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电机系电子技术专业八一级男生晓峰,是可雯在桂林中学的高班学长。中学时
代的晓峰在校园里总是独来独往,在恨不得一分钟也不能消停的中学胡闹男生群里,
他的孤独自成姿态,引人注目。课外活动时段,他也总是独自坐在球场边的老桂树
下,就算不看书,也宁肯在那儿安静地独自发呆,而绝少和大家混在一起嬉戏。可
雯在初三时,很偶然地听老师说起,晓峰当年在工人医院做护士的母亲辛苦地将他
这个遗腹子拉扯到五岁时,也得病去世了,从此晓峰就由外婆带着,随姨妈的孩子
们一起长大。可雯从此就总是在学校里寻看他那张忧郁的脸,心里竞有隐约的疼。
可雯从来不曾告诉过晓峰,自己选择来南宁,来同一所大学里跟晓峰读同一个专业,
怕真是为了追随他的。他们这对中学校友,在大学里同一个专业碰上,很快就在当
时不允许学生谈恋爱的校园里出双入对起来。晓峰在大学里同样还是疏离在群体之
外,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话,见他不听,就不再管他了,想来是因了他的成绩那么
突出地好,让人无话可说。反倒是低两级的学生干部可雯,在被系里多次找去谈话
后,干脆辞了系学生会学习部长的衔头。那么,我们就一起堕落了?晓峰得意地笑,
却让可雯看出忧伤。她心疼他,忙不迭地点头。
晓峰请她到水塔脚下的学校冰室吃雪糕。晓峰自己没有吃,双手在桌下握着可
雯湿漉漉的左手,看她一勺一勺地挖着塑胶杯里的冰,说,我手里是桂中最美的女
生。可雯口里含着冰,错愕地看着晓峰,想原来他的眼睛也能闪出那么亮的光。只
是,她从小生长在广西师大的校园里,周围长辈似乎有默契,怕小妹子们的心轻浮
了不知上进,从不夸奖各家的女孩子漂亮。所以可雯在心里更愿意听晓峰说,他看
重的是她聪明,知上进肯用功。这样一来,她的表情随即就有些黯了。晓峰马上捏
紧她的手,摇了摇,说,在这里你也是。见可雯不响,他又加一句:你一点也不比
土木系那个梧州靓女差的。可雯蹙了眉问,那又是谁?晓峰松开手,扶到她的腰际
去绞她的头发,说,那个叫钟青的,不都说她是校花吗?她哪里有你的气质!可雯
想起她们楼里三层那个总是穿各色明艳花布百褶长裙的修长身影,被阿琴唤作“百
褶裙”的,竞由晓峰嘴里听清了名字。可雯印象最深的是那些裙下转出的一双双不
同色调的草编底布面凉鞋,果然在这八十年代的校园里夺人眼目。她从来不曾想过
要去跟那“百褶裙”比的。
你永远不要剪掉你这一头美发,晓峰的手指纠缠在她的长发间,拉扯得她头皮
隐约地疼。可雯迟疑地笑笑,说,直到成了老太太吗?晓峰的眉挑起来,说,没人
压得过你的。可雯不再响。她不关心压不压得过别人,她的心思只在他。
他们后来再同进同出,寒假暑假里一起回家,来校,在老同学和亲戚间往来,
晓峰的神情果然愈发昂扬起来,惹得人们总是讲,晓峰跟中学时代比,真是换了个
人似的。他那时在可雯耳边说得最多的是:你看他们都在看我们!可雯看不到那么
多的“他们”,只想到似乎是自己撑住了他,心里生出欢喜。
晓峰一毕业就考到上海交大读研究生去了。国内那时研究生点还很少,交大这
样的名校更难考,晓峰这样轻易地就考上了,让大家生出小小的意外。系里再没人
提他大学期间高调恋爱那茬,都为他高兴。那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啊,晓峰在寒假
里回到桂林,用他有了些改变的口音兴奋地说,让可雯想起大街小巷里此起彼伏的
齐秦。果然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雯心里有点点酸,为那个她不在其中的
“外面的世界”。她的耳朵竖起来,从晓峰口中听来的却是一些她难以拼接的碎片。
比如上海音乐学院边上的普希金铜像,比如泰晤士河岸般的外滩,比如南京路上由
彼此间没有一丝空隙的黑压压人头汇出的黑海……
这些其实并不能让可雯生出多么了不起的好奇心来。他们在大学里说好的,将
