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傅家甸的中医,都没经历过鼠疫。应对这个不速之客,他们表面沉静,内心却
是不安的,傅百川从他们聚在一起分析疫病的举止言谈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有
的特意穿上长衫,戴上礼帽,有的则不修边幅,胡子拉碴。衣着太庄重的,是心里
没底,想靠行头给自己的医术壮胆,服饰过于不讲究的,心里也是没底,不过是想
以一副浑不吝的姿态,蔑视疫病。
中医们在庆丰茶园探讨药方时,争得面红耳赤的。有的从疾病流行的季节来判
断,认为是寒风入内,应以散寒固本为要;有的则从高热咳血、淋巴结肿大及病死
之人黑紫的面色来推测,这是热毒所致,应以祛毒驱邪为首要。观点不一,方子开
得也就不同,有的扬言只用五味药,野菊花、金银花、连翘、柴胡和甘草,就能解
决问题;有的则说少于十六味的药方,毫无用处,说是只有加上生石膏、元参、薄
荷、丹皮、黄连、昆布等入药,才有神奇功效。他们戗戗了一头响,斗大的铜壶里
的茶,喝了五壶,瓜子也嗑了三盘,喝得他们接二连三地跑茅房解手,瓜子皮落了
满地,最后才算确定了一种有十四味药的方子。傅百川一看除了川贝母,自己的药
铺剩余不多,当紧急补充些,其他的药,所存甚厚,连忙把方子给了自家的中药铺,
添置药钵,备足柴草,开炉煎药,想着尽快让傅家甸的百姓喝上汤药。
饥荒年代,傅家甸人进过赈灾的粥棚,可是不花钱喝药倒没有经历过,都觉得
好奇。他们私下询问参与了方子研制的老中医,这方子灵验吗?中医们大都跟两头
讨好的算命先生一样,不说它管用,也不说它无用。怕说了大话,它毫无预防之效,
人家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又怕它真的是灵丹妙药,自己不肯定,好名声被人博走,
因而答复的话,都模棱两可。百姓对这样的药,也就没有太大的热情。说是可能没
传染上鼠疫,倒让这迷魂汤要了命,不能瞎喝。
别看中医们对药方持谨慎态度,对一种流传甚广的排毒法,他们倒一致认可。
那就是用生锈的铁钉煮水喝。此方一出,家家的门框、桌椅和箱柜遭殃了。只要发
现它们有锈迹,人们便用钳子将其拔出,扔进锅里。家具一旦失却了铁钉的牵引,
如同一个人没了筋骨,说坏就坏。有的时候,你坐着坐着椅子,它会突然散架,把
人跌倒在地;还有的时候你吃着吃着饭,身旁的饭桌,如一朵开败的花,骤然解体,
将杯盘碗盏摔得粉碎。一顿饭食没了踪影不说,还得去杂货铺添置碗盘。
鼠疫跟正在发作期的疯子一样,无论是汤药还是锈水,都无法阻拦它癫狂的脚
步。又一拨死亡的高潮出现了。死的人中,有针灸术最好的谭中医,天堂酒馆的店
主,以及种地的吴二。一时间,去谭中医那儿针灸的人,都怀疑自己要不久于人世
了,有的人怕睡梦中一命呜呼,夜里竟然穿着寿衣睡。而且,由于谭中医参与了抗
鼠疫药方的配制,喝傅百川家中药铺熬制的防疫汤药的人,也就更少了,而前一段
在天堂酒馆纵饮的男人,想到随时可能撒手人寰,该有的享受再也享受不了,更加
的挥霍,纵情声色。傅家甸的鸡鸭鹅狗,快被宰绝了,家家的锅灶飘出煮肉的香味。
男人们在热炕上,与自家女人滚个不休,说是这乐子那一世还未见得有,得在死前
玩个痛快。他们夜里折腾得精疲力竭,第二天早晨起来腰膝酸软,连跨门槛的力气
都没有了。
吴二死了后,吴二家的扯着两个孩子,时不时站在院子里跺着脚哭,骂天又骂
地,说是家里没了顶粱柱,日子没法过了。她甚至说谁要是肯收留她的孩子,她就
吞鸦片死了。
王春申才不信她的鬼话呢!
