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谢尼科娃的家,在埠头区沙曼街上,这是一座独立的庭院。
小楼的地基是花岗石的,楼体是砖木结构的。楼的墙面刷成米黄色,屋顶却是
深绿色的。屋檐下镶嵌着一道黄绿相间的锯齿形木装饰,看上去像是一道华美的流
苏。从外观看,你很难说这楼是两层还是三层。说它两层呢,是因为这两层都有窗
口,显然住着人,说它不是两层呢,是因为第二层往上,一左一右的,又冒出两个
尖顶,好像竖立着两个木头人。尖顶没有窗子,看来不住人。这座小楼的窗子,与
其他俄国人家同一格式的圆券高窗又有不同,窗子各有各的风格。二层向东的窗子,
最上一格是斜的;而朝西的,则是菱形窗。总之这座房屋,看上去就像一个打扮得
格外俏皮的女孩,有几分天真,又有几分野气。你在与它相邻的俄国人聚集的马街、
商市街、大坑街、短街和药铺街,绝看不到这样的建筑。也许因为这楼太像一朵浪
漫的花儿了,这座庭院,在埠头区,最招蝴蝶。当然,矮矮的木栅栏背后,的确有
一个椭圆的花圃,种植着黄的白的菊花,粉的红的玫瑰,还有一种紫色的鸢尾花。
花是五颜六色的,飞来的蝴蝶也不甘示弱,黄蝴蝶白蝴蝶紫蝴蝶黑蝴蝶应有尽有。
这些蝴蝶本来够斑斓的了,可它们还嫌不够,在身上又点缀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斑
点。蝴蝶的翅膀,绚烂得就像画家手持的调色板。
在王春申心目中,这样的房屋,只配谢尼科娃住。因为她的样子,也像一只蝴
蝶。当然,除了谢尼科娃,这里还住着她的丈夫雅思卢金,她的女儿娜塔莎,以及
谢尼科娃的父亲卢什科维奇。
身形高挑的谢尼科娃三十多岁,她长腿细腰,丰胸阔臀,真是该瘦的地方瘦着,
该丰满的地方丰满着。也许是做演员的缘故吧,她的表情极其耐人寻味,双眸总是
雾蒙蒙的,笑起来唇边似有微风抚过,笑窝泛着浅浅的涟漪。俄国女人挺直的鼻子,
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它使面部的轮廓显得鲜明,好像一盏高吊着的路灯,
投下光明;缺点是鼻尖过长,与嘴的距离太近,少了柔和。可是谢尼科娃的鼻子,
却没有给人这种感觉。一是因为她有着与众不同的尖下巴,尖下巴与高鼻梁相望,
就使嘴巴成了青山夹峙中的一片湖,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还有,谢尼科娃有意无
意的,爱用右手轻托腮帮,这等于给鼻子这棵大树,找到了一处阴凉。而一个女人
的面部,是需要点阴凉的。这样的阴凉,撩人魂魄,鼻子当然就不会显得突兀了。
谢尼科娃的头发,有点类似玉米吐出的缨络。金黄,又有点微微的红。这样的
发色,像是由五彩的阳光给晾晒出来的。她平素散开头发,那些齐肩的卷发,就像
一片火烧云,环绕着脸颊和颈项,将她的脸烘托得如一轮夕阳,灿烂生辉。庭院的
花圃旁放置着两张矮脚的栗色木椅,谢尼科娃坐在这上面喝茶或是看报时,就是这
种发式。而她出门的时候,则会把头发高高绾起,额前只留一缕刘海。她此时的脸,
就是一轮冬日的满月,冷艳逼人。
王春申从来没有进过剧院,谢尼科娃有演出的夜晚,他只把她送到灯火璀璨的
剧院门口,就离开了。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舞台上的她,不过他在喜岁卖的俄文报纸
上看到了,她是那么的光彩照人。哈尔滨热爱音乐的人,都为她的歌声倾倒和痴迷。
而王春申在赶马车的时候,不止一次听过她轻轻哼唱的歌。她坐在车篷里,如果是
去教堂,哼的曲子永远是安详柔和的,而去剧院,有时会哼唱悲伤的小调。每个礼
拜天,谢尼科娃都要去两处地方,一个是靠近火车站的圣·尼古拉教堂,还有就是
新城区霍尔瓦特大街上的一家钟表修理店。她的表似乎永远走不准,要不时去修。
王春申听说,修表的是一个瘸腿的犹太人,从不出门,而他的弟弟,在乐团拉小提
