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谢尼科娃的女儿娜塔莎,就读于八年制的盖涅罗佐娃女校。傅家甸封城后,尤
其是迈尼斯之死,让俄国人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关闭了所属区的学校和剧场。饭店、
商店、旅馆、妓馆、茶园、杂货店、理发店甚至银行,也多半歇业。谢尼科娃的父
亲卢什科维奇以为女儿没有演出,娜塔莎不用上学,就有人为他弹琴唱歌、烹茶烤
点心了。可她们每天照样出门,谢尼科娃说是去教堂为鼠疫患者做募捐,娜塔莎则
说去滑冰。
卢什科维奇虽然七十八了,但他心明眼亮。他知道,谢尼科娃和娜塔莎出门,
绝不像她们说的那么单纯,都跟她们想见的男人有关。娜塔莎要见的是彼洛夫,而
谢尼科娃想见的,是霍夫曼兄弟。只是她钟情于他们中的哪一个,卢什科维奇还有
点糊涂。
在新城区霍尔瓦特大街开钟表修理店的高迪·霍夫曼,卢什科维奇虽然没有见
过他,但从谢尼科娃对他的描述中,这个修表匠已经是自己的老熟人了。高迪喜欢
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穿什么,甚至喜欢说什么话,他都清楚。
高迪·霍夫曼是从西伯利亚的兵营逃过来的。因为是犹太人,高迪·霍夫曼十
四岁就被迫应征入伍,在远东做骑兵,服了二十五年兵役,饱受折磨。在当兵的第
二十六个年头,看不到曙光的高迪,在一个冬天的夜晚,骑着一匹战马,穿过苍茫
的西伯利亚森林和草原,历时半月,越过边界,逃到中国。出逃途中,战马饿死,
高迪只能徒步跋涉。食物匮乏,加之天寒,他的双脚严重冻伤。成功出逃后,他的
脚趾全部烂掉,不得不依赖拐杖生活。
高迪来到哈尔滨时,中东铁路刚刚开筑,由于身残,他做不了力气活儿,就在
一家表行给人修表,这门手艺还是做钟表匠的父亲在他幼时传授给他的。新城区初
具规模后,他倾其所有,又在华俄道胜银行贷了一部分款,在霍尔瓦特大街开了属
于自己的钟表修理店。行动不便的缘故,高迪就住在表店后身一间小小的偏厦子里。
后来高迪的弟弟奥尔·霍夫曼来到哈尔滨,这个乐团的小提琴手,把偏厦子推掉,
在原址建起了一座尖顶的二层小楼。由于占地不大,这座米黄色的小楼,可以说是
整个哈尔滨最纤细精巧的建筑。在炎夏,它看上去像是一支诱人的奶油雪糕;而在
冬天,则如一只刚烤出炉的被剥了皮的黄瓤红薯,可爱极了。霍夫曼兄弟,就住在
这里。
高迪不爱出门,日常生活基本由奥尔打理。奥尔三十多岁,中等个,微瘦,卷
发,肤色白皙。他生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宽而突起的额头,浓眉,深邃忧郁的大
眼睛,高挺的鼻子,微翘的下巴和稍稍凹陷的双颊。奥尔的脸,就像一幅风光无限
的丹青画,要奇峰有奇峰,要峡谷有峡谷,要深幽的湖就有深幽的湖。奥尔往舞台
一站,拉起琴来,眼睛顺着,长长的睫毛会像湖水上的倒影一样摇曳着,满头的卷
发如一带妖烧的云悄然飞舞,台下看演出的女孩子,多半要丢魂。
卢什科维奇最初见到奥尔,是在自家门口。那是初夏,奥尔穿一套浅灰的西装,
戴白色礼帽,手拈一份报纸,向他打听犹太宗教祈祷所的旧址。这个祈祷所,最早
就在卢什科维奇家所在的沙曼街上,后来才迁至炮队街。卢什科维奇把一座红砖的
矮楼指点给他,心里还想,这个小伙子太像画报中描绘的希腊美神了。半个月后,
他外出买面包回家,发现这个美神竟然坐在自家的客厅里,与谢尼科娃畅谈着。从
女儿清亮的目光中,卢什科维奇看出了她发自内心的愉悦。而女儿和女婿雅思卢金
