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伍医官名叫伍连德,字星联,祖籍广东,生于英属海峡殖民地的槟榔屿。他少
时聪颖,十七岁进入英国剑桥大学,二十岁考入剑桥圣玛丽娅医学院。他二十四岁
从剑桥大学毕业时,已经获得了五个学位:医学学士、文学学士、外科学士、文学
硕士及医学博士。伍连德离开求学八年的英国,回到槟榔屿行医,因医术高明,很
快名震一方。一九〇七年,受直隶总督袁世凯的聘请,他从南洋归来,出任北洋陆
军军医学堂帮办。袁世凯选中伍连德,除了外务部施肇基大人的举荐,还因为他听
海军处的程壁光介绍,林国祥是伍连德的舅舅,而林国祥是甲午海战的英雄。
北洋医学堂,主要是培养海军军医的,所以袁世凯决定在天津再创办一座陆军
军医学堂。学堂创立后,主要由日本人授课。日本医学教育尊崇德国,可他们并没
有继承德国医学重视实验的教学方式,这里的学生,书本知识强,临床能力弱。袁
世凯为r 改变日本人垄断陆军军医学堂的局面,特邀在英国接受医学教育的伍连德
执教。伍连德不负众望,他结合实践,介绍世界医学界的最新成果,仅仅两年多的
时间,使陆军军医学堂风气大变。伍连德在教学中,觉得军医学堂迫切需要设立教
学医院,以备学员实习用。他一次次去京申请,一次次碰壁而还。军队要员总是以
军费紧缺回绝他。可是伍连德发现,军队在军服等投资上,却是海上日出,喷薄而
出,一派大手笔,这让他深感无奈。
伍连德来天津后,夫人黄淑琼又为他添了两个儿子,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冲
淡了他在军医学堂不能充分施展抱负而生的忧愁。而且,伍连德喜好中国文化,除
了医学界人士,他还结交了梁启超、胡适、辜鸿铭等大家,听他们谈话,总是如沐
春风。
然而平静无忧的生活,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鼠疫击碎了。
瘟疫如同疯狗,咬人是不分对象的。施肇基以为这条疯狗在傅家甸游荡一个多
月后,奄奄一息了,谁知它的幽魂一路南下,长春、奉天,以及山海关内的一些地
方,陆续发现了鼠疫患者。京城的外国使节,怕疫情扩散到自己的领地,纷纷给朝
廷施压,要求尽快扑灭东北鼠疫。作为外务府右丞的施肇基,如坐针毡。当务之急,
是要物色一位打疯狗的高手,能够使它一棒毙命。最初,他们选中了海军总医官,
美国丹佛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谢天宝。谢天宝知道鼠疫的危险性,怕此去无归,家
人生活无着,说要先付安家抚恤金,才可领命。由于他提出的金额太高,朝廷没有
接受,谢天宝也就拒绝奔赴东北。施肇基于是想到了伍连德。他最初见这个青年,
是在槟榔屿,当时他随朝廷的宪政考察团到此地访问。虽然施肇基与伍连德只有短
暂的交谈,但对这个毕业于剑桥大学的医学博士,他印象颇佳,所以才会在袁世凯
需要医学人才时,将他的名字呈上,而伍连德对此并不知情。
施肇基发了份急电给陆军军医学堂,召伍连德火速入京。
伍连德接到电报,即刻动身。到了京城施肇基府上,当清秀儒雅的右丞迎候在
门口,跟他亲切地打招呼“伍博士,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时,伍连德这才忆起,
五年前自己曾在槟榔屿见过施肇基。至此他才反应过来,如果没有施大人,袁世凯
当年也不会向自己发出邀请。见到恩人,他感慨万千。
施肇基留学美国多年,他们可以从容地用英语交流。稍事寒暄,施肇基便切入
正题,说是东北发生鼠疫,哈尔滨的傅家甸尤炽,波及关内,朝廷连日受到西方使
节的威胁,现在必须要扑灭哈尔滨的鼠疫,否则一旦呈燎原之势,一直觊觎东三省
疆土的俄国人和口本人趁势而出,后果将不堪设想。他问伍连德,可否愿意担起重
任?伍连德没有犹豫,痛快地答应了,而且,也没有像谢天宝那样,提出额外的要
求。施肇基的眼睛湿了,觉得当初真是没有看错这个青年。事不宜迟,他们立刻乘
车到外务府,面见外务府尚书那桐,加紧办理护照,同时,施肇基电告奉天总督、
吉林巡抚、吉林西北路分巡兵备道和天津陆军军医学堂,朝廷任命伍连德为东三省
防鼠疫全权总医官,望各地衙门协助配合,在此期间,伍连德在陆军军医学堂的帮
办位置,仍然保留。
办完一切手续。夜已深了。伍连德跟随施肇基,又回到他的府邸。他们心情激
动,难以入眠,一边品茗,一边畅谈。施肇基向伍连德详细介绍哈尔演的情况,因
为他刚卸任道台不久,对那儿很了解。他说哈尔滨虽然是大清国疆土,但因为它划
归为中东铁路附属地,实际上控制在俄国人手中。哈尔滨的俄国人有十万之众,日
本侨民几千人,而居住在傅家甸的中国人,不过两万多人。这些人中,大都是关内
来的流民,垦荒种地,做点小买卖,朴实勤恳,性多仗义。不过,也有匪徒,横行
乡里。施肇基说,为打击匪徒的嚣张气焰,他就任道台后,抓住绑匪,就地正法。
绑匪们憎恨他,放出狂言,说是要绑施道台,取他的人头,挂在榆树上喂乌鸦!
