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哈尔滨的教堂,在平素是教堂,可到了圣诞和新年,它就不是教堂了,而是一
架架风琴。由于这风琴的大小不同,音质也就不同。尽管奏响的都是钟声,但气质
却是不一样的。有的钟声雄浑苍凉,如漫天飞雪;有的则清新温暖,如一场细雨。
听着此起彼伏的新年钟声,伍连德感觉回到了欧洲,回到了在剑桥求学的时光。
伍连德几乎是踩着新年的钟声,探访新城区的俄国铁路医院的。这所医院规模
大,设施先进,最近陆续收治了一些鼠疫患者。他们中既有生活在埠头区和新城区
的中国人,也有俄国人。伍连德想看看俄国同行,是怎么对付鼠疫的。
医院的院长哈夫肯先生,个子高高的,毕业于基辅大学,还不到三十岁,是个
犹太人。伍连德握住他手的那一瞬,从他手的力度上,判断出这是一个富有主见、
不乏骄傲之气的人。
对于伍连德的到来,哈夫肯早从报上得知了。当伍连德跟他说,此地流行的不
是腺鼠疫,而是肺鼠疫时,哈夫肯摇头笑道,哈尔滨流行的是鼠疫不假,但肯定是
腺鼠疫。因为没有跳蚤这个中间媒介,鼠疫是不可能传播的。
哈夫肯的叔叔,是著名的鼠疫防治专家。印度孟买鼠疫流行时,他曾通过大力
灭鼠等手段,有效遏制了鼠疫的传播。哈夫肯搬出叔叔的理论和经验,认为伍连德
的新型鼠疫的学说,是不能成立的。伍连德说,在印度,由于气候温热潮湿,适宜
干跳蚤的生存;可是哈尔滨地处严寒,这个季节除了卫生条件差的住户,偶有跳蚤
出现,是没有跳蚤滋生的温床的,可鼠疫患者却在高频率出现,这说明,跳蚤并没
有起到杀手的角色。
伍连德见哈夫肯对自己的判断不屑一顾,也不强求他接受,提出要探视鼠疫患
者。哈夫肯轻松地摊开双手,说:“请吧——”
哈夫肯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白帽,但并没佩戴口罩。他派给伍连德的,自然也
是长袍和帽子,这令伍连德吃惊。哈夫肯在前,伍连德在后,走向鼠疫病房。
比不戴口罩更令伍连德震惊的是,鼠疫患者病房的门,居然是敞开着的,与其
他的病房,并无任何隔离措施。在他看来,这就是把一只老虎从笼子里放到了大庭
广众之下。老虎张开了血盆大口,众人却在酣睡。
伍连德还没进去,就听见病房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咳嗽。
病室宽敞整洁,也很温暖,里面住着八个患者,其中六个中国人,两个俄国人。
他们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显然都在发烧。哈夫肯毫不掩饰地对伍连德说,中国人
之所以感染者多,是因为不讲究卫生,而肮脏的环境,是老鼠和跳蚤生存的天堂。
患者见有新的医生进来,他们那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神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哈
夫肯把听诊器递给伍连德,伍连德小心翼翼地走近一个中年的瘦脸男人。看他床头
标记的名字,此人叫纪永和。伍连德在给他做检查时,尽量抬高自己的头,并侧着
脸,避免与患者呼出的飞沫接触。
“我不能死啊,医生!我家满仓的粮食,你救了我,我自给你两石红小豆。”
由于患了鼠疫的人舌苔肥厚,再加上虚弱,纪永和吐出的字有点含混不清:“快过
年了,你挑了红小豆回家,烀了豆子蒸豆包,够你吃到明年二月二的——”
伍连德大体听懂了患者说的是什么,他轻声安慰他,坚持住,你一定能活着出
去吃红小豆的。由于他回答的是英语,纪永和惊愕地睁大眼睛。他没有想到,一个
模样斯文的中国医生,竟然满嘴洋文。纪永和泄气了,愈发大声地咳嗽起来,伍连
德赶紧闪开。他屏住呼吸,象征性地又看了两个患者,匆匆离开病房。
哈夫肯告诉伍连德,那个叫纪永和的患者,在埠头区开粮栈。他是去三十六棚
雇佣装卸工,为粮栈运载大豆时,感染上鼠疫的。三十六棚,是哈尔滨著名的贫民
