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翟芳桂跟了罗扎耶夫后,纪永和果然不碰她了。说是一想起罗扎耶夫怪里怪气
的模样,和他散发的体臭,他就恶心。翟芳桂暗喜,以为纪永和生了洁癖,自此把
她当成腐肉,弃之不睬,自己的身体获得解放了。
可是半个月后一个阴沉的午后,纪永和突然领来一个五十上下的又黑又壮的男
人,说是他家的远房亲戚,来哈尔滨为待嫁的女儿置办嫁妆。别看此人其貌不扬,
身上的气息却是好的,有股说不出的香气。纪永和破天荒地,拿出酒肉款待他,并
邀翟芳桂同饮。每到冬天,翟芳桂总是腰膝酸痛,想着喝了烧酒,筋骨舒坦,也就
没有推辞。
翟芳桂在青云书馆,练出了好酒量,因为陪客人吃酒,是干她们那一行必备的
本领。酒至半酣,翟芳桂软得像被搁在热炕上的蜡烛,直不起腰了。纪永和见状,
起身出去了。这男人立马放下筷子,将翟芳桂这根软蜡,抱到怀里,恣意揉捏着。
朦胧的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了。
那男人心满意足离开后,纪永和回来了。他洋洋得意地对翟芳桂说,走的人才
不是他的远房亲戚呢!他是做香料生意的,上个月在新城区开了家香料铺。之所以
请他来,是想让他做回“清扫员”,帮着他把翟芳桂的羊圈收拾干净,好迎新客。
所以,这次是他给人家银子,亏了!说完,饿狗似的扑到翟芳桂身上,使劲抽了抽
鼻子,叫着:“还真没膻味了!”然后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说:“给我长点记性,
以后不许碰洋种!”
翟芳桂没有想到纪永和如此变态,她哭了。她想自己这根软蜡,原来还有灯芯
的,谁要是划根火柴,没准儿能把她点亮呢。现在她的灯芯却是被彻底抽走了,只
剩下一摊寡白的烛油,再无光明可言。她牙齿打战,浑身冰凉,觉得未来一团漆黑。
纪永和为了大捞一笔,粮栈一直歇业。这期间,他除了驱鼠,还在节食。说是
如今多吃一粒米,等于吞了枚铜钱。在他的想象中,鼠疫高潮时,粮食就不是粮食
了,而是白花花的银子。他勒令翟芳桂只做稀饭,而且限定为一天两顿。翟芳桂要
是煮粥时多撒了一把米,他会立刻再添一瓢水,这样又匀出了一顿饭。他的吝啬令
翟芳桂不解,因为他这样做,自己也受罪。
有一天翟芳桂见纪永和心情不错,就说:“挣那么多钱,不花,又没孩子,将
来留给谁呀?”
纪永和一龇牙说:“有钱能当爷啊!我小时候,哪见过这么多洋人?我跟着爹
在松花江上打鱼,那叫一个自在,想在哪儿支个窝棚,想去哪儿撒欢都行!现在啥
样?你想支个窝棚,还得去人家的地亩处申请!知道为了啥?咱穷,人家富,就当
爷了!老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等我赚足了钱,就让洋人给我当奴才,我翻
身当爷!日他娘的,我非盖他个二层粮栈不可,一层让那些黄头发蓝眼珠的给我招
呼客人卖粮,二楼弄上灶房和卧房,我天天坐在太师椅子里,让他们给我端茶、洗
脚、温酒、夹菜、掏耳朵、铺被子、剔牙、捶腿!”他一连说了一大堆他期待的好
享受,把翟芳桂逗得“扑哧”一声乐了。
翟芳桂至此理解了,为什么纪永和听到俄国人开的面粉厂因机器失灵而停产、
德国使馆的打字机被盗、日本人淹死在松花江中等诸如此类的消息时,他会那么的
快活。
纪永和一心巴望着翟芳桂为他接客。可是因为歇业,老主顾不上门,再加上鼠
疫,男人们似乎变得安分守己了,并没有一份生意上门。他困兽似的急得团团转,
让翟芳桂出去寻猎物。翟芳桂推托肚里没食,头晕眼花,走不动路,还说她现在连
盒像样的胭脂都没有,就她这灰突突的气色,哪个男人愿意贴这样的脸呢?
纪永和觉得翟芳桂说得在理儿,就把每日饭食改成了一稀一干。之后派给翟芳
桂钱,让她添置点胭脂、雪花膏。谁知翟芳桂揣着钱出去,回来却是两手空空,她
说在百货店遭了贼。
纪永和才不相信她的话呢!
