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样的事情果真发生了，那只被装在哈沙先生身上的左手，渐渐地将她淡忘了。
不过，芒果小姐并没有闲着，那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接待了好几拨自称来自自由镇
的男人，她与他们夜夜欢歌。他们要不移植了他丈夫的胃、脾、肺或者肝脏，要不
就移植了沃特先生的嘴唇、胡须或眉毛。

    “我知道它会忘记我，它会走出这个家门，像它原先的主人一样。”有一天，
她对那个安装了沃特先生右腿的人说。她很平静，她早已意识到，一种记忆使他们
找寻到了这里，一种遗忘又将使他们离去——有时，遗忘也是另一种记忆。

    “是沃特先生的心让我来爱你！”当她听到这句话时，她显得激动不已，因为，
据说，心是肉体里记忆力最好的器官。

    芒果女士将罗塔先生迎进屋，从那晚开始，他们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忆
着他们曾经有过的甜蜜和温馨。有时，她会对罗塔先生说：“感谢你让现在的这颗
心还记得我，罗塔先生。”有时，她会说：“亲爱的沃特先生，你的记性真的很棒！”

    “芒果女士，不，我的妻子，现在我记得对你的爱，但是有一天我终将忘记。”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流浪汉罗塔忍不住提醒我的女邻居。

    “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因为我终于明白，无论是记忆还是遗忘，都是一种惯
性。惯性，会让你记起，又让你忘记。”我的女邻居望着罗塔先生，那一刻，泪水
将她的眼眶打湿，随后滴落在地上，我在很远的街道上漫步，都听得到她的泪珠击
打地面的声音。用头发为诱饵的人“现在轮到谁上场？谁会是今晚故事里的国王？”

    天色渐晚，自由镇与光荣镇的军队正在挑灯夜战，而“教皇的微笑”俱乐部又
一次开张。虽然那些陈年旧事我们早已听得意兴阑珊，但我们这些准备挨过黑夜的
人，还是再一次聚集到此处，哪怕眼睛已经疲惫，哪怕耳朵都已被一再重复的故事
灌满。

    “该轮到你了，米洛先生。”大家把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坐在角落里的旅行家米
洛先生。几个月前，他游历了四方归来，这些天，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尊静默的雕
像。

    “你不能只听不讲，米洛先生。当你的耳朵享受了，你的嘴巴就必须劳动。在
这个场合，如果你永远只是一个倾听者，那么你无异于一个不劳而获的偷窃犯。”
昨晚讲完故事的那个人义正词严地说道。

    “好吧，那请你们把叽叽喳喳的嘴巴调到沉默的状态，且听我来讲一讲有关毛
发的故事。”米洛先生走上前台。

    “不久前，我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我骑着我的骏马，误闯入一片沙漠，我只
带了十天的水和干粮。如果我没有及时地找到那生命的绿洲，我必将像很多行旅者
一样，葬身于那茫茫的黄沙之中。如果是那样，我的命运可想而知：若千年后，被
一群考古队发现，然后被他们卖到某个博物馆，而变成一具任人观赏、或赞叹或唏
嘘的干尸。

    “无论怎样，我不愿落此下场，于是我顶着烈日奋力前行。我戴着斗笠，单人
匹马，可那阳光真是很强，日头也好像从来不准备要降落似的，即便到了夜间，连
月亮都被它烤得像个烧饼一样。

    “我在沙漠里走了九天九夜。一路上，我看不到一株草、一根藤蔓，仿佛一切
的生命都已经消亡。常常是这样：我想找到一棵树、一个枝桠去拴我的马，可是没
有一次找得到。为了避免我的马儿弃我而去，我只能在歇息的时候将缰绳捆在我的
腰上。

    “一路上，我多次见到一些已经死去的人们，他们干巴巴的，像被什么东西把
身上的汁液都榨干了似的。

    “我只在一个低矮的沙丘下，见到过一个垂死之人，我经过他的身旁时，他已
经不能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透着两股火焰。为了问明绿洲的所在，我趋前言
语，希望他能动一动手指，为我指明方向。

    “可是这位老兄，却指了指我的水囊。他的眼睛盯着我干瘪的水囊，好似最干
渴的不是他的嘴，而是他那两个深陷的眼窝。

    “为了换取他告诉我通往绿洲的去路，我只得孤注一掷，将我最后的一点水滴
入了他的口中——在滴入之时，有些水滴在还没到达他的嘴唇之前就已经被热浪烤
干；而那些进入他嘴巴的水滴，让我分明听到了吱吱的声响（铁匠们知道那是什么
情形，就如同你们将水泼在一块刚从烈火中取出的烙铁一样）！他喝光水，终于努
了努嘴：”南方！‘“我感激这位仁兄，撇下他上路的时候，本来多少都想挤点我
怜悯的泪水，去滋润一下他那干枯的眼窝，可是我挤了半天都不曾挤出（我可敬的
听众，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喝酒、品茗，请你们不要责怪我吝惜同情的泪水。人类缺
乏同情、怜悯之泪，大半是因为他们的心被煎熬干了的缘故）。

    “第十天，我开始沿着向南的方向跋涉。可是我的马儿早已经疲乏不堪，它根
本载不动我瘦弱的身躯。

    “照常理，我应该弃马而行，可是，我的朋友们，你们要知道，留下一个活物
陪你前行，总比孤身一人要好得多。在那个时候，即便是一只食人的狮子，或者是
不共戴天的仇人，我都愿意与他相伴；而且毋庸讳言，我也做好了随时渴饮马血、
饿食马肉的准备，那畜牲就是我最后的食粮。于是，我翻身下马，只能牵着它行走。
这样我又走了几天，直到它任凭我怎么拉扯、驱赶，就是立在原地止步不前。

    “就在我站在它的前面，把住缰绳、取下斗笠、掏出匕首，准备给它致命一击
之时，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那马儿的嘴凑到了我的脸上，而它的蹄子也跟着迈
近了一步。我原先以为这畜牲明白了我要杀它的心思，它想对我表示亲近、求饶之
意。于是我再往前一步，可是它也跟着前进了一步，再一次试图用它的舌头来舔我
的脸。

    “如此这般进行了数十次，我终于知晓，那可恶的畜牲并非是向我求情，而是
它想吃我的头发！我也由此灵机一动，发觉了如何来驱使它不停前行的秘密：我披
散着我数年未曾修剪如一团乱草的头发，一直走在它的前方，它因把我的头发当成
移动的草料而不停迈步向前。只是，我得提醒自己留神小心，因为好几次，疼痛让
我从疲倦中清醒过来，我发现那畜牲一边吐着唾沫、一边咀嚼着我的头发。幸好我
立即拔刀斩断了那些已经被它卷进嘴里的发梢，才避免自己的脑袋也被这匹饿马吞
下肚去。

    “我的可敬的听众们，就这样，我以头发为诱惑，牵引着我的坐骑终于抵达了
绿洲、生命的彼岸。多日前，我骑着它回到了这里。现在它被拴在门外，正在嚼食
草料。”

    “你很幸运，米洛先生。我们镇子边缘的那片死亡的沙漠，很多人都在那里送
了命。不过，假定你那些天剃的是个光头，或者你是个秃顶，我想你可能没那样的
好运气。”

    听众中站出一人，如此说道。他正是我们镇的理发匠草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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