来一起回桂林去,就像北师大毕业的可雯父母那样,在山水甲天下的小城里教书做
事,生儿育女,安然度过一生。可晓峰还要说,又比如他的导师邹教授拿到国家科
委的一个奖,请他们去南京路上的梅陇镇下馆子庆贺。让他震撼的不仅是沪上老店
梅陇镇的排场和菜肴,更是那些出席宴请的人们。其中有位来自美国MIT (麻省理
工学院)电机系的美国教授。晓峰说,那教授穿得其实很普通,可上上下下就是有
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头发理得特别齐整,给人最突出的印象就是干净。那教授年近
六十,笑起来还有些羞涩的样子,很单纯,完全不是这片土地上历经磨难的同代人
所能拥有的气质风度。晓峰叹出一口气,又说,那教授手上戴着一个粗大的戒指,
样式非常繁复,特别显眼。大家聊得高兴时,有懂国外风俗的人问那教授,这是不
是MIT 的戒指?教授就将戒指取下来,让大家传看。教授说,他本科念的是加州理
工,博士是从伯克利加大拿的,又在斯坦福做了博士后,可他三十多年来戴的是中
学母校的戒指。神奇吧?晓峰叹一声,又说,那教授讲,他那所位于罗德岛州的中
学,对学生要求特别严,比他后来学习过的那些大学名校更严格。人人都要学拉丁
文,高中毕业时,毕业生年鉴里的留言,很多是拉丁文古典诗句呢。中学打下的坚
实基础,让教授终身受益。
听到这儿,可雯也跟着出了神,忽然又听得晓峰讲,为这位MIT 教授做翻译的
一个复旦物理系女研究生也很有意思,那手指摆出来,一看就是上海好人家里从小
练着肖邦巴赫莫扎特长大的女孩。他们的出现,让桌上人们的音量比平时同类聚会
大约低了十几个分贝,好笑吧?可雯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话,只是在回家的路上,
忍不住好几次将自己的手伸出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却看出一把的暗,赶紧缩回,捏
成了拳。
晓峰跟她讲天外的天。那是时代的梦啊,在上海,人人都想出国,去不了美国
欧洲,就去澳洲,去日本。晓峰终于告诉了可雯一个天大的秘密:他的父亲并不像
他过去说的那样是病死的,而是六十年代三年大饥荒时逃去广东,随人游泳去香港
时溺死的。他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留给他母亲最后的话是:我从香港给你寄奶粉。
这是压在晓峰心头最重的石块,从懂事起,他就为它的存在而透不过气来。说到这
里,可雯看到晓峰的目光已经穿越过她,在她身后的远方空茫地四散。
在火车车轮无休止的躁动声中,可雯知道了,又见棕榈,又见棕榈——那目光
其实是在远处锁定了她,让她摇身变为他的眉立。
可雯在上海初夏的黄梅天里从火车上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白底细长蓝条
短袖衫的晓峰,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晓峰的头发留长了,额前的一把长
发耷下来,脑袋一动就会挡住视线,他便不时要用手将它们拨到耳后。她觉得晓峰
变了,却说不出什么变了。他接过她的提包,表情沉静得令她发慌。后来晓峰说,
这才真像你呢,所以我不惊讶。
可雯随他上了公车,摇了一个世纪,才摇到徐家汇。上海在黄梅天里一片晦暗,
跟她从小在桂林独秀峰下的王城一带走来走去看惯的街巷没有区别。她看不出外面
世界的精彩。晓峰领着她穿过徐家汇成片低矮的棚户区,再转出去,便是城乡结合
部污水横流垃圾成堆的小道,门脸窄小破败的小小商家连成一串。很快就看到菜地
了,鼻子里一下灌满了农家肥的气味。可雯吃惊地看到,在她的家乡售价不低,被
叫做“上海青”的青江菜苗,细细密密地生在那地里,竟是这样草根的模样。晓峰
带她来到一处农家低矮的小平房,打开尽头的一扇房门,告诉可雯这是他师兄的屋
子。师兄来自厦门,已婚,妻子在位于嘉定的上海科大读研究生,小夫妻在大上海