翟芳桂一进屋,他就发现她的气色好看了许多,嘴唇泛着油光,而且连打了两
个饱嗝,显然她去餐馆饱餐了一顿。从她口腔散发出的奶味分析,她吃的还是俄式
大菜,奶汁肉饼、乳渣馅饼、奶皮香蕉之类的。
纪永和气昏了,抬手给了翟芳桂一巴掌。这个巴掌轻飘飘的,如蜻蜓划过脸颊,
翟芳桂一点也没觉出疼。纪永和见翟芳桂现出笑意,欲打第二个巴掌时,死活抬不
起胳膊了。他气喘吁吁的,胳膊哆嗦,腿也哆嗦,眼前发黑,“咕咚”一声栽倒在
地。
翟芳桂见纪永和昏过去了,哼着小调,舀了一碗玉米,又舀了碗高粱,均匀地
撒在榆树下。
一刻钟后,乌鸦成群飞来,它们见树下有米,喜出望外,纷纷落下,将米啄得
一粒不剩,然后飞到树枝上,心满意足地享受夕阳的余晖。
翟芳桂看着树上的乌鸦,起了顽皮,学着它们,哑声哑调的,“呀——”地叫
了一声,乌鸦东张西望,次第张开翅膀,寻觅新伙伴在哪里。翟芳桂大笑起来,再
次“呀呀呀——”地叫起来,乌鸦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施舍给它们食物的人在召唤
呢。它们像披狂风吹落的叶子一样,哗啦啦落到地上,把她当做公主簇拥着。翟芳
桂站在乌鸦丛中,有坐在云端的感觉,因为她周围的朋友,来自天上。
从这天开始,翟芳桂每天的一干一稀,变成了一天一顿稀粥。纪永和说,她没
营生做,又不卖粮,只要有口气就行。不过,仅仅十天以后,翟芳桂的伙食可以说
是如日东升,一派绚烂,整日大鱼大肉不说,桂圆红枣等补品也上来了。舍得出钱
为她补养的,是义泰号的贺威。而这一切的获得,在于他和纪永和签的一纸合约。
哈尔滨的松花江畔,有一处著名的贫民窟,叫三十六棚。俄国人修筑中东铁路
时,需要大批劳工,那些来自关里的汉子,为了生计,住进这些简易的人字形马架
子里,做起苦力。这些土屋一共三十六间,人们便把此地叫做三十六棚。
三十六棚地势低洼,棚屋低矮,狭窗窄门,没有院子。棚屋夏季漏雨,冬季漏
风。在老百姓中,流传着这样一段关于三十六棚的歌谣:三十六棚冷寒宫,穷人过
冬要人命。长夜没火难取暖,跺脚取暖到天明。
中东铁路完工后,三十六棚的居民,仍然出苦力,其中大半在码头上,为那些
洋商做装卸工。常去码头货场打探粮食成色的纪永和,就此认识了不少工人。
有一天,一个三十六棚的熟人对他说,最近没活儿干,一家老小饿得快扎脖了。
纪永和一打听,才知鼠疫的缘故,近期货车缩减,外运困难,一些外商怕染上瘟疫,
也不顾秋季签好的大豆出口订单,纷纷逃离哈尔滨。大豆滞销,价格不涨反跌了。
纪永和一听高兴坏了,觉得大好商机来了。他去了三家码头货场,分别看了囤
积在库里的大豆,除了一家成色差些,其他的两家,都是颜色鲜艳、表皮润泽、颗
粒饱满的。那些可爱的赤小豆,在他眼里就是一颗颗红宝石,而黄豆则是一粒粒金
子。比之鼠疫前,大豆价格确实降了不少,比如赤小豆,之前每石三十四吊左右,
现在三十一吊就能挑回一石;黄豆呢,每石也降了二吊三百文。纪永和想,现在大
量购进赤小豆和黄豆,等鼠疫过去,洋商回来,他们还得履行出口订单。市场的豆
子就那么多,他抬高豆子价格,他们豁出血本也得收购,那时他家的粮栈,就成了,
钱庄了!他算了算手头的钱,只够买三百石大豆的,而他想购进七八百石,把粮栈
塞得满满当当的!怎么办?借高利贷?那滋味他尝过,感觉身上就像有个化脓的伤
口,总是火烧火燎的,太难受了,再说了,万一大豆不涨,原价售出,他借了高利
贷,那就亏大发了。最保险的办法,是朝不需要他还息的人借。纪永和思谋来思谋
去,觉得义泰号的掌柜最合适。一是他背后有个做大盐商的岳丈,手里钱厚;二是
他和老婆不睦,而中意于自己的老婆。
一旦拿定了主意,纪永和对翟芳桂就和颜悦色了。他亲自为她买了胭脂,还特
意选了一件葱绿色缎子袄罩。因为他发现贺威店铺的牌匾,是黑底绿字的。
翟芳桂拈着新衣服,瞟着纪永和,说:“跟我明说吧,你打扮我,打谁的主意
啊?”