琴。
王春申对谢尼科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这种感情,很像飞舞在天地间的雪
花,看上去轰轰烈烈的,却又寂静无声。他知道,谢尼科娃像女神一样,而他不过
是个仆人。她是精灵般的蝴蝶,而他是匍匐在花间的一只可怜的蚂蚁。可每当他驾
着马车,载着谢尼科娃穿街走巷,他会忘却了与她之间的万丈鸿沟,觉得在他身后
低声吟唱着的谢尼科娃,是俯在他背上的一个小女孩。此时他会觉得人生是幸福的,
因为,他的前面是心爱的黑马,而他的身后,是他隔几天见不到,就会无比思念的
女人。这交融在一起的马蹄声和歌声,是他晦暗生活中唯一的亮色。很奇怪,这种
声音,竟也能充当绳索,有时他想去妓馆寻欢,它就会无形地缚住他的手脚。所以,
最近他去那种地方,越来越少了。以至于他以前常去的一家妓馆的老鸨,有一天乘
他的马车去四家子,下车后竟然分文未付,说是王春申冷落了她家的姑娘,一准是
看上别家的了,她得为自家的姑娘出口气。
谢尼科娃的丈夫雅思卢金,是中东铁路管理局的一名高级职员。铁路开筑之初,
指挥部设在田家烧锅的时候,他就来了,所以他是看着哈尔滨一天天繁华起来的。
埠头区的中国大街,原本没有路,修筑铁路的物资,从海参崴由货船运抵松花江码
头后,工人们为了运送物资,人扛马拉的,日复一日,硬是踩出了这样一条路。中
东铁路贯通后,俄国人把这条街命名为中国大街。生活在沿江一带的中国人,依旧
做着他们的生意。不过,因为这里已成租界,他们由主人变为了寄居者。中东铁路
管理局设立了地亩处,中国商民用地造屋,必须向地亩处提出申请。注册之后,要
逐年缴纳租地费用,方可经营。而这几年,租地费用累年增长,商民们怨声不绝。
王春申还记得,去年秋天,俄侨经营的伏特加酒厂,提出了减税申请,获得批
准,最终减税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中国商民据此也提出减税申请,不但没有获批,
其商铺还遭到了军警的袭扰,这引起了中国商民的愤怒。所以当有一个礼拜天,王
春申在埠头区的一家咖啡店前,碰到雅思卢金,他叫住王春申,说想乘他的马车,
去新市街犹太人开的布利麻高级理发店理发时,王春申摇头拒绝,说他在等预约的
客人。王春申是怕拉着雅思卢金在街上走,会遭到开商铺的中国人的白眼。
在王春申眼里,雅思卢金配不上谢尼科娃。
雅思卢金虽然高大,但有点驼背,驼背的人就显得老相。而且他的样子,也不
招人喜欢。梳着油乎乎的背头,虽说是浓眉大眼,但眉宇间没有刚毅之气。他看人
时眼睛一瞟一瞟的,眼袋又大,那双眼睛就像生长在垃圾堆上的植物,总给人不浩
的感觉。此外,他留的八字胡也显得滑稽,好像一条鱼钻入鼻孔,鱼尾太大进不去,
生生卡在唇髭间,他就得终年吊着鱼尾的标本。雅思卢金住在埠头区,工作地点却
是在新城区的一座气派的石头房子里,所以他每天都要在两个城区之间穿梭。他乘
马车,有时也会有汽车来接他,这种时候多半是中东铁路局有了重大的庆典或接待
活动。他去工作时,永远是一身挺括的制服,扎领带。穿皮鞋,还拎着手杖。
王春申不喜欢雅思卢金,还因为他背着谢尼科娃,在外有女人。王春申在地段
街,不止一次在夜晚时,撞见雅思卢金从日本女人家出来。此人叫美智子,个子不
高,微胖,细眉细眼,樱桃小嘴,整张脸像是敷了厚厚一层奶油,又白又腻。美智
子的男人加藤信夫,做了许多买卖,常年外出。王春申对他比较熟悉,是因为加藤
信夫在傅家甸有两桩生意,一个是日本药房,还有一个就是刚刚在四道街开办的酱
油厂。日本酱油咸味不重,香气绵长,深得一些人的喜爱。它一出现,无形中削弱
了占据着傅家甸酱油市场半壁江山的祥义号酱油。祥义号的老板顾维慈,只好一再
降价,与日本酱油争市场,短短一年的时间,快把老本赔进去了。所以顾维慈看见
加藤信夫,就像看到了横行的螃蟹,恨不能一把捉了他,扔到祥义号的酱油坛子里,