窟,肮脏破烂,一年四季老鼠不绝。如果纪永和不去三十六棚,不被那儿的跳蚤叮
咬,就不会患病。可伍连德认为,死者传染给纪永和,未必是在三十六棚,很可能
是在埠头区的粮栈,通过呼吸道传染的,应该尽快隔离与纪永和密切接触的人。哈
夫肯听后不以为然地笑笑,觉得这个做了防疫总医官的剑桥博士,因为身负重任,
压力过大,弄得草木皆兵了。
伍连德从俄国铁路医院,忧心忡忡地回到实验室时,得到了一个令他振奋的消
息,朝廷派来了一名增援的医生,此人是北洋医学堂的首席教授,法国人迈尼斯。
他曾在唐山鼠疫流行时,亲临疫区,有丰富的抗击鼠疫的经验。伍连德在天津时,
曾与他见过几面。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助手的到来,令伍连德信心大增。
可是次日当伍连德去俄国饭店拜访迈尼斯时,发现他阴沉着脸,对自己很冷淡。
原来,迈尼斯认为自己资历比伍连德深,不甘于被小他十几岁的一个中国人指挥。
因为心怀不满,他先去奉天,请求锡良总督改命自己为东三省防疫总指挥,遭到锡
良婉拒,迈尼斯北上时便满腹火气,见着伍连德自然没有好声气。伍连德说出自己
对疫情的判断,认为应该对患者采取隔离措施,呼吁民众佩戴口罩时,迈尼斯跟哈
夫肯一样,轻蔑一笑,说是鼠疫怎么可能通过呼吸传染呢。他说防疫的重点还是要
大力灭鼠。伍连德与他争辩时,迈尼斯竟然气急地一挥手,说:“你一个中国人,
竟敢讥笑我?别忘了,我亲临唐山扑灭过鼠疫!我是中国的鼠疫权威,我能让哈尔
滨太平的!”
伍连德告别迈尼斯,在回住处的路上,让林家瑞帮自己买了几支大白杆香烟。
从不吸烟的他,一回到住地,脱下外套,就坐在窗前点燃了香烟。
这是日暮时分,寒气上来了,那满窗的霜花,经过一个白天阳光的照耀和室内
暖流的舔舐,本已快化净了,可现在阳光收脚,室内温度下降,玻璃窗底部的霜花
停止了融化,伍连德得以与它们相望。在槟榔屿这个热带小岛,他从来没有见过霜
花。在英国求学时,阴冷的冬天到来时,其实霜花是常常现身的,可由于他忙于学
业,无暇多顾。现在,霜花美得就像一个白日梦一样,闪现在他眼前。他从中看出
了枝叶婆娑的树,飞舞的云,奔流的河,和壁立的山岩。他知道自己所判定的肺鼠
疫,很像眼前的霜花。人们即使看到了它,却都带着不信任的眼光,认为那是虚幻
的。
大白杆香烟太冲了,伍连德被呛得咳嗽起来。说来也怪,咳嗽了几声以后,他
觉得肺腑舒畅了,那弥漫在口腔的辛辣的烟草味,渐渐泛出了丰收的气息,微微地
甜,又微微地香。伍连德的眼前,闪现出那个要送自己红小豆的鼠疫患者。根据哈
夫肯医生的处置方法,伍连德判断,这个可怜的人,不可能活着出来吃他惦念的大
豆了,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想自己来到哈尔滨,防疫伊始,处处受阻,唯一派
来增援的迈尼斯,又与自己水火不容,伍连德不知该如何取得众人的信任,一时气
馁,再加上思念远在天津的妻儿,竟萌生了退意。抽掉三支大白杆后。伍连德终于
做出决定,致电施肇基,请求辞去东三省防疫总指挥的职务。
施肇基收到伍连德的电报后,彻夜未眠。他没有想到,迈尼斯到了哈尔滨,不
以防疫为重,竟然摆起老资格,与伍连德争位。他想,虽然伍连德所持的是英国护
照,但在迈尼斯眼中,伍连德还是个中国人。施肇基想,除了对疫情所持的不同观
点让迈尼斯难以容忍伍连德外,迈尼斯的内心深处,还有白人生就的那股自大和傲
慢之气吧。
第二天早晨,施肇基刚到外务府,就收到了法国使馆送来的照会,要求迈尼斯
代替伍连德,出任东三省防疫总医官。一筹莫展的施肇基,坐在硬木圈椅里,陷入
沉思。他的眼前,交替闪现出伍连德与迈尼斯的脸孔。如果说这两张脸孔是太阳的
话,此刻的施肇基,就是手持弓箭的后羿,他只能留下一轮太阳在空中。自从他在
槟榔屿见到伍连德,就对这个青年才俊有一股说不出的喜欢和信任。尽管伍连德是
黄色的脸孔,迈尼斯是白色的脸孔,可在他心目中,伍连德的脸孔越来越亮堂,迈