纪永和说:“义泰号的掌柜呀。”他把自己要大量购进大豆的想法说与翟芳桂,
嘱咐她千万保密,不然别人知道了,大豆会被抢购一空,赚钱的就不是他们了。
翟芳桂听毕。撇下鲜亮的袄罩,冷冷地说:“义泰号的掌柜,我不接。”
纪永和连忙许诺,购进大豆后,明年大卖,一定给她置办一件貂皮大衣,跟陈
雪卿的一模一样的!
翟芳桂撇着嘴,孩子般任性地说:“我才不跟她穿一样的呢。”
纪永和说:“那你相中啥样的,就买啥样的!”
翟芳桂说:“我不要貂皮大衣,我要一个人住过来。”
纪永和警觉地问:“谁呀?”
翟芳桂颤着声说:“你也知道,这世上我就一个亲人了!”
“你是说翟役牛呀。”纪永和说,“他不是嫌你在青云书馆干过,不愿认你这
个妹妹吗?”
“那是他嘴硬!”翟芳桂说,“他每回来这儿,虽不登咱门,可总要在粮栈门
口转悠一下,我从窗口瞄着好几回了,唉!原先他跟金兰好,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呢,金兰死了,三铺炕客栈烧成灰了。我去傅家甸跟人打听,都说不知道他去
哪儿了。”翟芳桂说着说着,眼睛湿了。纪永和这才知道,前两日他在外为买大豆
的事奔忙的时候,翟芳桂悄悄去傅家甸寻哥哥去了。
纪永和说:“咱这儿往傅家甸,不是有人把守着,不能进出了吗?”
翟芳桂挑了一下眉毛,说:“别忘了我是香芝兰。”
“噢——”纪永和像是吃东西时咬着了舌头,疼得直叫,说:“刚给你打扫干
净,你又跟了洋种?”
翟芳桂也不忌讳,说:“不过让他们吃了口奶——”
纪永和“呸”了一口,说:“到底是干那一行的,伺候人的招数可真多呀。娘
的,我真该用刀割了你的奶,放到笼屉上蒸了,当馒头吃掉!”
翟芳桂伶牙俐齿地回敬道:“就蒸俩馒头,多浪费柴火呀。”
纪永和一巴掌扇过去,骂:“柴火不够,就把你的胳膊腿劈了当柴烧!”
他们争执的结果,各做了让步。只要纪永和能把贺威请到粮栈,翟芳桂负责把
他勾引到手。从他手里得到钱后买了大豆,不管明年是否卖钱,翟役生都要住过来。
纪永和去肉铺割了两斤五花肉,又去酒铺打了壶烧酒,让翟芳桂在家掂掇菜,
他去请贺威。
平素与纪永和并无往来的贺威,见纪永和突然登门,请他吃酒,便明白这个无
利不起早的人有求于他。贺威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先说了,再喝酒。”
纪永和便把欲借钱买大豆的事如实相告。说是鼠疫过去,他卖完豆子,就把钱
还上。为了答谢他,在这期间,如果不嫌弃,他的老婆,也可以是他的。
贺威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哈——”地笑了一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大白杆香烟,叼在嘴上,点着,狠狠抽了一口,将烟喷在纪永和
脸上,说:“你知道吗,纪永和,做买卖的人里,我第一瞧不起你,第二瞧不起自
己!为啥?我告诉你吧,你有好老婆不好好待着,我没好老婆却不敢下休书,咱俩
都算不上男人!”
纪永和见贺威动怒了,以为他拒绝交易,赶紧说:“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
贺威又“哈——”地笑了一声,自嘲道:“两个烂男人凑一堆儿,买卖当然做
得成了!”