施肇基笑着说:“看来乌鸦不觉得我的人头美味,它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我
了!”说完,风趣地晃了晃脑袋。
伍连德也笑了,问:“绑匪都绑些什么样的人呢?”
施肇基说:“开客店的,开酒馆的,甚至妓女,只要有钱有物的,他们就会盯
上!”
伍连德说:“那我一到哈尔滨的站台,先把手术刀亮出来,让他们知道,伍氏
江洋大盗到此,让他们闪开路!”
施肇基大笑,说:“伍博士如此轻松,哈尔滨有救了!”
其实,伍连德的内心,是紧张的。他知道此次出关,责任重大。只能成功,不
能失败。因为鼠疫的背后,还有一只只看不见的黑手。
伍连德回到天津,选中了学生林家瑞作为助手,将必要的医疗实验设备带上,
简单打点了行装,准备上路了。伍连德不知此次出关,能否打个漂亮仗。如果自己
被鼠疫击中,夫人黄淑琼和三个孩子怎么办?黄淑琼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喜好
文学,写过小说。她温文尔雅,善解人意。见伍连德面有忧色,黄淑琼说,既然陆
军军医学堂帮办的职位还为他留着,说明他此行无虞,大吉大利,能平安归来。而
如果那职位给他免了,没位置了,他倒有可能被关外的泼辣美妇给收留了。夫人半
开玩笑的话,使伍连德获得了莫大的安慰。
伍连德与林家瑞离开天津,坐了三天火车,到达哈尔滨。伍连德沿途细致观察
了,出了山海关,向北而行的景致,越来越苍凉。狂风吹打着车厢,发出鸣笛般的
呜呜叫声。雪花游魂似的,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无边的旷野上,常有乌鸦和麻雀
飞过。
一到哈尔滨火车站,伍连德就打了个寒战。一是天冷,二是因为一年多以前,
这里发生了一件震惊世界的事件,朝鲜义士安重根,隐蔽在迎候日本大臣伊藤博文
的人群中,开枪击毙了他。那天在右丞的府邸中,施肇基跟伍连德介绍哈尔滨情况
时,提及此事,说自己当时也在欢迎者的行列中,目睹了那一幕。伍连德很想问问,
安重根是在站台的第几根灯柱前刺杀伊藤博文的?他想在踏上哈尔滨土地的那一刻,
寻到那根灯柱,驻足片刻,凭吊一个为了光明,而把自己勇敢地送入黑暗的汉子。
可是伍连德不忍让施肇基回忆那血腥的一幕。
伍连德和林家瑞被官府的马车,接进了靠近火车站的一家俄国饭店。这天,刚
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伍连德想,这个吉祥的日子,也许预示着他的工
作,将有良好的开端。
然而几天下来,伍连德看到的情景,却令他不乐观。如施肇基所说,哈尔演是
俄国侨民的天下,当他去拜会各国驻哈的领事,马车行进在埠头区和新城区的街头
时,他看到的是宽敞整齐的街道,是气派的房屋和有着美丽穹顶的教堂,是街头紧
裹着毛呢裙子、穿裘皮大衣、戴着呢帽悠然而行的俄国女人。而进入傅家甸,他看
到的却是大片低矮的民房,它们粗糙的泥墙,干草铺就的屋顶,歪斜的烟囱,尘垢
满面,颓败不堪。那些看见他探头探脑的百姓,大都穿着破旧,棉袄棉裤往往不套
外罩外裤,露着针脚,再加上一两年才拆洗一回,布面脏兮兮的,前襟、袖口和膝
盖那儿,被磨蚀得泛出铁一样的寒光,一派落魄相。虽然棉服不美观,但保暖性好,
按此地人的说法,那就是:大棉袄,二棉裤,冒烟泡来了吹不倒。由于棉花絮得厚
薄不一,棉服不平整。人们穿得曲里拐弯的,胳膊和腿看上去像是刚灌好的香肠,
窝窝囊囊的。
不过,傅家甸也不是没有好景致,像商业中心的正阳大街。那一带商铺前层层
叠叠的招牌匾额。令人眼花缭乱。卖豆腐脑和油条的浆汁馆,卖苞米面黄饼子和高
