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于早就知道肉体是易朽的，灵魂是永存的，多年以前，我们镇子就专门成立
了一个人类之心博物馆，以供后人参观。

    人类之心博物馆建在仁爱大道的拐角处，靠近殡仪馆。现在负责看守大门兼导
览的是韦杰先生。前几天的一个上午，阳光很足，我去临近它的“教皇的微笑”俱
乐部喝了杯咖啡，听大伙儿无的放矢地谈了些最近的政事、农事和男女之事，发现
时间还很长，就拐到人类之心博物馆去参观，或者说是凭吊一下，那里面也存放着
我的先人的心脏。我是一个懂得慎终追远的人，虽然我活到了两百岁，这还是第一
次去。

    我没有空手而去，而是让马车夫运了一整车假花带去——我本来想买鲜花，但
是卖花人告诉我，鲜花太容易凋谢，还不如假花放得久长，他的话很有道理。我先
是找到了那些跟我有血亲关系的亡者之心所存放的位置，献上了假花，还假惺惺地
滴了几滴泪，接着就在韦杰先生的带领下，参观那些馆藏中的著名之心。

    “这一颗是勇敢之心，来自一个守卫我们城邦的将军。他杀敌过万，最终重伤
而亡。他的部下将他的心捧回我们镇子，它还顽强地搏动了数十年，至今你还可以
听得到它铿锵跳动的声音。这一颗是聪慧之心，来自我们这里的一个智者，他的心
有很多孔，像一个蜂巢，智慧常常像水一样从那里汩汩流出，而摆在它旁边的那一
颗，是一颗能够一心二用的心，因为它其实是由两颗大小不一的心所构成。

    “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一颗，是像玻璃一样的脆弱之心，它来自一位女性捐献者。
她的心一碰即碎，为了保持它的完整，我们将她的心用泪水浸泡，而且必须每天换
一次。我每天清晨的工作就是去各个家庭收集各种泪水，忏悔的、悲伤的、同情的、
感激的、冰冷的、热腾腾的——你刚才滴的那些假惺惺的眼泪，也已经被我们用盆
子收集起来了，以备不时之需。因为这些年大家每天都显得很快乐，镇子上常常缺
乏眼泪，我也只能自己去拼命挤几滴泪来滋养它，就像你刚才所做的那样。”

    “现在，我给你看我们的镇馆之宝，恰恰与脆弱之心形成对比的，是这颗心。”
韦杰先生将我带到博物馆的中央位置，但见一个巨大的盘子里，盛放着一颗黑乎乎
如钢铁般的东西，“这一颗是残暴之心，我们给它取了个‘磐石之心’的名字，因
为它硬如磐石，它无论是面对贵族的痛苦还是贫民的哀伤，都一律无动于衷。”

    “它来自谁？谁曾经拥有如此残暴的心脏？”我很好奇，因为我虽然有时也残
忍，但大多的时候还是比较仁慈，即便有点伪善。

    “它来自我们很多年前的一个暴君，他的名字叫海宗先生。你可以读读他的传
记，我这里有卖。”看门人韦杰先生对我说。我摸了摸口袋，在离开的时候，用喝
咖啡剩余的钱，买了一本。

    这些天天气有点凉，所幸还有太阳。我就着阳光看这本书，看了几个下午。

    这是一本粗制滥造的书，显然，那个作者热衷于稗官野史，就像我们很多的传
记书写者一样。在书里，暴君海宗先生是一个面目狰狞、无所不用其极的人物。

    首先，据记载说，海宗先生的眼睛与常人有异。他的左眼是色盲，而右眼则是
色反。每周的一、三、五，他习惯于用左眼视人，二、四、六则用右眼看人，星期
天则用两只眼睛看东西——那一天是他最痛苦的一天，因为左右眼看到的完全是不
同色彩的东西，他一直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后来只好每到这一天就把眼睛闭上，
以让眼睛休息。

    为了避免使自己发生颜色混乱，他要求手1F人每天忙个不停地去对各种事物进
行油漆：凡他所看到的花，每天都得改变自己的花色；凡他所见到的人，每天都得
根据单双日来穿衣服，以便他能辨认。有一次，有个仆人不小心算错了日子，穿上
了与前一天一样颜色的衣服，结果被砍掉了脑袋。

