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起来很悲观——“大狼”下了结论。没等可雯答话,他又说,所以这个世界
需要心理医生啊。可雯给逗得笑出声来,说,可不是嘛。“大狼”笑了两声,站起
身来,说,哦,你是从台湾来的吗?可雯摇摇头,说,我来自中国最南方,那里也
有很多的棕榈。唉,这个故事太长了,它其实是一本送给眉立的书。“大狼”晃了
晃脑袋说,哦,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说它是一块砖了。能为你搬走它,太荣幸了。
无论如何,你现在看上去很开心,我为你高兴。说着,“大狼”走到窗前朝海湾方
向又望了望,伸出五指,做了个咔嚓拍照的动作,说,真的很美。可雯说,是很美,
可惜我就要离开了。“大狼”回过头来看她。可雯说,我要回中国去了。“大狼”
点头,说,如今去中国发展可是潮流啊。可雯轻笑,说,发展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
了。“大狼”说,我想象你这话听起来很像那书里的眉立说不要来美国时的口气呢。
可雯一愣,说,是不是眉立也已经不重要了?“大狼”挺了挺他那细细的腰杆,说,
噢,按心理学说的,你走到这步,就已经放下了。可雯忍住笑,想他还真是个新生,
动不动“按心理学说的”,就说,其实,在生活中要能做些像你们这样的事情,能
够帮助别人,让人高兴开心起来,多好啊。“大狼”一拍狼掌,说,耶!我们的教
授常说,征得人们的信任比挣钱更具挑战性呢!
可雯开心地笑起来,随“大狼”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大狼”,自
己快步走去吧台上拿出钱包,掏出五块钱走过来,要塞给他。“大狼”急切地摆着
手,说,我们是义工!是在学习怎样获得人们的信任,不是送外卖拿小费的小弟呀。
可雯立刻停下手,说,对不起。天这么热了,你跑这么远。你要带点喝的吗?“大
狼”说,不用不用,谢谢,那我走了。可雯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怎么处理这些
收去的东西?见“大狼”有点犹豫,她赶紧说,我只是好奇一问。“大狼”说,我
们会将它们分类,如果还有用的,我们会整理好,分送各种慈善机构。如果是非常
个人化的东西,比如信件、照片等,就会尽快处理掉。比如你这本书,很可能会送
到大学的东亚图书馆,或中国城的图书馆去。可雯听到这里,说,其实我没有必要
知道这些的,但非常感谢你告诉我。噢,能不能请你将书给我一下?“大狼”不响,
将书从大布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可雯接过它,说,请等等。转身走到里屋,拿出纸箱上的那支黑墨画笔,翻开
扉页,将那行纯蓝色潦草斜长的字,三下两下全部满满地覆盖完毕。原来这样容易
啊。可雯住手时,吐出一长气。这种黑笔英文叫“PermanentMarker ”——永久性
画笔。想到“永久”二字,可雯嘘一口气,自语道:Yes !
可雯再一次将书递给“大狼”。“大狼”将书扔进背袋里时,可雯听到了清晰
的一声“咚”,心静下来。她再一次说了谢谢。“大狼”点点头,走出大门,突然
又回头说,噢,忘了告诉你,我们美国人都是无根的。我爷爷是波兰移民,我还没
去过波兰呢。旅途愉快!
