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冬以来,哈尔滨也落了几场雪。不过都是小打小闹的,没怎么存住。而昨夜
的雪,却是大动干戈,把哈尔滨杀得白茫茫的。街边的榆树,不是还命悬一线似的,
将三两片枯叶当金币一样吊着么,大雪这个天贼一来,它们立刻吓软了腿,哆嗦着
坠地了。而野地里那些筷子般长的瑟缩的荒草,再想打悲秋这张牌,也是不可能的
了,过膝的大雪生生把它们的幽怨埋住了。大雪后的哈尔滨什么样子呢,如果在乌
鸦眼里,一定是三张刚烙出锅的面饼。埠头区那张大些,新城区的中不溜儿,而傅
家甸稍小一些。不过最小的这张面饼,像是撒了黑芝麻。因为大雪过后,一个令人
惊恐的消息传遍了这里:鼠疫来了。人们无法安生呆在屋子里,纷纷抄着袖子走向
街头,一探究竟。
其实早在巴音死前的两天,马家沟的一座工棚内,一个从满洲里串亲戚回来的
中年男人,在高烧多日后,突然吐血而死。接着,同一工棚的人,又有三人相继出
现了类似症状。新城区俄国医院的医生,据此判断哈尔滨可能出现了鼠疫。而傅家
甸人忽视了,巴音死后的第三天,三鲜豆腐小馆的主人刘文庆,因发烧咳嗽多日不
好,在家人扶他问诊的路上,突然昏厥,口吐鲜血,一命呜呼,且死后的脸色跟巴
音一样,呈现黑紫色!而巴音,是三鲜豆腐小馆的常客。及至三铺炕客栈女主人吴
芬暴亡,傅家甸的风云人物傅百川,才敏锐意识到这三个人同样症状的死法有点蹊
跷,赶紧说与道台府的道员于驷兴。于驷兴大惊,看来前一段耳闻的发生在满洲里
的鼠疫,已经野火一样,悄悄蔓延到傅家甸了。此时,敏锐的俄国人,为了确保在
哈尔滨的俄人安全,已经先行一步,拨款设立验疫所,进行鼠疫预防了。于驷兴知
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立即召集滨江厅警务局和商会董事会的人员,商议对策。
傅家甸就此成立了防疫卫生局,于驷兴任总办,另设坐办和会办。他们在八道街的
商会租赁了二十多间房,作为临时病院,在各区域内下派卫生医士和巡警,发现此
类病者,一律送到那里,厉行隔离。同时号召大家捕捉老鼠,切断疫源。
一旦得到了鼠疫暴发的确切消息,而且是巴音从满洲里带到傅家甸的,先前同
情巴音的人,都痛恨起他来。与他接触过的人,茶园的伙计,粥铺的掌柜,戏院的
门房,处理他尸首的警察,都慌张起来,不断摸自己的脑门,看看热不热;不断打
量吐出的痰,看看有没有血丝。而与他在街上仅仅照过面的人,也疑神疑鬼的。这
其中,最惊恐的莫过于王春申了。他不是为自己惊恐,而是为周耀祖和张小前,因
为他们好心帮他给吴芬送了葬。此外,他还为心爱的黑马惊恐。万一自己感染了鼠
疫,传染给它,那就遭殃了。这个好伙计,是他在世上不能割舍的。至于这病能不
能在人与动物之间传播,他没处可问,一无所知。
王春申早就不想和翟役生住在一个屋檐下,他趁此搬到了马厩,搭了个小杆铺,
抱过一套行李。住的有了,吃的呢?马厩有炉子,只需抱点劈柴,拿套炊具,再买
上油盐酱醋和粮食,就可以了。炉火既可做饭,又能取暖,两全其美。王春申吃饱
喝足后,在静谧的夜里闻着马的气息,无比温暖。他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跟黑
马住在一起呢?