生生把他腌渍了。
因为谢尼科娃,王春申讨厌美智子。去年夏天一个闷热的日子,她乘他的马车
去日本侨民会礼堂,王春申故意把马往坑洼处赶,颠得那女人乌鸦似的,呀呀直叫。
而且到了地方后,那么短的路途,本来付二十五戈比就够了,他非要她五十戈比。
他用多出的二十五戈比,喝了两碗凉茶。从此以后,美智子再也不叫王春申的马车
了。
有时候,王春申觉得,干他们这行的,跟密探差不多。你在酒楼门前,能看到
谁和谁一起出来,猜测他们之间是为着情谊举杯呢,还是为着什么利益而交易;而
谁和谁有私情,往往是夜深时分,不期然路过人家的庭院,而突然撞见的。
哈尔滨的交通工具,主要是人力车和马车。汽车也有,如法国的雷诺牌汽车,
但那是达官显贵之流才能享用的,少而又少。人力车一般只在本区内跑,马车则可
以跨区。冬天时有马拉雪橇,但通常情况下,街市中运行的多是带轮子的马车。这
样的马车有两轮的,也有四轮的。四轮马车,大都是俄国人驾驭的斗子车。四轮马
车通常是双马的,而双轮马车是单马的。双马跑得快,所以价格比单马车费高出很
多。王春申的单马双轮车,之所以受人青睐,一是黑马跑得快,不亚于双马的;二
是他的马车有一个惹眼的车篷,四面篷窗镂空,篷顶雕刻着一圈柳枝和喜鹊,给人
喜洋洋的感觉;三是王春申从不在费用上跟客人斤斤计较。比如从沙曼街到火车站,
双马车为一卢布,单马车五十戈比,他只收四十戈比。还有,按照马车经营的行规,
圣诞、复活节前夜、新年和春节,要加半倍收费,王春申只是象征性地多收一点,
而且等候客人的时间即便超过了十分钟的时限,他也很少让人加钱。当然,客人一
定给他,他也收着。在他想来,有个好人缘,客源广,多拉快跑,才是盈利的根本。
谢尼科娃是王春申的常客,图的不是便宜。首先,她喜欢这匹黑马。它剽悍俊
美,步态稳健,善解人意。你不坐稳当了,主人即使吆喝它走,它也会稍待片刻。
每当客人下车,它都要昂起头,踏一下前蹄,似乎在跟客人告别。还有,谢尼科娃
喜欢这马车的漂亮、舒适和便利。夏天坐在车篷里,风凉无限,冬天呢,有棉布帘
子挡着寒风,又不会觉得太冷。最后,她喜欢这个车夫的性情,他从不多嘴多舌,
而且知冷知热。夏季时总是帮客人备下伞和扇子,冬天呢,怕客人冻脚,车篷里放
置着一块可以裹脚的棉毡。而他的模样,也是忠厚的,方脸,浓眉,塌鼻子,宽下
巴,带点忧伤的黑眼睛,看人时很专注,一看就不是那种朝三暮四之徒。谢尼科娃
每周两次去剧院演出,都用他的车。当然,到了礼拜天,王春申的马车,差不多就
专为她服务了。
也许是吃道路这碗饭的缘故吧,王春申并不像有的中国人,那么反感俄国人。
因为俄国人会修路,又会造房子。好路跑起来,无比逍遥。还有,坐在马车上,看
着各式各样的房屋,就像看画一样,非常惬意。尤其那些尖顶的教堂,一到下雪的
日子,好像生出了雪白的翅膀,有一种要飞离大地的感觉。
谢尼科娃常去的地方,除了圣·尼古拉教堂和钟表店,还有莫斯科商场、秋林
公司和敖连特电影院。王春申最喜欢的,是秋林公司。这座楼是灰绿色的,波浪形
墙面,气派的门柱。在门窗之间和柱墙上,镶嵌着花束浮雕。它那与众不同的橄榄
顶,看上去就像一顶呢帽。在王春申眼里,秋林公司宛如一个坐在草地的少女,朴
素而青春。谢尼科娃去那里,通常是买鱼子酱和香肠。
给吴芬送过葬,王春申搬到马厩,平静了几日后,他打算着出去做生意了。可
是他驾着马车,刚走到傅家甸与埠头区的交界处,就被把守的俄国军警给呵斥住,
说是傅家甸暴发鼠疫,不得自由出入了。王春申去新城区,也被阻拦了回来。他垂
头丧气地回到傅家甸时,又得到了坏消息,被送到临时病院的张小前,半昏迷了。
王春申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医生拿鼠疫真的没办法,他原以为送到那里的人,
总会有救的。
街市中的行人,明显比过去少了,很多店铺都关张了。王春申心情沉重地去北
三道街的果品店,打算买点吃的,去张小前家看看。然而他路过刚开张不久的公济