客厅里除了一地的光明,空无一物。可雯将那收据捏在手中,想了想,三下两
下撕成碎片,走回厨房,扔到垃圾桶里。别了,我的眉立——可雯在心中轻叹一句,
转过头去。轻薄的窗纱被海湾上空吹来的风扬起,像两条妙曼的长旗在空空的大厅
里纠缠,满目是窗外水天合成的迷蒙灰蓝。
视线中两艘食指般长短的远洋货轮在水面上拉出漫长的波纹,将海湾跟天空的
质感分离出来,像极二OO五年的初秋,她站在香港科技大学的廊桥上,眺望到的清
水湾的天光水色。
像极。
可雯当时正从香港科大电子及计算机工程系的会议室走出来,刚结束了和系里
张教授及其研究团队的会议。可雯在金橡子负责投资的一家光纤公司,是几个在硅
谷的香港工程师创立的,张教授他们是公司的技术合作方。可雯要去往启德机场,
赶飞上海虹桥,参加她主管的另一投资项目第二天在上海的评估会。
可雯在廊桥上站下来,看到清水湾开阔的海面上的点点波光,心忽然很软。她
折回去,找到一部投币电话,对着手里的掌心电脑,开始拨打前两年从桂中老师那
儿拿到的晓峰电话。晓峰从伯克利加大电机工程系拿到博士学位后,多年来一直被
母校桂中列为杰出校友。可雯听说,他这些年通过姨妈向桂中捐了不少款,却从未
在校园里再次出现过。学校的老师还告诉可雯,晓峰如今定居香港,非常成功,回
国都是坐的私人飞机,带着桂林的亲戚们飞来飞去到处旅游。可雯再问细节,人们
又语焉不详,只由可雯从校友通讯录里抄下一串号码。很多年了,可雯频繁出入香
港,每回飞机贴着九龙塘密密麻麻的高楼,如履薄冰般地下降时,她都有落地后马
上去拨打那个号码的冲动。可当她的双脚一在香港的地面站稳,那在云端里生出的
短暂冲动立刻烟消云散。
那年秋天的下午,可雯终于拨了那个号码。听到第一声振铃时,她紧张地想,
若响三下没有人接就放弃。可直到响第五下,可雯才开始犹豫。当第六下响起后,
她听到一个桂林口音浓重的男声,随着空洞的电波急速地穿击到她的耳膜:请闷嘿
兵果?(请问哪位?)——粤语。我是可雯——她的桂林话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想
象着那些词句像一把短小的飞梭,击中了他的喉咙,让他在那头闷出一节长长的哑
声。你在哪里?在可雯的屏息间,他问。桂林话,跟她的一样,有些走调了。我在
香港,正要去机场,傍晚飞上海。知道你在香港——我马上去机场,他在那边打断
她。不用了,不用,真不用,谢谢了——可雯的声音高起来,带上了哭腔。要的,
你在出发大堂的大看板下等我。我立刻过去,不见不散。他的急切打动了可雯,她
报出了自己的航班机号和起飞时间。
当可雯拖着行李箱,在启德机场出发大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时,她看到巨
大的液晶航班信息看板上,红色字码在频繁的移转中有如火焰迸起。她想起了什么,
停下一步,抬手取下那副纯银的长坠耳环,小心搁到兜里。在视女性不戴耳环为有
失礼节的美国,可雯早已习惯了在出门上班时将双耳用耳环装饰好。她顺手又将头
顶的发卡扯下,任及腰的长发披散而下,覆满她细瘦的背。她来不及抹去嘴上的唇
膏和眼影了,也未及换下身上那条风格正式的藏青裙装,步履就有些犹豫起来。
这时,可雯看到他微笑着从看板下朝她走来。很远,但她立刻读出了那笑里深
深的、棕色的忧郁。他朝她扬着手。可雯见到看板上那些火焰在他身后高蹿而起,
将他身上那件浅色的短袖衫映得通红。可雯拖着行李,退到看板旁边不碍人行走的
大柱下立定,等着那抹火焰席卷而来,在她的眼前炸出火光。
你一点点都没有变,还是美艳如昔!他伸过手来,笑得非常由衷,好像他们之
间,从来不曾有过那些泪水。可雯握住他的手,很温软。她想起他的掌心过去是有
些坚硬的,还不时蜕些皮,会划痛她的。她的手落在那温软里,她没有对他说同样
的话。可雯看到他的皮肤有些深了,带着美国人喜欢的巧克力色。头发剪得很短,
鬓角修得非常齐整,身上是一件极浅淡的灰蓝色T 恤,质地精良,一看就是一丝不
苟地浆洗熨烫过的;下身是一条沙白色精棉质地的西裤,腰里的皮带和脚上的鞋子
都是真皮自然磨出的暗亮。他的脸色比过去亮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整个人看上