吴二死后第五天,这个脸色总是灰突突的斜眼女人就来马厩找王春申,说是为
了拔钉子喝锈水,家里的门框歪斜了,求他给修修。王春申从她带着水色的眼神中,
仿佛看到了朝他漂来的弯弯的鱼钩,他赶紧推托自己不会木匠活。
吴二家的柔声说:“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哟。”
王春申说:“原来你会木匠活呀,那还求我干什么,自己修吧。”
吴二家的嗔怪道:“那是男人的活儿,女人做了让人笑话。”
王春申说:“现在见天的死人,也没串门子的,谁会笑话你?”
吴二家的带着乞求的语气说:“咱前后院住着,求你这点事你都不给面子,可
见当寡妇有多难哟。”说着,眼睛湿了,抬起胳膊,用袄袖抹起了眼泪。
王春申知道泪水通常是女人射向男人的子弹,他可不想中弹,于是委婉地回绝
她:“吴二走了,头七还没过,我要是去你那儿,被人看见,该有人嚼舌头了。”
吴二家的以为王春申的话,还有回旋的余地,松了口气,说:“咱俩都没了伴
儿,命苦哟。女人没伴儿带孩子容易些,不像你一个男人,带孩子难处多,要不你
把继英送我那儿吧,反正两个孩子是养,三个孩子也是养,不差她一双筷子。”
王春申明白吴二家的是把继英当诱饵了。不愿上钩的他继续推托:“难为你想
着帮我分忧,不过我带继英习惯了。”
“等鼠疫过去了,你怎么带着继英赶马车?”吴二家的说,“再说了,你们爷
俩儿,也不能总住马房吧?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一股马粪味。”说着,紧了紧鼻
子。
王春申赶紧说开春后即在原址开工盖房,至于继英,他赶马车的时候可以带着
她。吴二家的满心不快,她在离开的时候,又打听翟役生的下落,说是自打金兰死
了,也见不着他人影了。王春申说:“我也有日子没见他了,鬼知道他去哪儿了。”
“别是死了吧?”吴二家的说,“这年头,人的命比煎饼都薄。”
王春申不再搭腔,只要你接她的话茬,她就会没完没了。
王春申不喜欢吴二家的,因为她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而且看着也不入眼,水桶
腰,肿眼泡,双下巴颏,见人爱打媚眼,做出有风情的样子,总说自己为姑娘的时
候俊俏,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如果说王春申看见的金兰是一碗没有蒸熟的生硬的
高粱米的话,那么吴二家的就是一碗馊了的豆腐渣。他宁肯吞硬饭粒,也不愿意吃
腐败的东西。
吴二家的离开马厩前,说了一句令王春申心惊肉跳的话:“继英怎么一点也不
随你?身上没一处像的地方!你要是有事出去,把她一个人扔在马房不放心,就送
我那儿!”
王春申嘴上答应,心想我才不往你那儿送呢。
可是新年将至时,继英却真的被王春申送到吴二家,因为秦八碗他娘死了。
秦八碗为了圆老母亲归乡的梦,求到王春申,要雇佣他的马车,扶灵回乡。王
春申敬佩秦八碗,他求的事儿,他不能推辞,哪怕路途遥远。再说了,人家除了信
任他,还看中他的黑马。
王春申想着此次出门,少说也得一个半月。不能带着继英,得把她托付给个可
靠的人。他思来想去,觉得非常时期,吴二家的是唯一能收留继英的人,就把她送
去了。
吴二家的见到继英,大喜过望,立即给她换上一双花棉鞋,说是专为继英做的,
原想着过年送过去让她穿的。那双鞋,让王春申心里一热,心想自己也许把这女人
看低了。
王春申套上黑马,将家中的仓房和马厩锁好,朝秦八碗家驶去。刚一出门,就
碰见一挂运尸的马车朝城外走去。马车轮子碾轧着冰冻的土地发出的吱吱声,像老