贺威说,买大豆的钱可以借他,别说七八百石了,一千石也行!只是未来几个
月,纪永和不能沾翟芳桂,也不能,止她接别的客人,他要单独占有她,因为他想
让她悄悄给自己生个孩子!如果翟芳桂能为他怀上孩子,他借给纪永和的钱,一笔
勾销!等孩子出生后,他会送到亲戚家养着。也就是说,他让纪永和典妻给他,租
翟芳桂的肚皮,为自己添子嗣。这样,那盐商的女儿也不会知道。而如果翟芳桂在
租借期限怀不上孩子,纪永和也只需还他原款的三分之二就行。还有,在典妻期间,
纪永和家的吃喝,由他包揽。不过,为安全计,贺威提出他和翟芳桂行事,不能在
自己的店里,只能在纪永和的粮栈,每礼拜至少去两次。
纪永和大喜过望,他想无论怎样,自己都是赚的,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了大馅饼!
他生怕贺威反悔,赶紧抓起纸笔,与他立下典妻字据。
按照常规,典妻双方在立这样的合约时,原夫和典夫之间,一定要有证人的。
可这事是机密,纪永和与贺威,生怕顾客进来撞见,把店门关了,将约定的内容逐
一写在纸上。商定典妻期限为五个月。合约一式两份,签字画押后,各执一份为凭。
贺威说,既然话都说透了,就没必要去喝酒了,让他回家等着他上门好了。
翟芳桂看到纪永和从义泰号归来,满面喜气,便知他打了胜仗。果然,他掏出
了那份典妻合约。怕翟芳桂不从撕了它,他高举着,念给她听。
翟芳桂听完合约内容,长叹一声,凄惨一笑。她小时候,曾跟翟役生瞧过典妻
婚礼的热闹。那样的婚礼不能白天举行,要到夜晚,而且典夫家不像那些明媒正娶
的人家,可以张灯结彩,不过是举行个简单的仪式,摆几桌席而已。被典的新娘哭
丧着脸,像是死了娘。她跟着典夫人洞房时,撇着大嘴,“呜啊——呜啊——”地
哭叫,把脸上的脂粉都哭浑了,像是被绑票了,惹得翟芳桂等一千小孩子嘻嘻地笑。
纪永和见翟芳桂不语,以为她不乐意,开导她:“你要是能给贺威生个孩子,
咱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吃喝都不愁了!你想啊,他岳丈是个大盐商,哪个人离得
开盐?这买卖可是一本万利,千秋万代。你靠上他家,就等于靠上了金山!明年你
哥搬过来,我单独给他接一间瓦房,让他住得舒舒服服的!”
翟芳桂没有反对,她太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在青云书馆,老鸨怕影响生意,
逼她们吃熬制的醋膏,错过月事,更别说怀孕了;她被纪永和赎身后,原想要个孩
子的,可纪永和说他是个绝户命,不准她要,说是要了孩子也是个死,承受不起。
翟芳桂怕万一怀上还得流掉,麻烦又伤身,依然得想法子避孕。在她想来,女人的
身体如同花苞,有的能自然盛开,把芳香散发出去,将艳丽吐露出来- 而她的花苞,
从一开始就受到狂风暴雨的摧打,遏制了生长。天长日久,这花苞也就萎缩了,干
瘪了,没了花事的气象。所以这两年,她连月事都少来了。
第二天黄昏,闭店时分,贺威提着香肠和烧饼来粮栈了,纪永和殷勤地迎他入
门。
贺威进门后,解开怀,把答应借给纪永和的钱,如数点给他。之后,三个人有
些拘谨地坐在一张桌前吃东西。饭后,纪永和知趣地躲到粮仓,贺威则跟着翟芳桂,
进了东屋的睡房。
贺威喜欢翟芳桂,缠绵到夜半才离开。他归家时,行进在清冷的街巷中,忍不
住打起了口哨。寒风呼呼叫,可贺威却觉得眼前春光烂漫。
贺威迷上了翟芳桂的时候,纪永和迷上了大豆。那一石石红小豆和黄豆,由码
头货场,一车车地运抵他的粮栈。一左一右的人见纪永和豪迈地购进大豆,由一高
一矮两个装卸工,一天天地背进粮仓,都惊呆了。人们不叫他纪掌柜了,而叫他纪
大掌柜了。他们所加的这个“大”字,让纪永和很受用。明明四五天能运完的大豆,
他用了一礼拜,好不风光。
心情好的缘故吧,当乌鸦飞来时,纪永和会当着外人,做出大善人的样子,撒
给它们一把金灿灿的玉米。高个的装卸工见此情景,总要啧啧叫着,说:“来你家
