不太可能
抛下一个影子去爱另一个影子,何况没有一个影子有他林川的风流佣傥。
他很不情愿地缩小范围,在自己朋友圈子里寻找。刚才排过队的,副局级干部
大多是他的朋友——对职位比自己高的人,林川历来都很恭敬,即便是老朋友,也
绝不以朋友相称,更不在任何场合炫耀他们是老朋友,连暗示一下也不会,比如以
前回龙镇的周镇长现在的周副县长,是多年的相交,但林川私下里也从不直呼其名,
更不会像以前那样先骂声“狗日的”再直呼其名——除去那些人,林川还有另外的
朋友,他为人豁达,从不摆官架子,因此上上下下的朋友多的很,但真正够得上抢
走他老婆的朋友,实在数不出几个来。勉强够格的,就剩周副县长和回龙镇的杨镇
长了。
周副县长完全不可能。他对老婆的好,县府大院无人不晓,半年前,他老婆的
腰椎出了毛病,竞至卧床不起,周副县长下班就回家替她按摩,陪她说话,连朋友
间的聚会也基本上推掉了。杨镇长倒是有可能的,如果没有民政局长那场家宴的话
——早就风传,说杨镇长要往县委组织部调,至少是副职;但有了那场家宴,情况
就变了,张纹不可能去爱一个前途未卜的人。
所有人都被排除,难道那个“他”是市里的?市里的领导来县里,林川偶尔也
有机会陪客,只要不是正式的场合,比如打牌,他都带着张纹。那些人没用嘴巴夸
张纹漂亮,但用眼睛夸了。
说不定就是其中的一位。
但对林川而言,市里是一条大江,烟波浩淼,他无法梳理出眉目。
他觉得头有些晕,他说纹纹,如果你的话当真,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何必呢,张纹说,你何必自我折磨呢。
见他固执的眼神,张纹说,你又不认识的,他是职中的教师。
听到这句话,林川好像才看到了问题的实质。这实质就是他受到了侮辱。县职
中以前是县师范学校,后来县级师范取消,那所学校变成了职中,基本上招不到生,
教师连工资也难以领全,稍有点背景和本事的,都挤进了县一中、二中、三中,留
下来的肯定没有背景,也很可能没有本事。林川的眼睛一直在往高处看,没想到是
在低处,低到尘埃里。他那种受了侮辱的感觉,就是这样来的。
毫无疑问,她是在糟蹋自己。然而,他没有哪一点对不起她,她为什么要这样
做?
他说,你是受不了我姐姐,对吗?
张纹很吃惊,跟你姐姐有什么关系?
她是真的很吃惊,真的觉得这事跟他姐姐没有任何关系。她那张纯洁的睑不会
骗人。
林川的心尖锐地痛了一下。以前,他认为张纹对姐姐的责难无所谓,是她大度,
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她根本没把姐姐放在眼里过,她一定觉得姐姐之所以责难
她,是因为姐姐没有她洋气,更没有她的好身材。姐姐跟张纹一样,脸嘴儿俊俏,
却生就一副桶腰,想了许多法子减肥,不仅没减下来,还由小桶变成了大桶,像那
些减肥药都是催肥药。
一种低沉的愤怒,使林川那张俊朗的脸暗下去。张纹不仅瞧不起他姐姐,还搭
头就说自己没有过错。一个背叛了自己丈夫的女人,竟好意思说自己没有过错!她
没有过错,难道过错在他?无论什么时候,他都顺着她,宠着她,他错在哪里?
他说,就不能给一点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张纹说。
真的要解释,也解释不清。很难说是从哪天开始,张纹觉得自己成了丈夫的工
具。穿衣服喜欢露,是她从少女时代就养成的习惯,而且她从中悟出一个道理:先
要敢露,才能迫使自己去保持身材。她喜欢露,但不是在任何场合都愿意露,可林
川总在她不愿意露的时候怂恿她,甚至强迫她。去领导家里,刚落座,林川就会说,
纹纹,这么热,把外套脱掉吧,××领导又不是外人。凡是他去拜望的领导,都不
是他的外人。如果她坚持不脱,他就不停地规劝,像她在装假正经似的。在他朋友
面前也一样,如果是老朋友,这个老朋友成了夫妻俩共同的朋友,她可以按习惯的
穿法,然而他交的新朋友是那样多,今天一个,明天一个,都领她去展示身体。他
爱她,这一点她知道,但同时知道的,是他爱她这个人,远不如爱她带给他的虚荣。
这些话,张纹是不能给林川讲的。那会把他击垮。
他事业有成,前程远大,她不愿意在离开他的时候毁了他。
你丢得下晶晶?林川说。
我都想好了,你带品晶也不方便,晶晶就跟着我吧。
让她去把另一个男人叫爸爸?