鼠在叫。王春申坐在车辕处袖着手,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秦八碗他娘,是老死的,
还是染疫死的?如果是后者,自己有没有性命之忧呢?王春申望了望灰白的天空,
听着乌鸦的叫声,想着儿子没了,自己活着意思也不大,就不怕死了;可是再一想
到谢尼科娃可爱的笑脸,他又怕死了。
秦八碗家与傅家烧锅只隔两条街,是两间宽敞的青砖瓦房。他家的门楣插着灵
幡,院子停着棺材,棺材前的供桌摆着馒头、苹果、香炉和长明灯。供桌下的丧盆
里,是泛着温热之气的纸灰,看来刚有人焚烧过纸钱。这口棺材,还是三年前,秦
八碗为他娘置办的。那年春天,老太太突然肋骨疼,直不起腰,吃不下饭,起不来
炕,直嚷着要死了,吓得秦八碗赶紧备下寿材。那口上好的红松木棺材,是当时棺
材铺最贵的,板材厚不说,花纹也漂亮,是一团连着一团的云字纹。最奇妙的,是
棺材头的正面有一片花纹,组合成了一朵莲花,莲花周围又有弯曲的水纹,人人看
了都说这棺材的主人,将来能升天。所以傅家甸人,都把这口棺材叫做“莲花棺”。
如果不是因为鼠疫,以老太太的高寿,会引来不少为讨吉利而钻棺的小孩子。
秦八碗披麻戴孝的,一身素白,看上去像个雪人。马上要举棺回乡了,他还舍
不得烧锅,嘱咐着前来抬棺送行的伙计,该注意些什么,说是将母亲送到关里安葬
后,即刻返回。
王春申其实很想看看死者的脸,是不是黑紫色的,可是老太太已经入殓了。
秦八碗见王春申来了,知道马车已停在门外,便做起灵的准备了。就在此时,
傅百川提着一壶酒来了。
傅百川一进屋,就对秦八碗说,估计马车出城不那么容易了,因为由哈尔滨道
台升仟到外务部的施肇基大人,见傅家甸疫情日重,亲自选派了一名姓伍的医官来
哈尔滨,他带着一个助手,已经从天津过来四天了。伍医官拜会了各国领事,在傅
家甸开始了工作,据说所有尸首必须就地掩埋,不得出城。秦八碗听到这个消息忧
心忡忡的,因为傅百川来之前,防疫卫生局的人,已经催促他尽快下葬了。
秦八碗说:“俺娘又不是得鼠疫死的,她是老死的!昨晚她吃完一碗馄饨,还
在灯下补袜子呢。人上了岁数,就是熟透的瓜,说落就落,一觉就把自己睡没影了,
不信让他们开棺看看俺娘的脸,笑模笑样的。不紫也不黑!”
王春申闻听此言,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傅百川说:“走走试试吧,要是出不去的话,也别强求。”
“你娘也是的,非得赶这个时候走。”傅家烧锅的伙计同情地说。
秦八碗生气了,他横了一眼伙计,说:“俺娘想哪个日子走,俺就哪个日子送
她!”
王春申说:“管那医官姓伍姓六还是姓七,我看都拿这病没辙!奉天派来的那
两个医生,除了鼓捣硫磺和洒药水,有啥本事?还有那个日本医生,就知道拿耗子
开刀,我看他自己快成耗子了。别看这姓伍的是朝廷派来的,看着死人,他也只能
干瞪眼!为啥呢?天要收入,人哪里拦得住呢。不过,我咋也想不明白,像继宝这
样的孩子,老天收他干啥去吗?又不能挑水,又不能劈柴的。万一他在那儿哭闹起
来,还不得挨打呀。”王春申说着,眼泪下来了。
秦八碗安慰他说:“继宝是个童子,去了那里,受不了屈儿,估计在天上给玉
皇大帝当马童呢。”
“啊,我在地上赶马车,儿子在天上牵马,我们爷俩儿,怎么都得给人当奴才?”
王春申痛心疾首地说。
秦八豌见王春申不喜欢儿子当马童,连忙改口说:“那就是当花童去了。”
可是王春申也不喜欢继宝做花童,他嘟嘟囔囔地说:“一个男孩子,当了花童,
长大肯定是个软柿子,还不得跟我似的,女人怎么捏怎么是!”
