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昏睡了半年的冬天,到了清明的日子,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醒来了。屋顶
的积雪开始融化了,那一条条悬垂在屋檐下的冰溜儿,虽然长短不一,粗细不等,
但都是螺旋状的,而且一样的透明。如果说屋檐是一个人的嘴唇的话,那么冰溜儿
就是闪光的白牙。不过这时节它们在嘴上还是亏的,向阳坡的草芽才冒出来,榆树
的枝条也刚刚变得柔软,它们只好咀嚼风了。好在风很好吃了,不再干冷生涩,而
是柔软温煦。
自从疫情死亡报告显示为零后,傅家旬不再有因鼠疫而亡的人。到了三月下旬,
连疑似病例也没有了,伍连德下令解除了对傅家甸的隔离。从天津来增援的医护人
员和从长春调过来的陆军,完成了防疫使命,先后撤离哈尔滨。路障清除了,各处
的柴米处取消了,红区白区蓝区黄区又成了一个区了。如果问这个连成一体的区是
什么颜色的?该是绿色吧,因为春天隐隐发声了,当它的叫声连成一片时,傅家甸
就是满眼的绿了。
起死回生的傅家甸,街市又有人气了。商户门前探出的烟囱,渐次飘出烟火气。
朝廷对伍连德扑灭了东北鼠疫甚感欣慰,准备在奉天召开万国鼠疫研究会议。
伍连德四月初奔赴奉天开会的时候,得到了夫人黄淑琼捎来的家书,他们的幼
子长明,因误食不干净的牛奶而夭折,看来自己那天所梦不虚,长明确实做了长明
灯里的灯油了。他颤抖着折起家书,想着有一种光明,在他推开家门的一瞬,再也
看不到了,潸然泪下。
清明节的这天,傅家甸郊外的坟场上,火光闪烁,纸灰飘飞,哭声阵阵。那些
失去亲人的幸存者,买了还魂粗纸,去祭奠亲人。由于焚尸,死去的人没有自己的
坟,这样的死者就给人一种失踪的感觉,好像他们一不留神,又会蹦出来。所以大
家围聚在一起烧纸时,微风拂动衣襟了,额头被纸灰擦着了,火燎着手指了,都被
认作是死者来认亲人的举动。
“还扯我的衣襟呀,到了那儿,有比我好的,再说一个吧。我又不能生,你何
苦还恋着呢。”说这话的是胖嫂,她男人死了后,她一天天瘦下去,好像她身上的
油,都被他男人暗中抽走了。
“你想烧坏我的手,不让我赶马车了?那可不中哇,我还得靠它吃饭呢。你在
那儿好好照看着继宝,我在这儿给你好好养着继英。”这是王春申说给金兰的话。
于晴秀也带着喜珠过来烧纸。不过她不像别人似的跪着烧,她肚子大得蹲都蹲
不下,只能站着,手执长杆,拨弄着被火光舔舐的纸钱。别的女人哭哭啼啼,于晴
秀却异常平静,只是在烧完纸的一刻,望着漫天离地轻飞的纸灰,她说了句:“冬
天下白雪,春天倒下起黑雪了。”
人们在坟场哭够了,搭帮结伙回城的路上,就不那么哀切了。种地的和种地的
并肩走着,讨论着今年是多种点大豆好呢,还是多种点高粱;卖布的和开裁缝铺的
走在一起,猜测着今年哪种花色的布,会受女人的喜欢。更多的人,谈论的还是刚
刚过去的鼠疫,说是伍连德正在开万国鼠疫大会,现在他成了英雄,他去奉天,施
肇基特别叮嘱道台府的名厨郑兴文随行。他们还说俄国人和日本人最会送空头人情,
分别在自己经营的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上,做出了让伍连德终身免费乘车的决定,
他又怎么可能常坐火车呢!人们从这一系列动向来推断,朝廷会给伍连德加官进爵,
只是一个医官能得到什么职位,他们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
胖嫂和于晴秀走在一起。于晴秀对她说,自己的点心铺子还要开下去,店里正
缺人手,要是她不嫌弃,就跟她一起干好了,钱上亏不了她。还有,她没孩子,就
把喜珠过继给她,反正自己肚里还有一个。
胖嫂没有想到自己一瞬间捧到了金碗,还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孩子,喜极而泣,
竟“扑通”一下跪倒在于晴秀面前,给她磕头,说于晴秀是活菩萨。她跪的时候,
也没注意脚下,竟跪到一坨牛屎上。于晴秀打趣她:“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
上,快起来吧。”
胖嫂乐了,喜珠却哭了,她不愿意给胖嫂当闺女。她指着娘的肚子说她偏心,
为什么不送那个孩子,偏要把她送人?于晴秀笑了,说肚里的孩子还没下生,怎好
在他不明不白的时候就送了人?喜珠跺着脚发狠说,要是敢把她送人,她就跳冰窟
窿,把自己喂鱼吃!胖嫂听了,赶紧说喜珠只给她当干闺女就行,不用过继给她。
喜珠擦干眼泪,撇着嘴,似乎是连干娘都不愿认她。
怕于晴秀反悔吧,清明的下午,胖嫂把几件值钱的东西和换洗衣服打点好,挎
着包袱来了。为了欢迎她,于晴秀沏了茶,特意烤了一炉蜜糖花生酥饼。也许是累