在一起的时候,眼睛却是雾蒙蒙的。
这些年来,奥尔逐渐成了家中的常客。他喜欢给谢尼科娃的亲人带礼物,送给
卢什科维奇的手杖和礼帽呀,送给娜塔莎的头饰和花伞呀。而他送给谢尼科娃的,
永远是花儿。他不送礼物给雅思卢金,两人即便碰见,不过客气地打声招呼。卢什
科维奇一直不解的是,奥尔来时,他们常常谈论的人,却是他的哥哥高迪。奥尔走
时,谢尼科娃往往会让他带些她在傅家甸买的点心给高迪。而卢什科维奇与女儿聊
天时,谢尼科娃不经意说出的名字,不是奥尔,也是高迪。有一回卢什科维奇问女
儿,霍夫曼兄弟为什么都不结婚?谢尼科娃说,奥尔身边的女人多,一个在花丛中
站惯了的男人,是不会恋着一朵花的。高迪呢,他是一个站在星河中的男人,凡俗
女子哪配得上他!这就让卢什科维奇纳闷了,一个当过逃兵的人,又是个瘸子,哪
有那么大的魅力?难道他比奥尔还英俊?卢什科维奇好奇,有两次特意乘了马车,
来到霍尔瓦特大街,找到那家钟表修理店,想看看高迪什么模样,不过两次他都没
进去。第一次是因为忘了带块坏表过来,没由头进去;第二次是临到门口突然想到,
万一撞见女儿怎么办?在他想来,谢尼科娃不管钟情干霍夫曼兄弟中的哪一个,都
是纯洁的。因为她不像女婿雅思卢金,是为了情欲而胡来。
娜塔莎十五岁了。她十一二岁时,卢什科维奇就发现,礼拜天的早晨,娜塔莎
会朝谢尼科娃要零用钱,说是在外面玩到中午时,肚子害饿,要买点吃的。可是每
次她下午回来,一进门就直奔厨房,见着食物狼吞虎咽,根本不像在外面吃过了。
卢什科维奇悄悄跟踪了几次,发现娜塔莎每个礼拜天都要去中国大街,把谢尼科娃
给她的钱,投到卖艺的哑巴彼洛夫脚下的罐子里。娜塔莎施舍完钱,不像别人转身
就走,她会踮着脚,在彼洛夫所在的那条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听他拉琴。此时的彼
洛夫是一枝摇曳的花,娜塔莎则是一只绕着他飞的蝴蝶。
彼洛夫是鞋匠罗扎耶夫收养的孤儿,他的亲生父母在哪儿,做什么的,无人知
晓。彼洛夫的不明来历,使他更像一位天神。彼洛夫与奥尔长得很像,清秀俊美,
以琴为生。不同的是,奥尔的舞台在气派的剧场,有华丽的灯光为伴;彼洛夫的舞
台在流动的大街上,他的灯光是太阳。
知道雅思卢金生活放纵,卢什科维奇是不反对谢尼科娃与霍夫曼兄弟接近的;
而对蓓蕾初开的娜塔莎,他却不愿意她的心灵世界,过早地滴上彼洛夫这样的寒露。
所以有时候,娜塔莎礼拜天出门,他就要求同去。他先领着娜塔莎去中国大街,投
到彼洛夫罐子里一点零钱,然后完成使命似的,带着她离开。那时他能感觉到,他
牵在手里的娜塔莎的手,是那么的沉重,因为她暗暗地做着挣脱。卢什科维奇这时
就会心痛,觉得自己是个粗暴的牧羊人,正把一只贪恋着青草地的小羊,生拉硬拽
地拖走。入冬以来,卢什科维奇风湿病发作,行动不便,礼拜天的时候,就不能陪
娜塔莎出去了。现在鼠疫流行,娜塔莎不用去女校了,可她每天依旧出门,卢什科
维奇担忧极了。因为他听说,傅家甸那里,有的是一家子一家子地死人,疫情最重
的几户人家的房屋,已被焚烧了。而埠头区,也不断有人感染鼠疫被隔离。新城区
的公墓,最近埋葬的,多是鼠疫患者。
卢什科维奇想让娜塔莎留在家里,无计可施,只好把这两年他发现的娜塔莎礼
拜天出门的真实目的,说给谢尼科娃。
谢尼科娃哪想得到,娜塔莎出门,竟然是为了一个卖艺的哑巴。她一直以为娜
塔莎正在贪玩的年龄,一到礼拜天才会像出笼的鸟一样,满世界疯跑。
谢尼科娃在父亲跟她谈完的当夜,来到娜塔莎的屋子,对女儿说,有一件有意
义的事情,希望她能参与,从明天开始,就不要去滑冰了。
娜塔莎瞪大眼睛,好奇地问是什么事?