不管怎样,你都是她的爸爸。
可我这个当爸爸的脸丢尽了,名誉扫地了!
名誉扫地,这才是林川最担心的。
张纹甚至觉得,如果那个男人不是职中教师,而是局长、县长、市长,林川就
不会这么痛苦。这让她心里涌起深深的厌恶。与此同时,对林川的怜惜也浸到她的
骨髓里去。这个把她叫纹纹的男人,这个总是对她笑的男人,这个她要什么就买什
么、想什么就给什么的男人,痛苦得脖子紧挺,腮帮抽搐。她跟他靠近了些,拉住
他冰凉的手说,虽然我说我没什么过错,但那是在你面前说的,在别人面前,你就
说我是个烂女人,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是你一脚把我蹬掉的;我自己也心甘情愿地
这样承认,别人问起,我绝不为自己辩护半个字。
她的脸还是那样纯洁。
老天爷呀,到这时候,她的脸为什么还是那样纯洁!
林茜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林川已经跟张纹协议离婚,张纹带着女儿,住到了
职中那栋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老楼里。对张纹为自己新找的归宿,林茜不像弟弟那
样难受,反而是舒了一口气。
她给父亲打了那个电话后,找到弟弟,去安慰他。林川这时候最怕别人的安慰,
尤其是姐姐的,他知道姐姐一定会把张纹不当人地骂。他不愿意这样。至今他也像
在做梦,张纹有了外遇,并带着女儿嫁给了另一个男人,这么可怕的事情,都发生
在梦里,一梦醒来,她依然偎在他的身边,软软地发出香喷喷的鼻息。但那不是梦,
而是坚硬的事实。再荒诞的梦都不荒诞,只有事实才荒诞,他无法承受这个荒诞的
事实。如果再添上姐姐的搅和——姐姐除了骂张纹,肯定还要问离婚前为什么不跟
她商量,问他们的财产是怎样分割的——他觉得自己简直会疯掉。
然而出乎林川的意料,姐姐来到他这个已经冷清下去的家里,坐在他身边,长
久地不说话。
在姐姐的沉默当中,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软弱了,他双手把脸捂住,说起了
那件不是梦又更像噩梦的事情。他早就需要有个人听他诉说了。他没像张纹教给他
的那样,说是他把张纹蹬掉的,他老实承认是张纹有了外遇。张纹告诉他的点点滴
滴,他都告诉了姐姐。
他说完,林茜才开始说话。林茜把弟弟抱住,轻言细语地说,我早就叫你别把
她惯坏了,你总是不听,总觉得姐姐在害你……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怄气也是白怄,
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离婚有啥了不起?别说你,市长、省长、部长,到非离
不可的时候,还不是照样离?她抛下你嫁给一个职中教师,是她命不好——你别以
为是你的命不好,我告诉你,这是她的命不好!并不是她看不起你,是她的霉运打
瞎了她的眼睛。我不是诅咒她,我是真心可怜她。
林川哭了,泪水从指缝间往外直涌。哭了就好了,有些伤疤,百药无效,只有
眼泪才能医治。
安抚了弟弟,林茜抽空回了回龙镇。她在回龙镇过了一夜。父女俩整夜都没眨
眼,她一整夜都在说话。在弟弟面前没骂张纹,在父亲面前骂了,她说那不要睑的,
如果那个教师真就是个穷光蛋,她愿意跟他吗?她口口声声说那男人比弟弟关心她,
爱惜她,屁话,全是屁话!她喜欢的就是钱,把弟弟的钱榨干了,又去榨另一个男
人的钱。她说她前一天才在街上看见那不要脸的,挽着那男人的手臂,那男人长着
个四方脸,要人才没人才,要气质没气质!她说最让她气愤的是,那不要脸的穿金
戴银,而穿的金戴的银,并不是那男人买的,而是以前弟弟买给她的!弟弟是个软
骨头,跟她分手的时候,也不敢把那些东西要回来,她想带走,就让她体体面面地
带走了!