当时,正在门口抖搂一块花毯上灰尘的当铺伙计,一看到他,如同见了鬼,赶紧回
屋了。王春申纳闷,心想他有什么好怕的?及至到了果品店,还没等他把马车停稳,
开店的邢四嫂听到动静,出门迎客,一见是他,连忙摆手说:“今儿不开张,改日
再来吧。”溜回屋了。王春申这才反应过来,因为鼠疫,自己如今成了过街的老鼠,
人人喊打。怪不得先前王石匠告诉他张小前的消息时,隔着好几丈远,扯着嗓子大
嘁。王春申估计他这时候去张小前家,也会被拒之门外,只好苦笑一声,跳上马车,
回客栈了。
王春申一进院子,就碰上一个怪模怪样的人。他穿黑棉裤、棉袄,戴着双耳的
狗皮帽子,鼻梁上架着副硕大的墨镜,留着硬挺浓密的八字胡,悠悠荡荡地走出客
栈。王春申想,难道有客人住进来了?他盯着这人的背影看了片刻,从狗皮帽子里
垂下的松松垮垮的辫子、步态和体态来看,此人就是翟役生。王春申不明白,他为
什么把自己装扮成这样。他牵着马回马厩的时候,恰好金兰出来抱柴,就忍不住问
了句:“你那个娘娘,怎么把自己搞成那样子?”
金兰“呸”了一口,说:“傅家甸的人,见了他都躲,怕传染上鼠疫。他在客
栈憋得慌,想上街遛遛,就把自己搞成那鬼样子了。”
“那撇胡子,他是从哪儿弄来的?怪像的呢!”王春申说。
“从他当年来傅家甸时背的那个包包里翻出来的。”金兰叹了口气,说,“他
自己不长胡子,还藏着撇假胡子,我也没想到。”
王春申想说,翟役生不但收藏着假胡子,还逼着徐义德,用泥给他捏那玩意呢,
可他终归没说出口。只是摇头叹息了一声,说:“他这么在街上走,人家还以为鲍
罗夫斯基马戏团的来了呢。”
俄国人创办的鲍罗夫斯基马戏团,活跃在哈尔滨,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王春
申不止一次带继宝看过他们的演出。继宝很喜欢耍猴子的滑稽小丑。继宝生病,王
春申都不用给他做什么好吃的,带他看一场马戏,病就会神奇地好了。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没人坐车?”金兰问。
“埠头区和新城区都封路了,不让傅家甸人进了。”王春申说,“还不都是因
为鼠疫。”
“哼,不叫这些大鼻子,鼠疫还到不了咱这儿呢。我刚才出去买盐,听说巴音
的鼠疫,是从满洲里带来的不假,可是满洲里的鼠疫,又是哪儿来的呢?是从俄国
那边传过来的!他们发现有个工棚里的中国人,三两天的工夫,死了六七个,知道
不好,就把剩下的人赶走了,把工棚也给烧了。结果得病的中国人逃回满洲里,住
进一家客店,鼠疫就这么传开了。”金兰忿忿不平地说:“他们那里太平了,咱这
里可不消停了!老天爷要是长眼睛,就让这些大鼻子死绝了,太他娘的坏了!”
“怎么你出去,就没人躲你?还敢跟你说话,卖给你盐?”王春申不解地问。
金兰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得意地说:“知道不?傅家甸人早就说过,我这张脸,
阎王爷见了都害怕,没人要!也就是你吧,胆子大,还跟我生了继宝,哈。我呢,
能活千年万年!其实你跟我住一块,比住马房都安全,你信不信?”说完,诡秘一
笑。
王春申从她的话里,听出了讥讽,也听出了诱惑,更听出了她对继英身世的承
认。王春申心想,哪怕你身上有不死的仙丹,我也不会再和你睡一铺炕了。他回到
马厩,点着炉子,将前些日子从刚开张的正阳楼买的一块青酱腊肉切了,取出烧酒,
独斟独饮着。酒至半酣,他想起生死未卜的张小前,想起蝴蝶般的谢尼科娃,无限
伤感,哭出声来。黑马不知道主人为什么难过,它走过来,用湿漉漉的眼睛凝视着
王春申,轻轻伸过一只蹄子。王春申把这只蹄子当手一样,紧紧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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