谢尼科娃说:“分糖。”
娜塔莎不解地问:“给谁分糖?”
“给教徒。”谢尼科娃说。
哈尔滨教堂的牧师,最近都在为鼠疫患者做募捐,谢尼科娃也参与其中。她在
埠头区和新城区的几座教堂,清唱巴赫的弥撒曲,号召大家捐款。由于她出现在教
堂,慕名而来的教徒很多。牧师垂立在祭坛前,谢尼科娃则站在圣像下歌唱,她的
旁边,摆着一个特制的募捐箱。它是彩绘玻璃制成的,一尺多高,六角形,玻璃接
缝用铜条焊接,看上去像六条冲天的金龙。每块玻璃,都描绘着一段圣经故事,马
槽中诞生的圣婴,背负十字架受难的耶稣等等。弥撒结束,教徒们缓缓走向募捐箱,
将钱投入其中,谢尼科娃会对每一个教徒的善举,颔首言谢。
谢尼科娃想,如果娜塔莎扮成天使,站在募捐箱旁,手提糖果篮,让每一个捐
款者都能领到一颗糖,在风雪中归家,该多美好啊。这个突然生出的想法。还与陈
雪卿有关。
雅思卢金背后究竟有多少女人,谢尼科娃并不很清楚。只要他身上带回的香水
气息变了,就说明他又换女人了。不过。不管他怎么折腾,有两种香水味儿,在雅
思卢金身上是经常出现的。一种是混合着香脂气息的香水味,有点浑浊;一种类似
于炸猪油的气息,浓烈馥郁。这两种香气的主人,谢尼科娃都找到了。她不是刻意
去寻的,而是不经意碰到的。香气有点浑浊的是日本女人美智子,因为她除了喷香
水,脸上还涂脂粉,几种香气纠葛在一起,怎能清爽呢;另一种香气来自在中国大
街马迭尔旅馆旁开面包房的尼娜。尼娜身高马大,红彤彤的脸,大嗓门,力大无穷。
她常常当着客人的面,单手举起店里的铁椅子,说是谁敢坐上去,她连那个人也能
一并举着。当然,没谁敢坐在上面。别的女人的乳房,是身体的一个部分,虽然突
出,但感觉根基还在体内,尼娜的乳房呢,硕大无朋得仿佛离了体,看上去像是一
双跑出私人领地的肥美的兔子,暴露在一览无余的沙地上,特别抢眼。她用的香水,
跟她的性格一样,热情奔放。雅思卢金身上带着尼娜的气息回家时,常常软得像摊
泥,晚饭一过,不等星星出来,就打瞌睡了。
谢尼科娃不喜欢美智子,她讨厌浑浊的香水味,更不喜欢美智子那张木偶似的
白脸;相反,尼娜她倒是不反感,所以用人买面包时,她总打发她去尼娜的面包房,
分量足不说,尼娜每天只烤够老主顾消费的,不到黄昏就售罄,没有隔夜的,很新
鲜。
除了美智子和尼娜的气味,雅思卢金也带回其他的香水味,从那俗气劣质的气
味上,谢尼科娃判断得出,他这是去了妓院。一闻到这样的味儿,如果是夏天,谢
尼科娃会走向楼下的花园,坐到夜露起来;如果是冬天,她会开了一瓶酒,偎在壁
炉旁,一直喝到炉火熄灭。
雅思卢金对感兴趣的女人,可以说是无往而不胜。但有一个女人,他虽然垂涎
三尺,却始终不能得手,这个人就是陈雪卿。
陈雪卿是谢尼科娃所见的中国女人中,气质最为出色的。她穿戴不俗,兴趣高
雅,谢尼科娃不止一次在剧院和影院碰见她。不过,她们之间从不说话。谢尼科娃
感觉,陈雪卿看她的目光是冷的。她对待雅思卢金,想必也如此。雅思卢金最不爱
吃糖果了,但为了接近陈雪卿,他常去她的铺子买糖果。每次回来,他拎在手上的
东西是甜的,脸却是苦的,看来陈雪卿没给过他好脸予。不过,雅思卢金在追求女
人上,永远不屈不挠。他不气馁,每周照常去陈雪卿的店。家里糖果多得吃不掉,
他就让娜塔莎带到女校,分给同学。
从今春开始吧,谢尼科娃发现雅思卢金不去买糖了。他虽然不见陈雪卿,但却
比以前爱谈论她了。他说陈雪卿背后的男人是个红胡子,这人拉了十几号人,有个
匪绺,手中有武器,专门打劫俄国人。他们在松花江上劫过俄国人的货轮,破坏过
一面坡那一带的铁轨。雅思卢金发誓,只要这胡子出现在哈尔滨,一定让他人头落
地!雅思卢金为陈雪卿惋惜,说是这么标致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跟个居无定所、