的家,就安在了这间租来的农家小屋里。这段时间师兄的妻子去外地实习,师兄挤
回研究生宿舍,将这小间让给他们。
我不是眉立。这是可雯在上海吐出的第一口痰。它混在车轮的噪音里,在她的
喉咙里卡了近三十小时。她盯着黄梅天里满地泛出的水滴,想,这就是她心里的泪。
可雯用脚尖将它们踩散,看它们淌出水,流开。晓峰坐在矮凳上沉吟着,好长一阵
过后,才开始他漫长的陈述。他看到了导师从美国带回来的那些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他们在夜以继日地拆看它们,琢磨它们。一层层剥开,试图还原人家的电路布线图,
再倒推出逻辑电路设计。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跟世界的差距,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一
点不过分。你知道美国有个地方叫硅谷吗?那是美国,不对,那是全世界高科技最
中心的中心。它不仅仅是高科技的发源地,更是科技转化成生产力的金矿,科学的
创新可以让人成为百万富翁。百万美元啊!你想想,这是什么样的概念?特别对一
个科技人员而言。我们邹老师他们,做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过为谁是国内的老大
老二,跟清华搞来搞去搞不清爽,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走到哪里去了。人家硅
谷,是发明家、科学家、工程师的乐园,是风险投资家的乐园,日新月异,很神奇。
我那可怜的老爸,死在为我寻找奶粉的路上,可是我长到这么大,今天还要为二十
美元的美国大学申请费到处求爷爷告奶奶。I 11 not allow this damn thing ever
to happen again tomy kids (我绝不让这种恶心的事再发生在我的孩子们身上)!
你看看,满街倒买倒卖的万元户就抖成这样!做导弹的顶不上卖茶叶蛋的。我要让
他们看看,我怎么用自己的知识,赚出很多很多的钱。
可雯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他们”有那么重要。但她没回一句。她终
于听懂了:那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也许要走几十年,甚至坐牢赔性命都有可
能。如果你读了於梨华那本书,你就知道那有多么苦。我不能连累你。你那么美,
那么聪明温顺,多少男孩子会爱你。我哪里舍得让你跟着我去吃苦。我不要让你成
为於梨华笔下的佳利,在美国成为老妈子。你是眉立——说到这里,晓峰开始哭。
后来可雯曾反复想,那是不是鳄鱼的眼泪,是不是?
她趴下来,也嘤嘤哭起来。泪水将师兄为她的到来而专门换上的崭新的浅橘底
白花枕巾浸成深橙色。夜暗下去,她闻到了农家柴火的香气,微光从窗帘角漫入。
晓峰坐到床边,俯身环上她,开始拉扯她的衣裳。可雯死抵着。我不是眉立。她咬
着牙叫。他的手到哪里,她就抵死在哪里。我不是眉立!最后她在床中央坐起来,
长发散乱地覆盖着她的脸,藏住了她微肿的双眼。他们曾有过无数次拥吻,但是他
们都同意要等的,要等到她成了叶晓峰太太。你是的,所以我才会要,如果你不是,
我会等的。晓峰再一次强力环住她的腰。她冷笑了,哼出一声,说,叶晓峰,不要
让我看不起你。晓峰的手松开了。
他起来,拢顺他那些长发,去拧了毛巾进来给她擦脸。然后说,你先休息一会
儿,我要回趟学校,顺便取些钱,夜里我带你到外滩去,你要住些天,我带你看看
大上海。
可雯没有等。她在乎的已经不是大上海。晓峰前脚一走,她拎起装着那本书的
提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上的小道摸黑走到街市上,一路问着,倒了几趟公