工春申唉声叹气的时候,傅百川已经斟好了酒,为秦八碗送行。在场的人,都
捧起一碗酒来。几只碗碰撞的一刻,组成了一朵莲花。不过这莲花短命,刚刚开放,
就被每个人衔走了一片花瓣。人们仿佛真的领受了莲花的芬芳似的,喝光酒,都深
深吸了口气。秦八碗放下酒碗,谢过傅百川,率先出屋,摔了丧盆子,泪涟涟地叫
了声:“娘——”呼唤着她跟自己上路。人们合力把这樽莲花棺,抬到马车上。
马车驶出秦八碗家,是午后三点多。若是夏日,太阳还会像赶集的小脚女人似
的,在空中热气腾腾地走着;可是隆冬时节,天黑得早,此时的太阳,完全是个弃
婴,被扔到西边天了,无人理会。它散发的淡白的薄暮光晕,与半空中飘浮的柴草
燃烧后产生的烟霭交融,使傅家甸更加阴气沉沉。街上的行人,大都没精打采地袖
着手走路。他们见秦八碗举着灵幡,不是往坟场方向走,都明白傅家甸这个有名的
孝子,是举棺回乡。明白了怎么回事后,大家都同情地看一眼黑马,路途遥远,最
辛苦的不是人,而是它了。他们估摸着,黑马回来时,一定瘦得皮包骨了。
载着灵柩的马车刚经过庆丰茶园,就与另一辆马车遭逢。一看那辆车就是官府
的:剽悍的枣红马的屁股上,有一块圆印;还有,马车的车棚是上好的花梨木的,
两侧的窗口吊着厚重的深蓝色棉帘。马车前没有举着高脚牌开路的兵丁,说明车里
坐着的并不是道台大人。那么这个乘官府马车出行的人是谁呢?
王春申正诧异着,那辆马车停下来。门帘掀开,闪现出一张文雅清秀的脸。此
人看上去三十上下,四方大脸,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宽额,充满睿智的
大眼睛,元宝耳,紧抿的唇角,气质不俗。他冲王春申说了句什么,不过王春申没
有听懂。他看上去是中国人,可说出的却是洋话。王春申正诧异着,这人已下了马
车。
他个子不高,戴黑色直筒毡帽,穿马靴,一套挺括的呢子制服,仪态威严,像
个军人。在清冷的冬季,制服上那些亮晶晶的铜扣,如雏菊的蓓蕾,明媚而鲜润。
紧跟着他下来的,是一个比他稍高一点的,穿青色棉袍、戴灰围脖的瘦弱的年轻人。
他对王春申说:“伍医官问你,马车上拉着棺材,怎么不往坟场走?”
王春申明白了,面前这个模样斯文的人,就是傅百川说的新来的医官了。
秦八碗说:“俺娘没了,这是送她回关里老家。”
伍医官的脸沉下来,抬起右臂,用力一顿,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并说了一长串
洋文,那个年轻人赶紧把话翻译过去:“伍医官说了,疫病期间,是不能扶灵回乡
的,让你们就地安葬。”
秦八碗指着伍医官对年轻人说:“你跟他说,俺娘得的要是鼠疫,俺哪敢让人
帮着托棺材走这么一路?那不是坑人吗?俺娘是老死的!什么叫老死,你们不知道
吧?就是活到老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看的景儿也看了,享受到头了,
活腻了,就闭上眼睛睡长觉了。不信你们打开棺材看看,俺娘的脸是啥色儿的,得
了鼠疫死了的人又是啥色儿!”