王春申在马厩安顿下来后,要接继宝同住,毕竟这是王家的独苗,可继宝不乐
意。说是黑马没拴着,万一夜里一脚踢在他肚子上,肚子不就漏了么。王春申答应
把马拴上,可继宝仍不乐意,说马万一半夜做了噩梦,挣断了缰绳,他的肚子不是
还得被踢漏?王春申被继宝逗笑了,因为他不知道,马会不会做梦。
防疫卫生局甫一成立,首先派到三铺炕客栈两个防疫人员,他们戴着口罩,将
客栈的每一个角落喷洒了石碳酸,进行了彻底消毒。即便如此。客栈的生意还是一
落千丈,这里仿佛成了魔窟,没人敢住进来。气得金兰骂吴芬阴险毒辣,死了也不
让这个家安宁。金兰不怕鼠疫,她说自己出天花时落了一脸的麻子,身体里一直存
有毒素,以毒攻毒,天大的瘟疫也休想沾她的身。
金兰试探着问翟役生,用不用去马厩住,可以给他也搭张铺。翟役生梗着脖子
嚷:“好歹我也在紫禁城混过,皇上走过的宫殿台阶,我也走过,怎么能让我跟畜
生住在一起!”王春申心想,你最好也别来,不然你见我心爱的黑马那么雄武,趁
我不在,还不得给它骟了呀。
开客栈的人家,不能养狗,怕吓跑客人,而猫,却是必养无疑的。因为没它,
老鼠就会在灶房天天开宴席。金兰养的黄猫,跟她一样面目丑陋:夹眼角,歪嘴,
七长八短的胡子没一根顺溜的。它爱睡在柴灰上,浑身脏兮兮的,灶坑也就成了它
的窝。有几次,金兰生火,没注意到它还在柴灰上美美睡着,差点把它堵在灶坑烧
死。别看这猫模样怪诞,捉老鼠可是一把好手。老鼠闹得凶的时候,它一天能捉七
八只。金兰常想,游走于三铺炕客栈的老鼠们,一定恨它恨得咬牙切齿。万一有一
天黄猫死了,它们还不得蹿上房梁开庆祝会呀。
听说官府为了鼓励百姓灭鼠,捉一只老鼠,奖励铜钱五分。金兰想自己闲着也
是闲着,不如和黄猫捉老鼠,挣一分是一分。她在客栈的各个角落,下了捕鼠夹,
然后把黄猫圈在灶房,让它一意捕鼠。黄猫已经习惯了捉到老鼠,就把它消灭掉。
可如今吃掉老鼠,等于吃掉了钱,金兰不许。她一旦从门缝觑见黄猫捉住老鼠,要
享用了,赶紧冲进灶房,将其夺下。黄猫愤怒地竖起胡子,喵喵叫着,不明白为什
么该吃的东西,却突然不让吃了。
黄猫有了抵触情绪,捕鼠就没热情了。金兰晚上睡觉,能听见灶房的老鼠窸窸
窣窣地响了。早晨起来,不是发现竹篮的干粮被糟蹋了大半,就是看见剩在案板的
肉被啃得面目皆非。不用说,这都是老鼠趁黑干的。而且老鼠故意气她似的,将米
粒似的黑屎,遗留在灶台上。一想起它们享用了一夜的珍馐美味后,清晨鼓着圆溜
溜的肚子回窝睡觉了,金兰就为猫的怠工大为恼火。她捉住黄猫,掐它的脖子,想
着吓唬吓唬它,它就不敢对横行的老鼠袖手旁观了。哪想到她教训黄猫的时候,被
推门而至的翟役生撞见了。
做太监的,在人群中,还是觉得孤单吧,他们特别喜欢养猫养狗做个伴,翟役
生也不例外。他初来傅家甸时,身穿灰布长袍,脑后吊着单细的长辫,肩搭蓝布行