粱米红饼子的饼子铺,饺子馆,画像馆,酒馆;肉铺,包子铺,估衣铺,烟铺,洋
铁铺,镜子店,山海杂货店,药店,米店等等。与这些牌匾相映成趣的,是形形色
色的烟囱。傅家旬的烟囱,给伍连德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它们不都是敦敦实实、四
四方方,像守护山门的道士似的,威严地立在屋顶,这儿的店铺的烟囱,很多是圆
筒形的,直接从门顶或是窗口伸展出来。顶楼的烟囱,往往是直直地探出头来,好
像屋子张开大嘴衔着支烟;而底层的烟囱,为了避免把烟排在街巷中呛着人吧,一
律是拐把形的,烟囱口向着天空。鼠疫的缘故,居民区的烟囱,呼呼冒烟,可以想
见人们大都蜗居在家,而商业中心的烟囱,冒烟的少。即使有烟飘出,也气息微弱,
看来大多的店铺都关了,开张的也生意寡淡。伍连德想,只要有一天商业中心的烟
囱,与居民区一样,烟火旺盛,说明鼠疫已去,商业又呈现云蒸霞蔚的气象了。而
如果烟囱一直这么哑巴似的不吐言语,它们无疑将成为傅家甸人高耸的墓碑,那是
伍连德最不愿意看到的。
让那些烟囱再冒出白烟吧,伍连德暗暗对自己说。
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实现起来是多么的艰难!
傅家甸竟没有一个西医,人们得了病,都是由中医把脉诊治。喝汤药、针灸、
拔火罐、放血、刮痧,是疗病的主要手段。来自奉天的北洋医学堂的姚医生和孙医
生所推行的消毒法,实际上是控制疫情扩散的有效手段之一,却不被人们接受,伍
连德深为惊讶。主管防疫的人,如傅家甸县衙的陈知县,是个大烟鬼,瘦如麻秆,
穿着肮脏的长袍,说话哈欠连天。伍连德问他防疫的相关事项,他一无所知,竟然
说不管多毒的病,跟小孩子哭闹似的,你不理他,它自己也就过去了,用不着在意。
而道台府的于道台,虽然成立了卫生防疫局,但由于那里无得力入手,架子搭起来
了,里面没有能定乾坤的角儿,跟空中楼阁没什么两样。而干道台联络名商傅百川,
由中医推出的防鼠疫方剂,据伍连德了解,喝过的人,照样感染此病,可见无效。
傅家甸的防疫,一团乱麻。
那个一直坚持不懈解剖老鼠的日本医生,很肯定地对伍连德说,此地流行的不
是鼠疫。可伍连德从患者发病的症状来看,应该是鼠疫。当务之急,是要做尸体解
剖,看能不能从人体里发现鼠疫杆菌。刚好,一个绰号大白梨的日本女人染病死了,
伍连德连忙叫上林家瑞,火速赶往死者所处的小客栈,将房屋消毒之后,悄悄进行
解剖。他们不敢张扬,因为解剖人体,别说是在哈尔滨了,在整个东北,都是前所
未有的。
对刚刚因疫病而亡的人进行尸体解剖,伍连德深知其风险。因为死者体内存有
大量活细菌,持刀者稍有不慎,就会感染。伍连德和林家瑞,戴上了能遮住大半张
脸的口罩和橡胶手套,用锋利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死者的胸腹,取出她的
肺、肝、脾,放到浸泡着福尔马林溶液的容器中,又提取了血样,然后敛声屏气地
把伤口缝合了。他们把取到的器官飞快带回实验室,消毒以后,进行切片,在显微
镜下,伍连德很快发现了椭圆形的鼠疫杆菌。他特意让林家瑞去道台府,请来于驷
兴,让他在显微镜下察看鼠疫杆菌。于驷兴一直觉得鼠疫是个看不见的敌人,可现
在这敌人竟然现出形影,令他对伍博士钦佩不已,心想朝廷派来的这位钦差大臣如
此神灵,傅家甸就成不了鬼城了!为保万无一失,伍连德又对死者的血样进行培养,
三天以后,在培养基上也发现了鼠疫杆菌团。这些实验数据,千真万确地证明,傅
家甸流行的是鼠疫!不过不是通常的腺鼠疫,而是杀伤力更强的新型肺鼠疫!也就
是说,此鼠疫的传播,从最初的由鼠到人,已经演变为从人到人,不需要鼠这个中