年轻人为难地看了看秦八碗,又看了看伍医官。伍医官又说了一些什么,年轻
人没有翻译。他们上了马车,飞快地离开了。王春申以为平安无事了,继续赶路,
可是快到田家烧锅的时候,一个巡警快马追上他们,说是从现在开始,傅家甸的死
者,只能就地掩埋,别说进关了,就是到长春都不行,让他们原路返回,不得违抗。
太阳快落了,天色更加昏蒙。秦八碗抬起头。仰天长叹一声,对着莲花棺说:
“娘,儿子不孝,赶上鼠疫,不能送娘回乡了。”
王春申也跟着叹了口气,他原以为出了傅家甸,就没事了。看来这个伍医官,
做事果敢,绝不姑息。王春申掉转马车的一瞬,秦八碗突然跪倒在地,向着关里方
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起来的时候,泪流满面的。
由田家烧锅到傅家甸,是荒凉的土路。再大的雪,也只能让大地白个三五天,
冒烟泡一刮起来,白雪这件上好的丝绸衣,就会被撕扯得出现条条裂痕。什么叫冒
烟泡呢?就是强劲的西北风,它们袭来的时候,往往会发出野兽才有的嗥叫声。那
个时刻你看吧,半空中雪尘飞扬,野地的蒿草就像抽羊角风似的,抖个不休。人在
户外走,都得低着头,仄着身子,不敢张口说话。每场冒烟泡过后,你都能发现雪
地改变了形态。比如高岗的雪,会被狂风完全拐走。高岗秃了,秃得就像和尚的脑
袋;而存在洼地的雪,别以为它们就是深藏在箱底的银子,毫无忧患,冒烟泡这个
江洋大盗,照样能勾手将其席卷一空,让失去了积雪的洼地,顷刻间成了乞讨者手
中的破碗,四处漏风,空空荡荡。
王春申他们回返时,冒烟泡起来了。旷野的雪,前一刻还静若处子,这一刻呢,
却成了疯癫的女子,四处乱跑,难以捕捉。大风灌得王春申剧烈咳嗽起来。由于迎
着风走,黑马举步维艰,它也跟人似的,低下头,以减轻狂风的鞭打。看着可怜的
黑马,工春申有点庆幸被阻拦回来了。不然这一路走下去,不知还要遇到什么艰险。
黑马要是累死在半路上,他会悔断肠的。
快到傅家甸时,王春申听见风声起了微妙变化,于凄厉之中,又有一种贴心入
肺的哀怨,像星光在黑夜中跳荡似的,挟来一脉疼痛的温暖。王春申诧异,他回身
看了眼坐在车尾的秦八碗,发现他正放声大哭着,王春申知道这裹挟着光明的音色,
来自哪里了。他明白,只有血脉相连而又生死相隔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呜咽。一个
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母亲时,也是这样哭的,带着委屈,和无尽的依恋。
太阳落了。若是夏天的太阳落了,天不会即刻糊涂,还会清朗一刻;可是冬天
的太阳落了,天很快就糊涂了,不辨东西。傅家甸像一艘锈迹斑斑的船,沉在夜色
中。人们对疫病由恐惧到无畏,但随着又一设死亡高潮的出现,恐惧又像死鱼一样,
浮出水面。这种时候,人们倒盼望着黑夜降临,好早点躺在热炕上进入梦乡。因为
那个时刻,人的眼睛是合着的,耳朵是清净的,世界是安详的。
王春申问秦八碗,想把母亲葬在哪片坟场?秦八碗说,哪里都行,反正傅家甸
的土地,不管他娘呆了多少年,都没有喜欢的。
王春申说:“那就葬在俺家祖坟那儿吧,那儿不像窑场的坟场,尽是鼠疫死的。”
秦八碗低沉地说:“谢谢王大哥了,俺娘一准愿意跟你娘做邻居。”
王春申想冲淡一下悲哀的气氛,说:“俺娘要是和你娘熟起来,得见天儿唠孙
子的事。你娘没孙儿,要是急限,还不得用烧火棍把俺娘赶跑呀。”
秦八碗哀哀地笑了一声,说:“不能,到了那儿,俺给他娶一个,让她早点抱
上孙子。”
王春申说:“八碗你也糊涂了,你娶了女人,纵是给她添了孙儿,跟你娘是两
世隔入,她又见不着。不像继宝,被俺娘招去了,跟她是真的在一一起了。唉!”
王春申本意是劝慰秦八碗的,没想到自己倒难过起来了。
马车走在城外时,死气沉沉的;进了傅家甸,倒有了点生气。这生气不是人带
来的,而是街灯,因为失明了一段时日的街灯复明了。虽然那亮儿亏了气血似的,
虚虚乎乎的,但还是让人阴郁的心,明朗了一些。快到傅家烧锅时,秦八碗吩咐王
春申到了那儿停一下,说是进去喝碗酒,暖暖身子。
没等王春申吆喝“吁——”,黑马到了傅家烧锅门首,自动停下来。它大概知
道身后跟着秦八碗,这个地方是不能不停的。
酒铺临窗的桌前,坐着顾维慈和徐义德,他们显然刚来不久,身上酒气不重,
脸也没红。站在柜台后的伙计,见秦八碗推门而入,知道他是被阻拦同来了,什么
也没说,赶紧取来一摞碗,在柜台上一字排开,哗哗往里斟酒。秦八碗对伙计说:
“两碗就够了。”
顾维慈见秦八碗一身重孝,明白他这是没了娘了,问:“啥时走的?”