车,终于看到了火车站灯火通明的大厅。她跳上最近一班去贵阳的火车,昏昏沉沉
一路坐到柳州,再转往南宁。这一来一回不到四天,竟没有耽误参加期考。只是四
O 四室的全体女生,发现可雯从此成了个寡言的女孩。书桌上堆出一沓托福备考、
GRE 指南,日读夜啃。她将那团面目漆黑的书压在枕头底下,只为提醒自己:我不
是眉立。她要去美利坚,要去的,一定要去。
现在,她在这里。在旧金山海湾大桥边上的摩天大厦里,对着她的来路作别。
完成仪式,然后回去,去上海。
海湾上空吹来的风将可雯一肩微湿的长发吹散开来,跟身边那幅薄纱窗帘纠缠
在一起,在她的眼前脸上声东击西,令她不得不频繁起手招架。终于,可雯觉得她
现在可以同意明飞一直说的了:你其实应该剪个短发的。到年龄了——明飞还会这
么加一句。这话是可雯在年近四十的时候嫁给明飞不久,就时常会听到的。在明飞
越来越频繁的催促声中,她的头发已经越剪越短,停在了肩下。可雯也注意到发梢
已开始变黄,分叉越来越多。
明飞来自宁波,比她年长六岁。他个子不高,神情里有股可雯喜欢的坚毅。五
年前,他们在硅谷美华工程师协会的活动中相遇,可雯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不
再那么忙了,该嫁人了。
明飞在那之前已开过两家start-up(新创)芯片设计公司。第一家是头期风险
投资用完后,未能筹到第二轮投资,公司只得关了。第二家公司走得稍远一步,已
经圈进第二轮投资了,产品也已出来,但在调试和改进的过程中,遇到网络泡沫破
灭,硅谷一下栽到谷底,遍野哀鸿中,区区六十万美元的投产资金就是筹不到手。
眼见着一个上过《华尔街日报》头版的高科技明日之星,瞬间陨落。明飞的婚姻也
在此时,因他十来年不止息的“瞎折腾”而触礁。身为软件工程师的明飞前妻,随
去东部念大学的女儿搬到了新泽西,在那里找到一份稳定的政府部门工作,开始了
新生活。
明飞后来常说,可雯真是他命中的吉星。他们结婚后,可雯离开金橡子,帮明
飞再次创业。明飞以自己专精的电源管理芯片为核心技术,创建了“宏达科技”;
可雯出任财务总监。凭自己在风险投资界的口碑和人脉,可雯为宏达引进了关键的
第一笔投资。草创时期,可雯日夜兼程为公司到处找钱的同时,还兼管内务,甚至
亲自为加班的工程师们订晚餐消夜,收拾清理,常常是公司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就连老美员工都跟着老中同事叫起她“老板娘”来。明飞得以腾出时间专心掌管技
术,宏达在经济萧条下的硅谷经过三年的逆风行船,最新出厂的芯片已通过包括摩
托罗拉在内的多家中国手机供应商的标准测试,即将投入批量生产。只是可雯已经
看到,在今后两年内,公司若真的按计划争取到纳斯达克上市,宏达将不再是一家
私营公司,按华尔街的游戏规则,将不允许家庭成员同时出任公司CEO (执行总裁)
和CFO (财务总监)两大关键职位。可雯必须从财务总监的位置上退下,如果明飞
还要为宏达掌舵的话。在和明飞聊起这不可回避的选择时,可雯还未主动说出过自
己的想法。她看到了那道坎:眉立。可雯有时还会想,眉立还有三个孩子呢。她心
里便生出些遗憾来——可雯在跟明飞谈婚论嫁时,明飞一开始就说了,他的女儿已
经太大了,他不想再要孩子。
可雯站起身来,心下忽然决定下午就去将头发剪掉,而且要剪得特别短。想象
明飞在浦东机场第一眼看到她时的惊讶,可雯笑起来,随手将头发在脑后绾起,穿
过客厅到厨房的吧台上抓起发夹,将头发在脑后绾上夹牢。转眼就看到自己在食品
柜的玻璃门上的影子,一张脸在下巴处竞那么尖了,更显出双眼的深大。没有了长
发的遮拦,一双耳朵赤白地亮着,有些刺目。它们需要配一副长坠的耳环,可雯想
着,轻笑了一下。
这时门铃响了。可雯扫一眼微波炉上的钟,九点整。这“大狼”可真准时啊。
她急步走向大门。“大狼”吗?她拉开门,一眼就看到一个全身套在平绒布料缝出
的浅棕灰狼服里的瘦长身子,足足高出她大半个头来。“大狼”竖着两只尖而短的
耳朵,颈圈下从胸前连到肚皮的是一片纯白绒毛,白面红唇,还故意在灰棕色的鼻
