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样的日子我们过得波澜不惊,直到香柚先生带着他奇妙的幻术,来到我们的
镇子。每天,他都在广场上表演他那层出不穷的新玩意儿,引得我们驻足流连。自
从有了这些节目后,有些人甚至连日复一日的晨祷都荒废了。“我们终于能摆脱上
帝的纠缠了。”我的一个基督徒邻居跟我说。
我们永远记得香柚先生为我们创造的奇迹和乐趣:他拿着一块布,覆盖在空空
如也的桌子上,可是当他拿开布,里面却飞出几只鸽子。鸽子在广场上盘旋一周,
径直向森林里飞去,有时还会遗留下几枚刚产下的鸽子蛋。
他穿着斗篷,戴着披风,斗篷取下,他的脑袋上就长出好几束玫瑰花,而披风
一扯,里面又钻出一群小老鼠。有时,他让一条响尾蛇钻进他的口里,蛇的尾巴还
在他的嘴巴里摇摆,蛇头却已经从他的鼻孔里伸出来,吐着舌信子。
有时,他平躺在一块布满尖钉的木板上,让一头大象踩在他身上,但他那鼓鼓
胀胀的肚皮并没有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瘪下去。
有时,他就着烈酒一口气吞下好几把小刀,他微笑着说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粪便
里都将是那种锐利的暗器。
有一回,香柚先生表演了惊人的行刑者游戏。
他在大伙的面前摆上了一把锋利的铡刀(自从当局出于人道主义的考量,即使
是对死刑犯亦施以仁慈之心以来,这一野蛮的工具就已经难得一见了。有兴趣的读
者可去看一本新近出版的小书——《腰斩》,那里面记录了我们镇死于此刑的各色
人物。我很惭愧地在此书中看到,我的一位本家亦被执行此种刑罚,按照我们姓氏
的谱系推算,他应该是我的堂高祖父之一。而我的邻居乐维先生拜读此书则与我的
心情大相径庭,因为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他的一位表舅爷爷,曾作为风光一时的行刑
人,在他漫长的一生中用铡刀切下过不下五千人的脑袋,乐维先生从此对他的行刑
人祖先津津乐道。要对那些厌烦我总是离题万里的读者表示歉意,因为我打算写一
篇《擅长杀人的人》,在此先做预告)。且说香柚先生的铡刀魔术:他让他的四个
助手——两男两女——依次躺到铡刀下,随着四声清脆的骨头断裂之声,那两男两
女的身躯从中间齐生生被切断,他们的头颅像椰子一样摆在一张桌子上,而他们的
下半身则被悬挂到了树上。那几天,我们都被一种恐怖的情绪左右着,我们的恐惧
与其说是来自于那残忍的腰斩景象,毋宁说是来自于第二天看到他的四个助手又活
生生地走在大街上。
还有一回,香柚先生表演了偷天换日的游戏:那一天中午的阳光直射大地,晒
得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人昏昏欲睡。为了对这些热情的捧场者表示感谢,香柚先生
让他的助手们给每个观众倒上了一杯消暑茶。就在我们喝下这杯茶之后的片刻,只
见香柚先生拿出一块黑色的桌布,朝着太阳的方向张开,瞬间我们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们沉沉睡去,进入了漫长而充满梦魇的黑夜。当光亮如晨曦般渐渐出现,大伙儿
才逐渐清醒。“在所有的魔术师中,我是唯一能驱使太阳的人。”当太阳回到中天,
香柚先生如此说道。我们对他的话坚信不移。有人说在那场一日如同百年的睡眠中,
做了好几个既不甜蜜也不可怕的梦;有人还在梦里见到了闪闪的星光。
这个神奇的魔术师照亮了我们的生活,我们依赖他,如同此前依赖上帝或佛陀。
有一年十月的一天,我们一如既往地前往正义广场,可是香柚先生却消失了。
就在我们不知如何打发接下来的日子时,广场上又来了一个魔术师,他与香柚先生
长着完全不同的脸,他自称罗兰先生,他长着一张热带雨林土著人的脸,而香柚先
生则是一张地中海边意大利人的脸。
在香柚先生离开大家的那一年里,罗兰先生以他万花筒般的魔术,征服了我们。
可是就在我们逐渐将香柚先生从记忆中抹去的时候,他又出现了,而罗兰先生却不
见了。我们好奇地问他这一年他去了哪里时,香柚先生一边摆弄着他的木箱子,一
边说道:“我用了整整的一年,在表演一个魔术,表演一个叫罗兰的魔术师。我从
来没有离开这里,那个人就是我。我的魔术老师曾告诉我,他说魔术永远只是瞬间
的,它经不起时间的检验。我也以为在漫长的一年中,总有人会认出我来,可是,
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我的观众先生们、女士们、孩子们。”
我们都惊杲了。
此后的日子,他为我们带来了更为精湛的幻术。在镇长选举日到来之前,大树
林里发生了异于往年的干旱事件,所有的树都没有结果。就在我们以为那个夏季我
们将一无所获之时,香柚先生为我们变来了一篮篮的水果,我们也不知他是从哪里
运来的,但我们都相信,只有上帝才能拥有如此的神迹。
那一年的选举,不约而同的事情发生了,我们镇所有的人都将票投给了香柚先
生(选举日当天还发生了儿童抗议的事件:他们是香柚先生最忠实的拥趸,然而按
照有关法律,他们没有投票的权利,为了争得与成人同等的待遇,他们包围了投票
中心,那是本镇历次选举中最富戏剧性的插曲,有关此事件的详细过程,可参阅《
花鸟虫鱼报》的报道)。
香柚先生成为了我们镇的镇长,我们坚信这个创造奇迹的人必然能带给我们魔
术一样的生活,即便镇长先生再也不会在广场上为我们表演了,即便我们从此又得
开始做日复一日的晨祷功课了。
在选举投票日之前,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有个叫风端的候选人,不知得到了
哪位高人的指点,他以耳语的方式,在镇子里传播香柚先生的谣言,他一一揭穿香
柚先生魔术的谜底,比如,“偷天换日”的魔术不过是因为在表演之前,让观众饮
用了能引起幻觉的饮料而已,太阳压根儿就没有离开过上空;对于那令人惊诧的腰
斩游戏,他甚至愿意以自身的血肉之躯一试,说如果香柚先生的铡刀在斩断他的头
颅后能够让他再次活过来,那么他将永远离开我们镇。
我们用选票摒弃了这个揭穿谜底的人。与其说我们已经彻底迷上了香柚先生的
幻术,相信他必然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魔术师,不如说我们讨厌那个说出魔术秘
密的人,因为,无论游戏还是生活,一个轻易毁掉大家幻想的人是可耻的。正如本
文开头所写的,香柚先生令我们失望了。在他上任后的几年里,我们为在广场上失
去了一位伟大的魔术师而伤心不已,更为他没有为我们创造魔术般的生活而绝望万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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