生死无定的人,而且还为那人生了孩子。
陈雪卿牵在手上的男孩,有七八岁了。他随母亲的姓,叫陈水。陈水虽然五官
生得不错,但他单细,脸色青黄,看上去像是营养不良,没有精气神。也许是糖果
吃多的缘故吧,他一口坏牙。陈水不爱说语,看人无精打采的。陈雪卿怕陈水受人
欺负吧,平素不让他单独出门,他整日呆在糖果店里,百无聊赖,常常捡一堆石子,
用它击打店门。所以你要是去陈雪卿的糖果店,开门前若听到笃笃的声音,千万别
推门,否则会被飞来的石子击中。
十天前,雅思卢金打着口哨,轻快地踏进家门,兴高采烈地告诉谢尼科娃,陈
雪卿的那个红胡子男人,死在帽儿山了!雅思卢金说因为鼠疫,傅家甸交通隔绝,
铁路中断,烧柴紧缺,这个红胡子想趁机捞上一笔,雇佣了七台马车,准备往哈尔
滨运煤。他带着匪绺的人,在帽儿山附近挖煤时,被中东铁路护路队的人给逮着了。
按照三年前霍尔瓦特与杜学瀛签订的《吉林省铁路煤矿合同》,铁路沿线三十华里
的煤矿归俄方所有,中方不得开采。匪绺的人与护路队遭逢的时刻,激烈交火,互
有伤亡。陈雪卿的男人,被层层包围。他被俘的一瞬,突然从后脖领子里掏出一把
短枪自杀了。雅思卢金说,这红胡子聪明,知道被逮住也是个死,不如自行了结!
雅思卢金有点不平,觉得他死得太痛快了。听他的语气,最好能押解到哈尔滨,由
他亲自毙掉,这才解气。看来,雅思卢金没少在陈雪卿的男人身上花心思。他一定
以为,这个强悍的对手消失了,他就会俘获陈雪卿。而凭谢尼科娃的直觉,陈雪卿
的光芒,是为某个人而生的,这个人消失后,她也许就光芒不再了。
最初是奥尔把陈雪卿走街串巷分糖的消息带给谢尼科娃的。
奥尔其实也喜欢陈雪卿,知道她爱看演出,便常去糖果店给她送票。陈雪卿不
拒绝演出票,但她拒绝奥尔向她发出的一起喝杯咖啡的邀请。奥尔对谢尼科娃说,
看来陈雪卿反感俄国人。奥尔好奇,他仔细打听,得知陈雪卿钟情的那个男人,与
她是一个村庄的,最早是个采参人。中东铁路的修筑要经过那个村庄,所有的村民
被逐出家园,他赖以为生的山林被划归铁路附属地后,便不能自由进山采参了。他
由此憎恨俄国人,自立山头,当上了匪首。陈雪卿来到哈尔滨后,他因为爱她,常
来看她,并帮她开了糖果店,陈雪卿为他悄悄生了儿子。
陈雪卿的男人智勇双全,神出鬼没,如果不是被中东铁路护路队盯上,他仍然
会游荡在山林间。交火时,这个匪绺的人仅仅逃出五人,剩下的非死即伤。当胡匪
的,冬天大都穿着对襟棉袄,外边披着皮大氅,为的是露出腰带,拔取腰带上的枪
方便。一般的匪首,除了腰上别一支枪,在后脖领子里也会掖支短枪,以备不测。
他们戴的狗皮帽子,前短后长,既防风雪,又能藏武器。陈雪卿的男人,就是看自
己被重重包围了,走投无路之际,拔出后脖颈子里的短枪而自杀的。
陈水他爹出事后,陈雪卿走出店门,穿雪青色裘皮大衣,黑色直筒皮靴,高绾
发髻,挎着一只色彩艳丽的篮子,里面装满糖果,挨门挨户地分糖。鼠疫中,有漂
亮女人上门送糖,人们都很高兴。不过陈雪卿只到中国住家的门口。熟悉她的人,
在抓过糖的一瞬,往往会问她,你要嫁人了?陈雪卿摇摇头,微微一笑,说快过年
了,店里的糖果囤得太多了,所以分给大家吃。不熟悉她的人,以为她是教会派来
做慈善的,怕捐钱,抓过糖,赶紧关上门。
奥尔是在来谢尼科娃家的路上,碰见分糖的陈雪卿的。陈雪卿看见奥尔,微微
一笑,出人意料地说想跟他喝杯咖啡。喜出望外的奥尔,把她带到中国大街的马迭
尔旅馆。鼠疫中还能喝上咖啡的地方,唯有此家最好了。奥尔坐在临窗的桌前,不
敢多看对面的陈雪卿,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他怕自己热辣辣的目光,会烫着陈雪