    其次，据悉，因为他常年孤傲无语，以致患有严重的口吃。他以极度缓慢而结
巴的语气发号施令，他的下属也必须如此，以免在他面前显出语言上的优势。但为
了不至于延误命令，这就要求传令官长着一双跑得比马还快的腿——所以，你在我
们这里可以看到很多擅长奔跑的人；同时，你也可以听到这里的很多人都语速极慢，
结结巴巴，那是因为我们或多或少遗传了先祖说话的方式（本来，我也应该在这里
以口吃、结巴的方式给你讲海宗先生的故事，但因为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可以容
许我的嘴巴放肆一些）。

    书中更记录了最大的残暴，那就是不容许自由选择。他不准植物按照自己舒服
的样子去迎接阳光，而让它们长成统一高度。在他的禁令下，很多不擅长阿谀奉承
的草木被连根拔起，据说，大树林有大约五万个刚正不阿的物种因此而绝种。他禁
止动物们自由婚配，每一种动物都必须领到一张由他核准的证明，方能与他指定的
对象交配。当然，对于他统治的居民来说，头痛的事情不止一件：出行必须走大道，
而不能选择间道，即便你有急事要办；睡觉时必须以一种蜷曲的姿势，因为他认为
那是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他把每个人都当婴儿；他允许哭和笑，但不能哭中带笑
；他允许男人去选择自己的女人，但他只把这一权利交给了自己……

    我看完书后，有些疑惑，就去找韦杰先生，他正与前几天一样，晒着暖洋洋的
冬阳。“他最后的结局如何？”我问韦杰先生。“他被送上了绞刑架，但是他临刑
前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给他以选择。”“给他了吗？”“给了，那些打倒他的人
并不是因为怜悯他，而是要让他体会一下能够选择的好处——让一个临死之人得到
他一直反对的东西，这是不是一种更大的残暴？”“给了他什么选择，生与死吗？”
“不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是否活着，他对自己也很残忍。他的选择是让他的心能占
据我们博物馆的中心位置，以便统治其他的心。大家想了想，答应了他，虽然残忍
的磐石之心本不应该成为人类之心，但既然曾经有过，现在还有，我们也就把它陈
列了出来。”

    我要离开人类之心博物馆的时候，突然想到要如何去帮韦杰先生解决那个有关
脆弱之心的难题，我提出建议：“你可以把那颗脆弱之心摆放在磐石之心的旁边，
那样它每天都因为害怕而能够自己流泪，这样你就少了很多麻烦。”“不行啊，先
生，这样太残忍了，我们不忍心看到一个弱女子在死后还受到如此的欺凌。不过你
的建议倒是启发了我，我希望明天能将它摆放到靠近勇敢之心的地方，这样，它或
许就不再需要眼泪滋润也可以跳动了。”变魔术的人魔术师香柚先生当选镇长后，
我们再也没有吃上那些新鲜的水果：梨子、苹果、西红柿、草莓……他没有为我们
带来任何的福祉，可是他在正义广场上却一次又一次为我们带来过奇迹。

    香柚先生不是我们镇里的人，没有人说得出他来自哪里。有一年的一天上午，
我们正在林子里采摘樱桃，一阵龙卷风刮过我们镇的上空，等我们收拾完残局，香
柚先生就开始在正义广场上进行他的表演了。

    据说，香柚先生的前半生干过不少的职业：他先是在一个苹果园里做割草工人，
后来又追随一群蜜蜂，在一个高山峡谷里干了好几年采蜂蜜的活儿，再后来他当过
伐木工人、金矿的矿工、水手、盗马贼、烟贩以及理发匠，最终，他成为了一名走
乡串户、四处流浪的魔术师。

    在香柚先生到来之前，我们除了一再重复一个有信仰的人平淡的一天之外，并
无其他的悲伤和喜悦：早上向上帝或者佛祖祷告，在圣像或菩萨的面前为前一天犯
下的错、做下的恶进行忏悔——手脚不干净的人为偷走了邻居家的一只鸡悔恨不已，
逍遥法外的强盗们为劫掠了一个过路商人而追悔莫及，义正词严的法官们因接受了
被告的一次小贿赂感到罪孽深重，起床时打了自家孩子的父亲在那一刻汨流满面，
一连三天忘记与丈夫接吻的妻子也在那时候哭哭啼啼，甚至，有人为前一晚与自己
的妻子做爱而惭愧得无地自容。他们的纯洁与虔诚，让上帝和佛陀亦深受感动，无
比惭愧。可是，在还了前一天的良心债之后，犯错的继续犯错，作恶的依然作恶，
鸡依然不翼而飞，孩子依然莫名其妙地遭受大人的呵斥，男人们也依然在女人的身
上忙活（他们其实大可不必将此列入歉疚的清单，因为上帝与佛陀从来就没有因此
而谴责过众生）。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