囊,怀中抱着的,就是一只雪白的猫。这只被劁过的猫,叫声与别的猫不一样,其
声凄厉,类似猫头鹰。白猫跟金兰的黄猫合不来,它们常常怒目对峙。白猫懒于捉
老鼠,被翟役生养得肥嘟嘟的,娘娘一样供着。晚上翟役生睡觉时,它就蜷在枕边
陪伴。金兰看不惯它,早有除掉它之意。可未等她动手,白猫把自己除掉了。有一
日它享用鱼骨,一不小心,粗大的鱼骨竟然卡在喉咙,只一会儿的工夫,就断气了。
翟役生非常伤心,他抱着它,想找棵果树,把它埋掉。可他在傅家甸转悠了一天,
也没发现一棵果树,只好把它埋在榆树下。那棵榆树就是崩爆米花的人常倚靠着的,
翟役生说这样白猫冬天时,也不会觉得冷。没了心爱的白猫,翟役生就把心思转移
到黄猫身上,每次回到客栈,只要带了吃的,总先喂给它。不过,黄猫吃了他的,
并不领情,翟役生召唤它,它从不靠前。有天晚上,翟役生用了三盆水,细致为它
洗了澡,将它小心翼翼地抱到枕畔。可是黄猫伴他还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忽地站起
来,抖了抖湿漉漉的毛发,又去灶坑的柴灰上睡去了。金兰在心里直乐:白瞎了那
三盆清水了吧?
翟役生见黄猫被金兰掐得四爪乱蹬,以为要置它于死地,照着她的背就是一拳。
金兰一个趔趄,黄猫就此脱身。它落地后没有溜掉,而是前腿支起,后腿放下,昂
头挺胸的,端端坐在那儿,如同判官,冷冷地看着金兰受翟役生的审。
“我再晚回来一步,你是不是要吃猫肉了?”翟役生扯着公鸭嗓大叫。
“吃猫肉了又怎的?”金兰说,“我不让它吃耗子,它还来脾气了,不捉了!
这两天耗子在灶房造反了,你就一点没听到?”傅家甸人,习惯把老鼠叫做耗子。
“你不让它吃,你吃?”翟役生忿忿不平地说。
金兰说:“再怎么的,我也不会吃那玩意呀,没听说死耗子如今能换钱么?”
翟役生说:“换什么钱啊,都是瞎传。你出去看看,家家抓的死耗子,都扔外
面了。你要是有本事换成钱,不用在家和猫争嘴,街上捡去吧!”
金兰失望地看着翟役生,说:“你不是说今天要出去一天吗,怎么这么早就回
了?”
“还不是托三铺炕客栈的福!”翟役生啐了口痰,牢骚满腹地说,“我现在去
哪儿,哪儿都吓得嘭嘭关门!”
金兰笑了,说:“你又没得病,他们怕啥?巴音传染给吴芬,那是因为他们睡
一铺炕上,脸贴脸,嘴对嘴,你又没和吴芬那样,怎么传染上?再说了,防疫卫生
局不是给咱这儿消过毒了吗?”
“这病到底怎么个传染法,谁说得清呢?”翟役生说,“有人说耗子扒过的饭
碗,你要是使了,就传染上了,还有的说耗子溜过的炕,你要是睡了,也能传染上。”
“那我每天多洗几次碗。多擦几遍炕不就行了吗?反正离着井近,不愁水。”
金兰问,“也不知现在有多少人得上这病了,你也没打听打听?”