卿,她就不会再来跟自己喝咖啡了。而窗外明显清冷了的中国大街,却需要这如火
的目光。
陈雪卿喝完咖啡,谢过奥尔,挎起糖果篮,起身告辞了。陈雪卿走后,奥尔盯
着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想着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日子一起喝咖啡,无比陶醉。不过他
不明白陈雪卿为什么要分糖,难道她不想开糖果店了?
谢尼科娃虽然也猜不透陈雪卿为什么分糖,但她的行为,令人动心。陈雪卿也
成了鼠疫以来,埠头区出现的,一道最美的风景。谢尼科娃想在教堂唱弥撒曲时,
娜塔莎要是为前来捐款的人也分上一颗糖,该是多么温暖的事情。
娜塔莎快乐地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卢什科维奇一颗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主动出了,买糖果的钱。家中的用
人跑了五家糖果店,总算找到一家还开张的。那些包在透明玻璃纸里的糖球,五颜
六色的,鲜润明媚,好像彩虹在离开雨季前,把精魂埋藏在糖里了。
哈尔滨的教堂越来越多,但谢尼科娃最喜欢的,仍然是圣·尼古拉教堂。新城
区比埠头区地势高出许多,而圣·尼古拉教堂又恰好在新城区入口处,所以一路行
来,这座教堂是由仰望渐渐变得平视,在视觉上与人拉近了距离,达成了和谐,让
人有走进家园的感觉。
圣·尼古拉教堂不像其他教堂,多是砖木结构的,它是纯木质的,而且没有用
一颗铁钉。这样没有枷锁的教堂,让人觉得它是柔软的,可以化作云彩。它通体的
黄绿色和穹顶覆盖的六角形鱼鳞铁,在漫漫长冬中,就像一棵被阳光照耀着的冬青
树,散发着勃勃生机。它的外观,也是与众不同的。教堂的主体看上去像个浪漫的
露营帐篷,其上笔直地竖起一座不等边的六角形尖楼,尖楼上有一个洋葱头形的黑
白铁皮相交错的装饰物,再其上才是教堂标志的十字架。而与它连成一体的北面的
钟楼,上面错落端坐着三个洋葱头形装饰物,每个顶端也都竖着十字架。一别的教
堂的十字架,给谢尼科娃的感觉是庄严神圣的;而圣·尼古拉教堂的十字架,却让
她觉得朴素灵动,感觉它们就是几只鸽子,随时可以飞向天空。
每当谢尼科娃置身于圣·尼古拉教堂,看着周围斑斓的壁画,唱起弥撒曲,就
有生出翅膀的感觉,心开阔极了,身体也轻极了。现在又有娜塔莎扮成天使,手提
篮子站在她身旁,为捐款的教徒献上糖果,她更觉得自己是在云霄之上了。她想,
站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在乐队的伴奏下演绎人生的悲喜,不如站在教堂的祭坛前,
在教徒们虔诚的默祷声中,清唱圣歌,更能体会人生的欢欣与悲苦。因为这个时刻,
欢欣和悲苦仿佛长了翅膀,要飞翔。
腊月二十七,分光了店里糖果的陈雪卿,吃过晚饭后,把店铺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领着陈水,去探望翟芳桂。
纪永和与贺威死于鼠疫后,翟芳桂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成了粮栈的主人。翟芳
桂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门,在两棵榆树下,分别撒上一把米,快活
地等待乌鸦来啄食。粮栈的老牌匾也被换了下来,她别出心裁地用一盏走马灯做粮
栈的招幌。这盏走马灯的四面玻璃上,写的都是“芳桂粮栈”,只不过字体不同而