下胡须里露出两颗装饰的狼牙。“大狼”的脸貌很善良,眼睛深陷在两团灰黑的眉
毛下,让人看得到那灰蓝的瞳仁。见到可雯,“大狼”抬了抬右手,做了个笨拙的
敬礼,说:“腻号!”可雯给逗得笑起来,回说:“你好!”将他往厅里让。“大
狼”真是太高太细了,以致步态都有些不协调。进得门来,可雯注意到他左手握着
一个搭在肩上的干瘪大口袋,也是平绒布缝制的,跟“大狼”身上的毛皮同色,全
套很像万圣节夜里讨糖孩子的行头。
“大狼”站在那里,问,我能帮你叼走些什么?声音很嫩。可雯猜想他该是大
学一年级的新鲜人,就笑着蹲下去拎起那本《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双手握着递过
去。“大狼”将书接过,往那大布袋里一塞,立着。可雯摊开手,说,这个仪式对
我很重要,谢谢你帮我完成它。“大狼”说,这是我们的使命,很荣幸。那语速过
于均匀,背书似的。可雯忍住笑,说,我要谢谢你。“大狼”迟疑起来:就这?就
这本书吗?可雯给他问得也一愣。是的,就这本书了。
还有过很多的信,一些照片;一些礼物:绣着月牙花边的粉色手绢,小巧的折
叠檀香扇,城隍庙街景的书签。她出发来美国之前,在学校女生五栋后面的苦楝树
林里,由阿琴陪着全给烧掉了。阿琴如今住在东海岸的波士顿,在一所私立学院里
教书,还要对付家里一对青春期的儿女。两人偶尔聊起过去的时光,关于晓峰的种
种细节不曾再被提起。可雯想,她们肯定不是在刻意回避,只是日子过到今天,她
们连分享彼此生活中的新鲜事情都得挤时间呢。
“大狼”安静地原地不动。就这了,它不是一本书,是一块砖。可雯轻声说。
“大狼”微微前倾下身子,浅浅地鞠了个躬,嗡嗡地说,但愿我帮助你卸下了
它。可雯听得竞鼻子一酸。“大狼”拿出一式两份的收据表格让她填写。可雯领着
“大狼”来到厨房里,站到吧台边上将表格填完,和“大狼”分别在表上签了字,
各执一份。“大狼”小心地将表格折好收起,侧脸望向窗外,说,你这儿的风景真
好,你很幸运。可雯笑起来,说,谢谢。你要不要来杯咖啡呢?“大狼”说,冰水
就好了。可雯端来冰水,“大狼”孩子气十足地咕咕咕大声灌下,忽然像想起了什
么事情似的,停下来,说,我能不能好奇地问一句,这是一本什么书呢?
可雯一愣,想了想,说,嗯,你知道台湾的,对吧?“大狼”说,知道一点,
历史课上学的,台湾海峡两岸,一边是民族主义者(Nationalist ,国民党在英语
里的称呼),一边是共产主义者,我们课本上是这样说的。是吗?可雯笑笑,说,
实际情况比这两个标签复杂吧。这书讲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那些国民党人的孩子
们离开台湾到美国留学的故事。那时台湾政局很不稳定,人们看不到前途,年轻人
中出现了“出国热”,借此离开台湾。这本书的男主角牟天磊大学一毕业,也随大
流来了美国。他离开前,对着校门口的棕榈树立了誓言,要像它们的主干一样,挺
直无畏,出人头地。他热恋中的女友眉立却没有跟他走。他来到美国后,非常辛苦,
又很孤独寂寞,虽然拿到了博士学位,却没有寻到一点快乐,连婚姻都成问题。
“大狼”放下杯子,问,他那个女朋友呢?眉立?这种书都有套路的,她肯定
很漂亮。可雯微笑着说,还好吧,这本书并不是类型小说,而是英语里讲的literary
fiction (纯文学小说)。眉立留在台湾,嫁了别人。天磊再回台湾,见到她已成
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家里给他介绍更年轻的女孩子,一个叫意珊的,却因为有代沟,
谈得不顺利。这本书,讲的就是这些人的故事,简单说来,就是台湾没有根的那代
人的故事,去美国不开心,留在台湾也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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