去干净儒雅,一派对外部世界没有脾气的样子。可雯有些回不过神来,说,真没想
到,你如今做了香港人了。他笑起来,说,八年前早又做回大陆人了嘛,呵呵。他
走近来,揽过她的肩,揽得亲密却不亲昵,很得体。她下意识地轻转了一下肩,他
立刻敏感地松脱了手,去接她手里的拉杆,说,我们到咖啡厅里坐会儿?真的那么
急着要走吗?可雯看看表,说,恐怕来不及了。他们就站在柱子旁说起话来。
他告诉她,他九二年拿到博士学位后,曾想过找她的。可雯一笑,说,那怎么
又没找呢?无从找起,他说。可雯抬抬眉。那时她在得州奥斯汀,那个比南宁更为
酷热溽湿的城市。大概是看出可雯的不自然,他很快就打住,说,你应该成个家的。
可雯想,他是看到了她空空的无名指,就下意识地缩缩手。那时她刚认识明飞。他
体贴地微笑,接着告诉她,他在九三年和在伯克利认识的香港女孩雪莉结婚后,回
到香港接替了雪莉家里的建材事业。雪莉是家中独女,父母送她去哈斯商学院读MBA
,就是要她毕业后回去接班的。如今她事业做得很大,大陆经济在起飞,大兴土木,
多少基建项目在上,建材市场前途无量。雪莉在广东云浮、佛山、南海等地开了大
大小小十几家建材生产厂,独资、合资的都有,公司前两年还在香港上了市。可雯
安静地听他说到这儿,问他能不能看一下他太太的照片。他从后裤袋里掏出一个鳄
鱼皮质的钱夹。这个掏后裤袋的麻利动作,让可雯想到他到底是在美国待过的,微
笑起来。
她从他手里接过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香奈儿套装,烫着时髦
短发的中年女子,谈不上漂亮,五官却十分周正,肤色极白,气质非常好。两男一
女三个孩子从左右中三个方向趴在她肩上,照片中的每一个人都笑容灿烂。雪莉双
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轻松自信,并没有女强人的气势。可雯的目光盯在她那双修长
的手上,问:她一定会弹肖邦巴赫莫扎特吧?他的目光也落到那照片上,笑着说,
香港这种人家的女孩子,这还用问。可雯将照片递回去,说,孩子们真好看,你真
是好福气。他将照片插回钱夹,说,谢谢!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作品。可雯这时注意
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只硕大的蓝宝石镍金戒指,忍不住笑了说,你的结婚戒指可真
够大的啊。他将手伸过来,说,不是结婚戒指,这是伯克利加大的戒指呀,不过是
专门订制的。可雯看到戒指上繁复的伯克利标志,又听他说,蓝宝石是我的生辰石。
可雯想起来,他是九月出生的。
他反手往后裤兜里塞着钱夹,可雯笑说,你看上去真有大教授派头了,如今在
哪所大学高就啊?他很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可雯走神想,他的
牙矫正过了。就听得他说,我的教学任务,就是培养这三个小朋友啊。见可雯一脸
的疑惑,他笑着说,我这些年全职在家给他们做Home Schooling(居家学校)。雪
莉对香港的教育系统完全不信任,像美国很多人那样要实践居家学校。还有比我更
合适的人选吗?我可是自编教材,真正做到了因材施教,做了很多实践。孩子们都
很厉害哦,在国际性的各种数理大赛中都拿很好的名次呢。经常上报纸,在香港很
有名呢。
啊?可雯看到他背后的那些火焰飞蹿起来,将他吞噬而去。她摇头。他还在那
儿说,香港是不接受这个理念的。我们在南加州有房产,算加州居民。三个孩子每
年夏天都回南加过暑假,在那里参加各种夏令营,专门跟家庭背景差异很大的孩子
们混在一起,弥补居家学校学生在社交上的欠缺。他们参加美国学生能力标准测试
的成绩一直非常好。反正将来要回美国读大学的,大部分美国大学如今都接受居家
学校的学生了。
可雯很轻地问,那你不就成了眉立了吗?
他微微一愣,说,她叫雪莉。口气里带着浅浅的嗔怪。
可雯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你成了眉立了。
他这回看来听清了,疑惑地问,眉立是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