“怎么没打听?”翟役生说,“八道街的商会那儿,关了五个发病的了,只有
一个跟咱这三铺炕客栈有瓜葛。”
金兰赶紧打听是谁。
翟役生说:“是张小前,人烧得都站不住了,昨晚他老婆和他大舅哥给抬进去
的。”
金兰说:“把人送那里,就能治好?我不信。你要是得了这病,我可不把你往
那儿送,信不着他们。我用土法子,一准能给你治好。”
“你这不是咒我吗?”翟役生虽然有点生气,但从中还是听出了金兰对自己的
关心和不舍,他的语气也就和缓了许多,“怎么治?把你的土法子说给我听听。”
金兰撒娇地说:“你刚才打到我背上这一拳够狠的,哎哟,快疼死我了。你得
先给我把背揉好了,我才说给你听。”
翟役生明白金兰这是想他绵软的手了。他撩起她的衣服,轻轻揉捏。说来也怪,
金兰脸上坑坑洼洼的,身上倒是一马平川,柔韧光滑。如果说她的脸皮是粗麻布的
话,身上贴的就是上好的丝绸了。金兰得到了爱抚,舒服得哼唧起来。黄猫败兴地
低下头,转身跑了。
翟役生虽然个子不高,但他的手和脚,却出奇地大,也出奇地灵巧。他不但会
糊灯笼,还能给自己补袜子。翟役生虚胖,走路时下颏的肉乱颤,好像他的下巴快
要兜不住肉了。他还怕热,特别爱出汗,所以他的汗衫,三天两头就得洗。他盖的
被子,也得勤拆着,不然被汗溻出的馊味,会熏得人反胃。金兰对翟役生为什么出
宫,一直心存疑虑。她也问过他,在里面呆着有吃有喝,何苦出来吃了上顿没下顿
的?翟役生只说他想家,就出来了。再问他在里面是做什么的?翟役生只回一句:
“嗨,做这个的,不都是伺候人吗?”再无第二句话。不过说到工钱,翟役生倒不
隐瞒,说他每月得到的月钱是最少的那等,银二两,制钱也就六七百,米不过两斤。
按照金兰的揣测,翟役生肯定是被逐出宫的。因为翟役生不是年老体衰的人,不会
因干不动活了被赶出来。那么他极有可能犯了什么错,受了刑罚才被赶出来。他右
腿断过,留有伤疤,在金兰想来,那条腿绝不会像翟役生说的那样,是在门槛跌折
的,而是被人打断的。但凡雨雪的前夜,翟役生总能准确预报,因为他那条伤腿会
痛起来。
翟役生的手每回触摸着她的肌肤,金兰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王春申虽然是
她男人,可他不愿意给她一丝温存;而翟役生,能给她的都给了。在她眼里,这就
是她的男人了。她甚至想,王春申有一天休了她,她也不怕,因为她有翟役生。
金兰正陶醉着,忽然听到灶下有老鼠的动静。她本想驱赶它们,可眼下她舍不
得翟役生的手,而且,想想灶台下只有一个红萝卜,不值钱,它们要是不嫌辣,就
啃去吧。可是,令金兰没有想到的是,翟役生听闻鼠声,忽然抽出手,纵身扑向灶
台,眨眼间,老鼠已被他罩在掌下。他趴在地上捕鼠的姿态,简直就是一只活灵活
现的猫!当翟役生炫耀地将那只还吱吱叫着的灰突突的老鼠提起来的时候,金兰惊
异不已地说:“真没想到,你还有拿耗子的本事!”
翟役生冲口而出:“好几年不干这个了,没想到一逮还能逮住!早年我在宫里,
就这么赤手空拳的,一天捉过六七只呢。”说完,翟役生打了个深深的寒战,扔下
老鼠,叹了口气,“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哭丧着脸说:“怎么还记着这本事呢
——”
那只死里逃生的老鼠落地后,还有点发蒙。它哆嗦了几下,这才开溜。它这一
去,估计是不会再回到人的世界了。
金兰呆住了,其实翟役生捕鼠的那一刻,她已然明白,他在宫里过着怎样的日
子。金兰没说什么,她从缸里舀了一盆清水,端到他面前,怜惜地说:“洗手吧,
以后再也不用干这个了。”翟役生垂手站着,没碰清水,金兰便又催促了一遍:
“洗手吧。”谁知翟役生忽然夺过那盆水,“哗”的一下,朝她头上泼来,然后将
铁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金兰气坏了,她一边骂翟役生不识抬举,一边用力将
他扳倒在地,一脚接着一脚踹他。金兰没有想到,翟役生的身子竟是这般懈松,她
的脚,就像踹在棉花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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