尼斯的越来越黯淡,他几乎要拉弓射箭,射向迈尼斯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
还是决定拜会一下英国公使朱尔典。
事不宜迟,施肇基立即去英国使馆。很不巧,朱尔典去天津了,要晚上回来,
他只得打道回府。又挨过一个不眠之夜后,施肇基一大早乘马车出门了。
施肇基见到朱尔典,寒暄片刻,便说此次登门,是有问题求教。如果从医学角
度来讲,英国与法国,哪国更胜一筹?朱尔典笑答,法兰西是个浪漫国度,艺术领
先,但医学较之英国,略逊一筹。施肇基听后非常兴奋,又问英国医学又以哪所大
学最为出色?朱尔典没有犹豫,说,当然是剑桥了。施肇基大叫了一声好,放下刚
端在手上的茶碗,匆匆告辞。他坐上马车,听着嘚嘚的马蹄声,一颗高悬的心放下
来了,他知道该把弓箭对准谁了。
林家瑞举着施肇基回复的电报,兴高采烈地走进实验室时,伍连德正心事重重
地坐在显微镜前。他一看林家瑞的表情,就知道朝廷是支持和信赖他的。那纸电文
是:免去迈尼斯参与鼠疫防疫的任务,伍连德继续主持东北鼠疫防疫。
伍连德的眼睛湿润了,他知道拈在手中的电报虽然只是薄薄一张纸,可施肇基
做出这个决定,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伍连德全心全意投入了防疫,按照他的想法,建立多个隔离病房,大批量地制
作口罩。
迈尼斯并没有立刻离开哈尔演。虽然不能做东北防疫总医官让他心有不甘,但
对医学的热爱,还是促使他来到俄国铁路医院,去探访鼠疫患者。他认为伍连德关
于肺鼠疫的理论是荒谬的。如果漏过老鼠这个防疫重点,就是放过了最不可饶恕的
敌人,更大的危险还在后头。他很想在离开之前,得到临床的实证,以提示这个在
他眼里过于固执的剑桥博士:你的判断有误。
纪永和自从被送进俄国铁路医院后,病情一天比一天重。他刚进来时,还能半
倚床头,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看看窗外的天空和漆黑的树影。可是现在,他抬一下
胳膊都困难。翟芳桂把他送进来后,一次都没来探视过,他想她是巴望着自己快点
死了,好独吞满囤的粮食!为了这,他也得挺过来,不能让这贱人坐收渔利!他想
自己不在家了,贺威更无所顾忌了,估计要日日住在粮栈了,也不知她怀上了没有?
纪永和不信任洋人给他看病,哈夫肯来查体,他总是躲闪。那天他见一个戴眼
镜的中国医生来了,以为见着救星了,谁料他竟满嘴洋文,而且,他为他检查时,
都不正眼瞧他,一看就是个胆小鬼。在他想来,一个医生这么怕死,也没有多大的
本事。
这天早晨,护士进来给纪永和打完针后,他拼尽力气,挣扎着坐起来。一连多
日只望着寡白的天棚,纪永和觉得自己快成瞎子了。窗外在飘雪,那白花花的雪花,
令纪永和气闷。他更希望看见的是雪亮的阳光。因为在他眼里,那一片片雪花,恍
如纷飞的纸钱。他想老子还没死,你们发什么丧啊。他在心里骂着雪花的时候,视
野中出现了几只乌鸦。它们落在窗前的丁香树上,把干枯的花枝压得直颤悠。这穿
着黑衣的天外来客,令纪永和更加懊丧。
纪永和正想躺倒,病室的门开了。哈夫肯带着位穿白大褂的洋医进来了。此人
方脸,皮肤白皙,高鼻深目,一头金发,看上去很英俊。他逐个病床走过,与哈夫
肯比比划划地交谈着。纪永和虽然听不懂,但他想他们一定是在交流患者的情况。
这人来到纪永和床前,纪永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阵气促。洋医俯下身来,仔细
察看他的眼睑和唇色,并向哈夫肯询问着什么。纪永和发现,这人的手竟然生着一
层淡黄色的绒毛,他忽然起了恶心,“啊——”地一声,吐出一口成腥的东西。纪
永和见洋医变了脸色,知道自己吐出的不是好物,垂头一看,落在白色被子上的,
竟然是一口泛黑的血!纪永和手脚冰凉,牙齿打战,他哆哆嗦嗦地说了句:“我那
满仓的粮食啊——”昏厥过去。
纪永和这一昏厥,再没有醒来。他折腾了一天一夜后,睁着眼睛咽气了。他不