间环节了。难怪首例患者巴音死了后,吴芬随之发病,而吴芬死后,为其送葬的张
小前,也跟着染疫。其实,不懂科学的傅家甸人,通过这一系列活生生的死亡病例,
已经敏锐意识到了,此次鼠疫是在人际之间传播的。这期间他们有意无意采取的一
些自我保护措施,如远离染疫的人和场所,是正确的。
鉴于流行的是肺鼠疫,防疫形势严峻,伍连德拟定了防控措施,致电施肇基,
请求支持。他在电文中首先报告了自己的实验结果,然后提出,针对肺鼠疫,铁路
防控是控制疫情扩散的关键,此种情况下,建议与俄方和日方合作,对俄方管辖的
西伯利亚到哈尔滨的中东铁路,日方控制的大连至奉天的南满铁路,严加排查鼠疫
患者,一经发现,立即隔离。中方所属的京奉铁路,亦应采取同样措施。此外,应
对路口和冰河通道加强巡逻。傅家甸必须设置更多的疫病院,以便建立隔离区,避
免交叉感染。而这些措施要想顺利实施,道台衙门得提供足够的资金支持,同时,
由于人手不足,希望派遣大批医护人员来哈尔滨。
伍连德就是在刚刚得出肺鼠疫的结论,与林家瑞给施肇基发完电文、返回道台
府的途中,遇见扶灵回乡的秦八碗的。在他看来,这是个疯狂而愚蠢的举动,必须
阻止。不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一个合理做法,却导致秦八碗为他老母亲殉
葬,这令他痛心不已!为了吊唁这位把孝放在生命首位的汉子,伍连德和林家瑞,
专程去傅家烧锅,叫了三碗烧酒,一碗泼在门外祭酒秦八碗,另两碗他和林家瑞对
饮。当热辣辣的烧酒入口后,伍连德被呛得直淌眼泪。不过,没有多久,烧灼感消
失了,通体洋溢着春风般的柔和安恬之气,说不出的滋润和舒展。这样的酒,跟惊
雷一样,先是震得人的肺腑隆隆作响,接下来,领受的却是温存润泽的绵绵细雨,
回味无穷。
伍连德感慨地放下酒碗的一刻,一个扎蓝头巾的小脚女人飘摇而进。她穿着鲜
亮的绣花鞋,不过这鞋看上去不是一双的,一只黑底红花,一只绿地白花。她一进
来,旁若无人的,直奔柜台,大声嚷着:“八碗,来碗烧酒!”
柜台后的蓝衫伙计赶紧赔着笑险说:“师娘,八碗哥回关里家了,我给师娘倒
酒吧。”
这女人嘻嘻笑着说:“这可骗不了我,昨晚我还见着他了呢。”
伙计说:“他回老家了,师娘怎会见着?”
女人用手“啪——”地拍了一下柜台,神神秘秘地说:“昨晚,我清清楚楚看
见,八碗成亲了!他娶的那个姑娘,穿绣花鞋,头上戴花翎,披着银坎肩,拿着金
杯子,又俊俏,又有钱!我们家春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帮着八碗给人发喜糖呢。
啧啧,那叫一个甜呀。”说完,使劲咂摸了一下嘴。
伙计说:“啊,师娘这梦做得好!看来八碗哥一去那儿,没闲着,找到了老婆
不说,还找到了你们家春,ifree txt.com,儿!我估摸着,明年这时候,八碗哥
该抱上大胖小子了。八碗哥在那儿,春儿也就有人照应了,师娘以后也就不用惦记
着了,唉!”伙计说完,取了只碗,未等倒酒,那女人忽然脱下一只绣花鞋,气咻
咻地撇向伙计,骂:“该打!我看得真真亮亮的东西,你非要把它说成梦!”
伍连德从这女人的言谈举止中,明白她是一个精神失常者,他在心底叹息了一
声,正准备和林家瑞离开,这女人忽然回过身来,定定地看了看伍连德,又看了看
林家瑞,皱起眉头,嘀咕着:“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屋子里戳起了俩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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