她说了这么多,而她的父亲林光华,一整夜都没回答她一句。
林光华又给张庆秋打电话。他给张庆秋打,感觉上却是在给张纹打。他要看看
抛弃他儿子的张纹正在干什么。他仿佛猛然间发现,自己的生活本来不该那么苍白,
是张纹让他苍白起来的。张纹不仅抢走了他对儿子的爱,还剥夺了他对孙女的爱,
而今又干脆跟了另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男人。
见是林光华的号码,张庆秋说,我不是告诉你我有事吗?
你的事啥时候能办完?
说不准。
林光华很恍惚。“说不准”的意思,是他无法把握她。
儿子林川就是这样没有把握住张纹的。
听女儿说,那是去年秋末冬初的事,天阴了许多个日子,细雨下了许多个日子,
那天却突然放晴,像秋天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要给万物补偿。这是个星期天,林
川早跟张纹说好,中午要一同去参加一个宴会,到上午十点过,林川被告知去参加
另一个宴会。这个宴会很郑重,张纹再不好跟去。快吃午饭的时候,她母亲按事先
的约定来接外孙女,张纹也跟过去蹭了顿饭,饭后觉得手上发痒——如果和林川在
一起,现在差不多该是下了筵席,上了牌桌。她叫女儿在外婆家玩,她出去走走。
太阳那么好,她自然而然走到了河边。河里泊满了五颜六色的彩船,绵延一公里,
都是供人游玩的。她上了一条船。宽大的甲板上摆着几张方桌,有张桌上正好三缺
一,别人一邀请,她就坐了上去,虽然一个都不认识,可麻将桌上如同江湖,英雄
不问出处。也是自然而然地,她脱掉了外套,里面穿着低胸兔毛衫。桌上加她在内
有三个女人,那个唯一的男人坐在她对面,神态稳重,眼神柔和,打了几圈牌,那
男人说,你把外套穿上吧,别看有太阳,还是冷。
的确冷,河风走过,无声无息,却把它们开出的路留在人的皮肤上。
张纹把外套穿上了。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平平常常的一个行为,可在张纹那里,却演变为对自身魅
力的自觉。她以前想尽办法展示自己的魅力,可似乎此刻才明白,女人最强大的魅
力就是被男人关心。自从嫁给林川,在林川的上司和朋友圈子里混,不管天气多寒
冷,有哪个男人在她脱下外套后叫她穿上的?他们只嫌她脱得还不够多,露得还不
够火。而这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却以那样一种口气——这种口气张纹是陌生的,但
她就像在渴得嗓子冒烟的时候遇到一眼山泉,并不因为对这眼泉水陌生就拒绝饮它,
更不会拒绝它带给她的快乐和踏实——叫她穿上外套,理由是担心她受凉。
事情就这么简单,那天分手时,几人留了电话,以后的周末,有空就互相约,
只要林川这边没她的事,张纹就去。她就这样跟那个男人熟悉起来了,知道了他从
未婚配过,是所谓的“剩男”,也知道了他虽然在那所摇摇欲坠的学校教书,住在
学校那栋破旧的老楼里,却并不穷;他哥哥在香港中文大学当教授,好几年前就把
父母接走了,父母留在城里最繁华地段的一套大房子,他作了改造,请两个小妹儿
做起了服装生意,开的是精品店,卖的是牌子货,因为牌子过硬,又从不掺假水,
生意出奇的好。张纹去过他的店子好多回,有两件毛裙还是在他店里买的,只是他
做生意就跟打牌一样,带着无所谓的散漫态度,很少去店里监管,张纹没有碰见过
他。
张纹承认,在他们的关系上,是她主动。有次他俩单独在一起,林川打电话问
她在哪里,她说,她在商店里给女儿选书包。女儿几天前的确要求换新书包,可她
是在接到丈夫电话的刹那间才想到这件事。她向丈夫撒谎了,这让她自己大吃一惊。
其实他俩在茶楼里喝茶,还是坐在大厅,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撒谎呢?