像其他的死者,走的时候手是撒开着的,纪永和的手呈半握状。他似乎还想在最后
一刻,抓住点什么。
纪永和的尸体被推走后,清理他病床的护士,从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页纸
和两颗豆子。那页纸是典妻合约。而两颗豆子,一红一黄。红的看上去像一团遥远
的火,黄的则像一粒金子。它们在一起,就像一双未惹尘埃的眼睛,那么的明媚和
纯净。
翟芳桂取走的遗物,就是这一份典妻合约和两枚豆子。
纪永和死后的第三天,迈尼斯在下榻的俄国饭店突发高烧,打起寒战,咳嗽不
止,咳出的痰中带着黑紫色的血,他明白自己是感染鼠疫了。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
自己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去俄国铁路医院探访鼠疫患者,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伍连德关于肺鼠疫的说法,千真万确!他想起了哈夫肯向自己介绍的那个开粮栈的
患者,想起了他吐在被子上的那口血。也许鼠疫菌就是在那个瞬间,窜入他的口鼻,
魔鬼一样潜伏进他的身体,悄悄对他动起了匕首。他后悔地对自己说:“假如当时
戴上一只口罩,死神就会与我擦肩而过了,上帝!”
迈尼斯入院后,他下榻的俄国饭店就被俄方封闭了,进行彻底的消毒。迈尼斯
用过的卧具甚至纸张全部焚毁。
迈尼斯被送进俄国铁路医院时,贺威也被送到这家医院。不过送贺威来的不是
翟芳桂,也不是盐商的千金,而是他家的仆人。盐商风闻,女婿最近不恋赌场,闭
店又早,常常失踪。盐商诧异,差人跟踪,才知他常常去纪永和家的粮栈。谁都知
道,纪永和这个吝啬鬼,把从青云书馆赎出来的老婆,暗地里仍当妓女来使。盐商
大怒,正要封了女婿的义泰号,断了他的财路,让他没寻欢的本钱,谁料女婿竟呈
现出鼠疫症状,一病不起。
盐商马上令仆人,把贺威送入医院,然后将女儿接进府中,把她和贺威的住处,
连同义泰号,一并封了。
哈夫肯终于戴上了厚实的口罩,自从迈尼斯入院后,他的脸再也没浮现过笑容。
他采用叔叔抗鼠疫血清的治疗方法,想挽留住迈尼斯的性命。然而,迈尼斯的病情
越来越重,他就像一块从山顶滚落到崖畔的石头,其中大半个身子已经滑过去了,
坠落深渊已成必然。
迈尼斯染病仅仅一周,耗尽气血,闭上了那双满含忧郁之色的眼睛。这是一个
微微回暖的冬日,哈尔滨的天空,异样晴朗。哈夫肯亲自为迈尼斯的尸体罩上了白
单。那块白单虽然尺幅有限,但在哈夫肯眼里,它是无边无际的。因为那是一片留
在他心中的,永远也走不出的茫茫雪原。
贺威在俄国铁路医院挣扎了一周后,也向着永恒的黑夜去了。护士在清理他的
病床时,也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页纸。她很奇怪,这页纸,竟与先前死去的纪永和
留下的那页纸一模一样!她吓坏了,以为鬼魂出现了。贺威的亲属有言在先,如果
患者身亡,他的遗物,一概不要,由医院代为焚毁。护士赶紧把这页按着手印的纸,
丢进垃圾桶,由打扫卫生的,再清理到锅炉房焚烧。
贺威死在一月十三日,恰逢星期五。忌讳这个日子的洋人,出门的都很少。哈
尔滨看上去就像一个服毒的人,刚被灌过肠,大街小巷空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可
这个日子对天来说,不是坏日子。因为再过两天,就是阴历十五了。尽管印在天上
的是一轮冷月,但因为它月华满面,就给人激情四溢的感觉,看上去像是一面鼓。
不过这面鼓有块小小的阴影——想必鼓槌此时正击打在那儿,遮挡了那角光明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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