的老鸹,福气大呀。”
高个的装卸工叫何三,矮个的叫马得草,他们都住在三十六棚。他们受雇于人
时,午饭一般是在雇主家吃。虽然贺威带来了不少好吃的,但纪永和不舍得给他们。
一看到翟芳桂准备的午饭让装卸工眼睛发亮,纪永和就气得慌,一眼一眼地剜她。
翟芳桂才不管呢,她想这些佳肴,都是她招来的,因而端上桌的时候也就理直气妆
的。何三恋酒,马得草贪肉,他们上了桌,也不谦让,瞄着好吃的,下手飞快,纪
永和见状,赶紧把带肉的菜盘,拉到自己跟前。这三个男人,看上去就像三头争食
的猪。纪永和有时抢不上槽,会赌气地撇下筷子,酸溜溜地说:“你们吃东西可真
虎实啊。”何三尴尬地笑笑,马得草也尴尬地笑笑,不说什么。
他们最后一天卸豆子时,翟芳桂多做了两个菜,犒劳他们。午饭后,马得草扛
着大豆,噔噔走在前面,何三腿脚发软地跟在后面。何三那东摇西晃的样子,简直
像在云里翻跟斗。马得草扛两次,他才扛了一次。而且,他扔下大豆后,蹲在地上,
咳个不休。面色青紫。
纪永和抢白他:“没那个酒量,就别逞能。”
何三喘着,央求马得草,余下的活儿帮他干了吧,他想吐,身上没劲,得回家
躺着了。
马得草擤了把鼻涕,一拍胸脯,说:“就剩这点活儿了,包在我身上,你回去
歇着吧,赶明请我吃顿肉就中!”
大豆入了粮仓,纪永和兴奋得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他躺着躺着,就要从炕上爬
起,披上衣服,去看摞得顶着房梁的大豆。每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坐在了银子堆上,
幸福得直晕眩。他担心老鼠打粮食的主意,只要粮仓有风吹草动,他会立刻奔向那
里,“喵呜——喵呜——”地学猫叫。除了对大豆上心,他对翟芳桂的肚子也很上
心,总是问她有了动静没有?翟芳桂一摇头,纪永和就哭丧着脸,盯着她的肚子,
乞求地说:“你可要给我争气呀。”
也许缺觉的缘故,大豆入仓后,纪永和眼珠赤红,脸颊青黄,不但咳嗽,而且
发烧。他把这身体的不适,归咎于乌鸦身上。因为运大豆的日子,他喂了几天乌鸦,
它们来得勤了不说,数量也多了。虽然后来给它们断粮了,可乌鸦照来不误。纪永
和说迭群坏鸟,身上没一丝好气息。
有天深夜,纪永和趁翟芳桂和贺威忙活孩子的事儿,豁出一盆玉米,将它下了
毒,均匀地撒在两棵榆树下。第二天早晨,翟芳桂一打开门,发现榆树底下落着数
不清的乌鸦,而这些乌鸦没有一只能扇动翅膀,一律歪着脑袋,侧躺在地,好像集
体休眠了,一动不动。翟芳桂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她捂着嘴,“呀——”地大叫
一声,回身对纪永和说:“你这么干,会遭报应的!”
翟芳桂的话音刚落,马得草出现在粮栈门口。他穿一身黑衣服,戴狗皮帽子。
天太冷,他的胡子挂着白霜,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翟芳桂一时没认出他来。
马得草见着翟芳桂,拱了拱手,颤着声对她说:“嫂子,想不到哇,何三昨晚
撇下一家老小,蹬腿走了!他老婆哭抽了好几回了。求求嫂子跟纪大掌柜的说一声,
欠俺俩的运大豆的钱,快点清了吧。我这儿晚两天倒没什么,何三家里,可等着钱
买米下锅呢。嫂子,容你们个空儿,明儿这时候我来取!”
翟芳桂这才知道,纪永和并没有把装卸的工钱,全数付给他们,她进屋问这是
怎么回事。
纪永和捶着胸,连咳带喘地说:“这还用问吗,他们吃了咱那么多好吃的,你
说说看,哪有下馆子不付账的理儿?我把酒肉钱给扣除了!娘的,要不便宜死他们
了。”
第二天早晨,乌鸦前脚走,马得草后脚就来了。不过付他钱的是翟芳桂,纪永
和病得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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