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家院子很大,被一带土墙包围,土墙常年被雨水冲刷,墙垣高高低低,突现
出一个个“驼峰”。已是冬天,月光很亮,几棵干枣树的影子铺在墙上,也铺在地
上,人从院里穿过时隐时现。人是来这家聚会闲坐的。
这家主人是位年长的妇人,红脸盘,好脾气。她本是嫁出的闺女,又回娘家村
子落了户。不同辈分的人都称她为姑姑。姑姑丈夫是个酒鬼,早逝。姑姑的日子过
得窄狭,心地却宽广,能容纳世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现在,主人的屋子里没有灯,连炕锅台里的火刚刚熄灭。余火星星点点不断从
灶膛里飘出来。烟柴味儿笼罩着屋子。几只刚吃饭用过的饭碗零乱地摆放在锅台上。
现在屋里黑暗,只待有人进门撩动门帘月光闪进来时,才能看见碗的存在。
姑姑袖着双手坐在炕上,因为没灯,手里也无活计。她旁边坐着一位该出嫁还
未出嫁的女儿和一位不该出嫁的女儿。姑姑生过六个女儿,这是老五桃子和老六杏
子。
门帘被撩开了,进屋的是一对夫妻,男人叫五寅,女人叫大芬。他们无子女,
最爱出来闲坐。每晚,他们是姑姑家必到的客人。五寅和姑姑很近,是自家人,长
相也酷似姑姑,红脸盘,颧骨上的肉堆得很厚。大芬瘦小,脸上皱纹很多,像木刻
画。五寅走进屋,径直朝方桌走,摸到上手椅子坐下。姑姑家无油点灯,但尚有出
嫁时的陪嫁:方桌和圈椅。大芬绕过桌椅朝炕走,一欠身,坐上炕沿。
院里又有脚步声,鞋底擦着地,步速偏慢。门帘随之被挑开,是一位大汉,腿
很长,像小学课本上“大人国”里的人形。大汉几步迈到桌前,坐在下手椅子上,
他叫卯。整个夏天卯都光着膀子,冬天的衣服穿得也很潦草,脚上的布鞋常“张着
嘴”。
又进来一位女人叫绒,矮个子,走路时脚很是向外撇。如果在白天,人们首先
看到的是她那张时常撅着的嘴。她的到来,屋里发生了言语。她进门还未坐定就朝
着坐在下手椅子上的卯说:“卯儿,俺那铁火炉儿哩?”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
刻才说:“院里扔着呢。”
“给俺搬回来吧。”绒说。
“恁使哟?”卯问。
“使不使也是俺的。”绒答道。
铁火炉是一种以煤作燃料做饭用的铸铁火炉,用时旁边安一风箱。炉上坐锅。
只有烧煤的富裕人家才用这物件,烧柴不用,柴要烧进灶膛。卯家有煤,可他并非
富户,他是一个推煤为生的小贩,两天一趟石家庄,一辆独轮车上装两块大砟,头
天早晨出发,来日黄昏回村,红铜似的臂膀上搭着绊绳,还是脚上那双张着嘴的布
鞋走得踢踢蹬膛。大砟卖给后街的茂盛店,零散的碎块自己烧,可他没有铁火炉,
就借绒家的。
现在绒管卯要铁火炉,卯没有说给,也没有说不给。绒没有再说要,也没有说
不要。沉默一阵,桃子和杏子在炕上为什么事推打着闹,说小话儿。坐在上手椅子
上的五寅冷不丁朝着炕上说:“姑姑,这耶稣为什么单把天堂的钥匙交给彼得保管?
山牧仁递说过没有?”这种突如其来的问话在这种散漫聚会中常见。
山牧仁是城里基督教堂的牧师,瑞典人,他经营的教会叫神召会。姑姑有时去
做做礼拜,对耶稣似信非信的。
“准是觉得彼得可靠呗。”姑姑说,“和人世间的事一样,谁可靠,靠给谁。”
黑暗中你会觉出姑姑在微笑着。若在白天你会看见她颧骨上的肉堆起来,变得
通红。
“天堂的门什么样,铁的还是木的,山牧仁递说过没有?”五寅又问。
“哈,你这一问可难住你姑姑了。”姑姑说,“讲道,讲道可讲不到这一步。”
“你说铁的吧,天国还有人打铁?你说木的吧,天国还有树?”五寅思索着,
问姑姑。
姑姑没有再做回答,她遇到了难题。沉默中,又有火星从灶膛中跳出,或许是
火星的跳,又引出了铁炉子的事。
“卯儿,俺那铁火炉呢?”绒又问卯。
“再叫他使几天吧。”好心的姑姑插了话。这也是躲开“天堂大门”的好时机。
绒不再说要。一阵沉默。
又有几个人走进屋:五寅的堂弟外号三转,三转后面跟着几个半大小子。三转
进门用脚踢着找板凳坐。几个半大小子零散在黑暗中。
三转踢到板凳顾不得坐就迫不及待地对大家说:“砸明火啦,后街。”
砸明火就是有人家被盗。
“谁家?”有人问。
“老晌!”三转答。
“嗬,算砸着啦。”五寅惊赞着。
人们在黑暗中眉开眼笑,他们是笑这盗贼的没眼力劲儿。老晌家住村北,是村
中一位有代表性的穷汉,但他粗通文字,生性幽默,憎恨贫穷,向往富贵,常以写
对联的形式发泄着对日子的不满。比如,别人家过年门上常贴“又是一年春草绿,
依然十里杏花红”的春联,欢天喜地,老晌就写“一脚踢出穷鬼去,两手捧进富贵
来”;别人家为天地灶君上供上猪头年糕,老晌也上供,就在供桌上摆一碗凉水。
盗贼偏偏翻墙越脊地跳到他家。三转说两个蒙面盗贼跳墙进院,在月光中和老晌站
个对脸。老晌审视一下来人说:“来啦?”盗贼不语。老晌又说:“来吧,吃什么
有什么,喝什么有什么。”盗贼推老晌进屋,审视一遍,发现炕上有条破棉被,当
屋有个大水缸。此外几乎别无他物了。有个贼发现桌上竞有一块砚台,以为是宝物,
拿起掂量掂量,想把它揣走。老晌说:“那是块砖头,我刻的。”盗贼气急败坏把
砚台摔在地上,一破两半,果然是块砖头。贼愤然而去。
三转把砸明火的过程叙述一遍,黑暗中便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都笑这盗贼
的失算,笑老晌的风趣。
“这下老晌又该编对联了。”谁说。
“准得编。”谁说。
“五寅,这怎么编?”姑姑在炕上单问五寅,现在五寅在众人中是位智者。
“怎么编?”五寅问自己,“开门单迎强人进,缸里凉水敞开喝。”五寅自己
答道,答得合情合理。
笑声再次生起、蔓延。这是在笑五寅的应对能力了。于是几位半大小子顺势就
把激情朝向了五寅,他们要求五寅讲书。讲书才是五寅的强项,编对联是他的“捎
带手”。五寅讲书有瘾,有时他的开讲靠人激发,有时无人来“激”,他也要寻机
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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