“清早:”秦八碗说完,先端了酒给王春申,然后自己捧起碗,一饮而尽。喝
完,他补充了一句:“俺娘不是那病没的,昨晚她还好好的,吃了馄饨,补了袜子
呢。”
顾维慈往嘴里扔了粒花生米,说:“是鼠疫,咱也不怕。活着多累呀,早死早
托生!”
徐义德说:“我听说啊,新来的伍医官,带着他的助手,今儿偷着给刚死的大
白梨开胸了,把她的心肝肺都掏了,说是要做实验,看看流行的病,究竟怎么回事。”
傅家甸人,管一个嫁给华人的开客栈的日本女人,叫大白梨。因为她脸盘大,
肤色又白又细发。在王春申眼里,她不像埠头区的日本女人美智子那样,风骚做作,
让人反感。这女人模样忠厚,吃苦耐劳,傅家甸人不讨厌她。一想到她被伍医官给
开胸了,王春申吓得直咋舌,说:“得这病死了就够可怜的了,再被人用刀子开了
胸,连个全尸都混不上,她还怎么转世呀。”
顾维慈说:“娘的,这病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不是鼠疫是什么,还有什么实验
的?等他实验完,傅家旬甸人还不得都死绝了!我就不信,一个揣着大英国护照,
满嘴洋文,连句中国话都说不明白的人,能有什么本事,把这病给治住!我看呀,
这些医生,什么洋的土的,统统是饭桶!”
徐义德说:“要想防病,不如去我的铺子,买两张门神贴上,再厉害的鬼,也
进不了家门。”
王春申说:“我看中!明儿我就去你那儿,买两张贴在马房门上!”
顾维慈同情地看着王春申,说:“王大哥,我看透了,傅家甸有两个倒霉鬼,
一个是我,一个是你!你说说看,一个男人,最后落得跟马住在一起,是不是太窝
囊了?”
秦八碗说:“我的房子,还有家里的物件,以后都是王大哥的了,他用不着睡
乌房了。”
“你把房子给了他。你去哪儿住?”顾维慈突然呵呵笑起来,说,“啊,我知
道了,你娘没了,你就可以讨老婆了。你老婆一准是个富家小姐,你倒插门,自个
的房子就闲起来了!”
秦八碗扫了一眼顾维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秦八碗和王春申走出烧锅时,星星出来了。瘟疫中的星星,总给人含泪的感觉,
因为升天的人实在太多了。秦八碗说晚上掘墓,得回家取锹,镐,以及照明的马灯。
王春申便把马车赶到秦八碗家门口。秦八碗打开院门的一瞬,解下一条腰带。出远
门的男人,往往扎着两条腰带,一条束腰,一条束的是盘缠。秦八碗把那条束盘缠
的腰带给王春申扎上,说:“没回成关里,钱省下了。一会儿埋俺娘,光咱俩不行,
钱都在这里,你再帮我吆喝两个人。埋完了,跟弟兄们找个地方喝一顿,钱归你支
配。”
王春申说:“还是放在你身上吧,用多少再朝你要。”
秦八碗说:“那多麻烦,我信得着你。用完了,剩下的你明儿还我就是了。”
王春申想想也是,不再推辞,扎着这条腰带找人去了。他想这时候的人,早睡
的多。没睡的,只能去酒馆寻觅了。他去了三家平素人气颇旺的酒馆,有两家关门,
开的那家,只有一个酒客,喝得烂醉如泥,走都走不动。王春申失望地去下一个酒
馆碰运气时,猛然想起了徐义德,心想还不如去傅家烧锅叫上他呢。他年轻力壮,
一个顶俩,有他,再加上自己和秦八碗,埋个人轻轻松松。
王春申朝傅家烧锅走去的时候,没想到半道却碰上了迎面而来的徐义德和顾维
慈。他们说刚才光顾着喝酒,忘了跟过来,莲花棺那么重,凭两个人,下葬时恐怕
会吃力,他们来搭把手。
还没到秦八碗家,王春申先听到了黑马的叫声。这马如果不受惊的话,夜里绝
不会叫的。他们走到马车跟前,借着不远处昏蒙的街灯,发现棺盖被人启开拿下了,
靠着车轮侧立着。王春申以为这是盗贼干的,冲的是死者身上的饰物。因为秦八碗
他娘,平素戴着个明晃晃的金手镯。可他探过头朝棺材里一望,吓得抱着脑袋,一
屁股跌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义德不解,也探头去望,他也跟王春申一
样,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不过他“哎呀——”叫了一声。最后探过头去的是
顾维慈,他看清了棺材里的情景,拍了拍棺板,颤着声说:“秦八碗呀,古往今来,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孝子啊!”