撒谎的意义,是让深藏在心里的秘密跳出来,让她知道,她已经爱上对面的这个男
人了。她当着他的面撒谎,无疑是表明她对他的爱。
从那以后,向丈夫撒谎成了她的家常便饭,谎撒得越来越大方,越来越自然,
如果丈夫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会说,说不准。林川就在“说不准”的路途中失去
了对她的控制。那时候的张纹,本来还想自我控制的,可她发现,虽然谎撒得越来
越自然,但撒谎不是她的本性,她厌倦了这种虚伪的生活,终于自己掐断了那根线,
林则也就彻底失去了那只风筝。
现在,张庆秋又对林光华来一声“说不准”。
林光华觉得这句话不是张庆秋说的,而是张纹说的。这两个女人,在他脑子里
一忽儿分开,一忽儿重叠,分开的时候,两张脸也飞来飞去,两个躯干也换来换去,
因而依然是重叠的。
他对张庆秋说,既然说不准,证明你今天就是可以上来的。你上来吧,我有重
要的事情跟你说。
重要的事情?张庆秋想,他跟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当初林光华刚去茶馆的时
候,老板之所以要她把林光华拉下水,是听说了林光华跟杨镇长的特殊关系,预防
某一天事情败露,也好有个保护伞。后来她去他家里,还跑到半山跟他幽会,无非
是希望多搞一点钱。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关系。
但林光华的话毕竟激起了张庆秋的好奇心,加之她这一天很清闲,下班后,没
人留在她那里,她半卧在床卜,淡心淡意地剥葵花子。这时候她想,去一次吧。就
这一次,以后坚决不再去了。
于是她下床来,穿戴齐整后,便踏着夜色出门。
张庆秋并没在电话上同意,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窝棚门外,门敝着,月光铺洒
着,当林光华一眼望见叮叮当当的张庆秋,还以为是幻觉呢。可不是幻觉,张庆秋
进来了。张庆秋的手里,提着没剥完的半袋葵花子。林光华的双臂不自觉地张开,
等着拥抱她,可她没迎上来,坐在了凳子上。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张庆秋慢条斯理地剥瓜子。
好一阵过去,林光华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她面前。
为啥不理我了?
没有不理你啊。张庆秋不看他,继续剥瓜子。
我晓得,是我伤了你的心,林光华说。
张庆秋撩他一眼。那一次,当她感觉到自己只不过是林光华的道具时,的确有
些伤心,但那是极其短暂的伤心,自从到了回龙镇,落脚春水茶馆,她不一直就是
别人的道具吗?她不再到半山上找林光华的真正原因,是她不忍心再掏他的钱了。
这话,她没对林光华说,说了他可能也不信。首先是她自己就不是很相信,或许,
她是感觉到林光华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林光华又说,我跟我儿女商量一下,他们同意,我就娶你。
张庆秋兴致勃勃地望着林光华,笑。先是无声地笑,后来笑出了声,哈哈大笑。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一个半蔫子老头!她说。说完又开始剥瓜子。瓜子在她
牙齿底下破碎,破碎的声音也带着香气。
林光华的脑子里又跳荡着两个女人了,这两个女人一忽儿分开,一忽儿重叠。
他的喉结扯动了几下,说,未必一个人吃?
张庆秋把袋子递过去,林光华摊着手,张庆秋往下一倾,大半瓜子都到了林光
华的手里。
林光华把瓜子剥开,剥了一粒又剥一粒、都没往嘴里放,直到剥了小半把,才
叫张庆秋把嘴张开。
张庆秋说,你自己吃吧。她的声音温柔下来。
林光华说,我不吃,我是为你剥的。
张庆秋有些动情了,闭上眼睛,把嘴张开。林光华的手掌捂了上去。
在这以后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厚实有力的手掌再没从张庆秋的脸上移开
过。
张庆秋的身体柔软得像装了一半的水袋,林光华扛着这袋水,踏着月色往山洞
里走。
他在洞里待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月亮下去了,洞外的林梢,裹成一团沉
沉的暗影。他的手里,捧着从张庆秋身上剥下来的金银首饰。
儿子,我为你报仇了!
他站在洞口,望着县城的方向,这样出声地说。
之后他回到窝棚,把金银首饰捡好,准备天亮后去镇上变卖了。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张庆秋对他说的有关她家庭的话,全是真话,
当然,她不是贵州人,也不是春水茶馆老板的远房侄女,但这些话都不是她说的,
而是那老板说的。她说的话句句是实。林光华给她钱,让她去买耳环、项链、戒指、
手镯……她把钱寄给父母,再花几块钱买些假货,戴给林光华看。她只戴给林光华
看,一旦离开林光华的视线,就把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还把头发散开,
不让别人看见她穿过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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