已。每面玻璃上,分别勾勒着高粱、谷子、玉米和麦穗的图案。不过因为纪永和死
于鼠疫,即便粮栈开张着,也没人来。
陈雪卿牵着陈水走进粮栈时,翟芳桂大吃一惊。不是吃惊她上门,而是吃惊她
的脸。陈雪卿穿着崭新的红靴子,雪青色裘皮大衣,她的脸从来没有这么明净过。
明净得像什么呢?如一轮满月,蓄满了光明。那种无与伦比的安详之光,似乎告诉
着人们,她不会惧怕从明天开始,那光明将一点点地亏下去。
陈雪卿落座后,见翟芳桂打量自己的红靴子,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今年
的靴子是绿色的。”
翟芳桂明白了,陈雪卿的红靴子,是罗扎耶夫做的,可是还有三天才过年呢,
她怎么提早穿上了?
陈雪卿对翟芳桂说,这个年,她有急事要出去一下,今晚就出发。现在火车不
通,她已雇佣好马车出城。她说带着陈水走不方便,想让她帮着照看一段时日。还
有,鼠疫一起,贼也起来了,她怕自家的糖果店遭贼,拜托她每天早晨去看一下。
说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翟芳桂。一样是她家的钥匙,一样是一小袋糖,说是翟芳
桂去罗扎耶夫的鞋铺时,帮她作为年礼送给他。
翟芳桂听说了陈雪卿分糖的事情,也知道她不分糖给洋人。她能把糖留给罗扎
耶夫,而且年年穿他做的鞋子,看来她对罗扎耶夫是不反感的。翟芳桂猜测,陈雪
卿此次出城,是为了那个胡匪男人,而翟芳桂并不知晓他已死了。
陈雪卿走前,俯身亲了亲陈水,然后起身对翟芳桂说:“他晚上要是尿炕,可
别骂他啊。”
翟芳桂说:“怎么会,他还是个孩子。”
陈雪卿又说:“他最近肚子闹蛔虫,不爱吃饭。他要是挑食,你别揍他啊。”
翟芳桂用手抚弄了一下陈水的头发,怜爱地说:“我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怎
舍得揍他?你也知道,我没有孩子,见着小孩子稀罕得要死。”
陈雪卿这才放心地走出粮栈。她出了门后,打了个深深的寒战,指着在冷风中
微微旋转的通明的走马灯招幌,说:“陈水要是淘气,用弹弓打碎它,你教训他时,
拍他屁股,别打脑袋啊。”
翟芳桂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放心吧,他在我这儿屈不着!”
陈雪卿离开的当夜,陈水认生,闹到半夜才睡着。可孩子毕竟是孩子,早晨起
来,翟芳桂让他抓着谷子去喂落在榆树上的乌鸦,当陈水看见谷子像金光撒开的一
瞬,乌鸦一哄而下抢啄谷子,他咯咯乐了。陈水为了多看一会儿乌鸦,回身朝翟芳
桂又要了一把谷子撒出去。
遵照陈雪卿的嘱托,吃过早饭,翟芳桂领着陈水回家,看看是否安然。
这天的太阳异常明亮,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日。风不大,再加上阳光朗照,
感觉不那么冷了。翟芳桂到了陈雪卿的糖果店时,发现门居然没上锁,大吃一惊。
她想可能陈雪卿走时匆忙,忘记了。她推开店门,轻轻走进去。
陈雪卿僵直地躺在糖果店的地上,她穿着胸口绣着一双乌鸦的宝蓝色织锦缎子
旗袍,一双平底黑皮鞋,一派春天的装束,好像一个去花园剪花的美少妇,为姹紫
嫣红的花朵所陶醉,睡在花丛中了。
翟芳桂看着陈雪卿那张灰暗的脸,哭出声来。因为那张脸昨日还那么灿烂,今
天却是一丝光明也不见了。她不明白,一个女人的光明,何以消失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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