秦八碗大概怕母亲独自在异乡入葬,孤单得慌,剖腹陪伴他娘去了。
闻讯而来的傅百川,哀哀地垂立在莲花棺前,给秦八碗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
知道,傅家烧锅没了秦八碗,就像一条大河失却了蛟龙,难有大气象了。
埋葬完秦八碗母子,已是深夜了。傅百川邀大家到自家的烧锅,喝上两碗烧酒
驱驱寒再回家。一想到今后再也喝不到这么美的酒了,王春申把自己灌醉了。他晃
晃悠悠出了酒铺,赶着马车行进在空空荡荡的街市中时,不由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王春申到了家,费尽周折才卸下马车,因为他醉得手脚发软。以往是他牵马,
今儿却是黑马牵他,因为他晕得连门都摸不到了。王春申好不容易摸出钥匙,将锁
打开,推门而入。马厩里凉气森森,可王春申没有生火的力气了。他扑倒在铺,蒙
上被子,准备大睡一场。就在此时,马厩门开了,一缕光亮随之飘移过来。原来吴
二家的起夜,听到前院有响动,便擎着马灯过来了。她见王春申回来了,诧异地问
:“秦八碗不把他娘往关里埋了?”说完,放下马灯,坐在王春申身边,用温热的
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寒夜中的温存抚摸,让王春申觉得死寂的世界又有了活力,
他热血沸腾,一把将吴二家的拽到怀里。吴二家的欣喜地说了声:“别费亮儿。”
先把马灯吹熄了,然后飞快地脱了鞋子和衣裳,嘶嘶哈哈地钻进王春申的被窝。她
进来后,发现他穿得严严实实的,就帮他解腰带。吴二家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
解下了两条腰带,有一条还沉甸甸的。虽然马厩异常黑暗,但她眼前分明闪起一道
悦目的金光,她在伺候王春申时,也就格外温顺,格外周到。王春申没有想到吴二
家的在自己身下,像一匹被驯得服服帖帖的马,令他心旌摇荡。那一刻,他终于有
了做男人的感觉,无比自豪。
王春申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多了。马厩很温暖,显然有人生过火了。王春申
发现自己的棉袄棉裤整齐地叠在枕畔,知道是吴二家的所为,他在穿戴的时候,想
着昨夜与她所做的事情,都被黑马听着了,有点汗颜。黑马也仿佛真的生了他的气
似的,见了他别过头去,用前蹄捣着地。王春申昏沉得很,他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
咕咕喝下,之后坐在铺前拿起烟袋锅抽烟提神。稍一清醒,他便想起昨夜自己扎的
是两条腰带,而现在腰上只有一条,秦八碗送的那条哪儿去了呢?王春申四处搜寻,
枕头下,铺下,水缸边,甚至马槽,找了个遍,那条腰带却像钻入泥土深处的蚯蚓
似的,难觅踪迹。那一刻,王春申有落入陷阱的感觉。他连忙奔向干草堆,所幸藏
在里面的钱匣还在,请金匠修复了的金娃还在,不然他非要悔得一头撞到拴马桩上
不可。王春申叹息的时候,吴二家的领着继英,喜笑颜开地来了。
吴二家的特意给继英打扮过了,穿着新鞋不说,还把辫子用桃红色的丝带,高
高地吊起来。继英见了王春申,照例怯怯地叫了一声:“爹——”吴二家的也不避
讳继英在场,她拍了拍衣襟,大大方方地对王春申说:“昨晚你也睡了我,就别住
马房了,搬到我那儿吧。还有啊,我刚才去傅家烧锅给你打酒,铺子的伙计说,秦
八碗临死前说了,他的房子归你了。你看看,咱是过两天收拾他留给咱的房子呢,
还是等到开春?”
王春申一想自己要给三个孩子当爹,却没一个是亲生的。而要给自己当老婆的
女人,一个不如一个,他恨不能变成一蓬草,让黑马嚼了,化成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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