着了,天刚黑下来,弯弯的上弦月才现出形影,于晴秀觉得肚子一阵绞痛,她知道
这是要临产了,赶紧吩咐胖嫂烧锅热水。鼠疫中,傅家旬的接生婆死了两个,活下
来的那个住得又远,于晴秀决定自己生。反正她生过两个孩子了,也不紧张,让胖
嫂搭把手就是。除了烧水,于晴秀还让胖嫂准备好热毛巾,把剪刀在火上燎过消毒,
预备着剪脐带。胖嫂因为没接过生,忙碌加上惊慌,满头大汗的。
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于晴秀顺利生产了。婴儿“哇”的一声哭出来的时候,
胖嫂也跟着哭。因为她这辈子,最渴望的就是听到这样的啼哭。干晴秀让她剪脐带
的时候,她哆嗦着,说那是一条肉。连着血脉,她下不了剪子。于晴秀虚弱地说:
“你下不了剪子,我和孩子就不得安生。”胖嫂这才把颤动着的脐带夹在剪口里,
闭上眼睛,剪断了它。她提着沾染着血迹的剪刀,哭得更凶了。于晴秀问她生下的
是小子还是闺女?胖嫂连忙擦干眼泪,去看婴儿。辨明性别后,她喜滋滋地回道:
“恭喜了,翟役生这个可怜鬼,又有鸡鸡可掏了。”于晴秀笑了,说:“那就叫他
喜岁吧。”
周耀庭出了监牢后,把行李又搬回了禁烟所。对于周家祖孙三代因送饭感染鼠
疫而死,他是鄙视的。说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这世上,最金贵的是
性命和银子,把这两样看好,才是聪明人。周耀庭除了憎恨普济药房的那对日本人,
还憎恨顾维慈。他每天必做的两件事,一是去普济药房查货柜上有无违禁药品,逼
得他们无法卖吗啡。还有就是每天去顾维慈的家里闹。他进门之后。不是说伤风了,
将鼻涕擤在炕柜上;就是说胸太闷,大声咳嗽着,把痰吐在窗台的花盆里。顾维慈
捧给他的茶,他不是嫌凉,就是嫌热,一壶壶地给泼掉。在他想来,顾维慈当时跟
他一起去药房,自己就不会被日本女人勾引,也就无牢狱之灾。被周耀庭折腾得万
般无奈的顾维慈,只好把那个龟形银盒拱手奉上,周耀庭这才放过他。
周耀庭想着人生难测,所以频频去妓馆寻欢,想着万一死了,也是个风流鬼。
可他发现,姑娘们在他身下时,都闭着眼睛。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们嫌
他从牢里出来?后来一个实心眼姑娘告诉他,他现在是个豁牙,他行事时,半张着
嘴,面目扭曲,再加上缺失的门牙,实在滑稽,她们老想笑,因而都不敢抬眼看他。
周耀庭无奈,只得镶牙。镶牙必须去埠头区找洋医,没想到镶一颗牙,赶得上去十
次妓馆的价钱了,周耀庭心疼得直骂,说是真牙没花一文,假牙却要那么破费,这
不合理。洋牙医倒是好脾气,他笑眯眯地说:“那你就等着自己长牙吧。”
周耀庭算计来算计去,卖掉了顾维慈给他的银盒,又添了点钱,把那颗好的门
牙也拔了,镶了一对金牙,心想这又显富贵,又把家当摆在了最安全的地方,两全
其美。自打给嘴巴开了两扇金门后,妓馆的姑娘们,果然正眼看他了,她们还像小
狗一样,伸出舌头舔那两颗金牙。从此后周耀庭走在街上,总是龇着门牙,嘴巴很
少合拢了,人们都说他那神态,很像被鼠疫吓疯时的李黑子。
清明过后,最忙碌的就是暖风了。它们把哈尔滨披了一冬的冰雪铠甲除掉后,
屋檐不再有冰溜儿,街巷也没有积雪了。接下来,暖凤开始给天地改换颜色,把天
吹蓝了,把榆树吹绿了。最奇妙的,是它把道台府和洋人小花园才有的花树,吹得
五颜六色的,黄的蔷薇,紫的丁香,白的梨花,粉红的桃花,扑噜噜地绽放了。冬
天的时候,人们总觉得灰白的天和寸草不生的大地衔接的样子,很像一个大囚笼,
所有人都被生生地囚在笼中。可是现在天高了,大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这个囚
笼分明被烂漫的春光绽裂了。
傅家甸的商铺焕然一新,生机重现。卖布的,用鸡毛掸子掸掉布匹上的浮灰,
将多姿多彩的布一匹匹竖起来;开杂货铺的,将锅碗瓢盆摆在店门前,阳光照得器
皿闪闪发光,需要添置的人家,买了它们,还顺带着捎回了阳光;开馄饨铺的敞开
店门,让鸡丝馄饨的香味,拉扯过路人的衣角。华乐大舞台又有了欢声笑语,在茶
馆唱莲花落子的艺人,也渐渐有了捧场的。崩爆米花的汉子,蹲回到榆树下。磨刀
磨剪子的、锔缸锔碗的、卖糖葫芦和针头线脑的,纷纷挑起担子,走街串巷地吆喝
上了。
此时的傅家甸哪里生意最红火呢?当然是酒馆了。男人们呼朋唤友,庆贺大难
不死。他们往往喝过一家不过瘾,要相邀着,去第二家。第二家仍觉不尽兴的话,
再去第三家。三家酒馆喝下来,每个男人都成了神仙,在春风中笑呵呵地敞着怀,
打着晃儿回家。如此喝酒,一时成风。好像一个男人没有连续喝上三家酒馆,就不
是条汉子似的。
傅家甸大大小小的烧锅,因为狂欢的潮流,空前地红火;而曾经酒客云集的傅
家烧锅,却门庭冷落。鼠疫之后,傅家烧锅新推出的酒,客人尝了,都说与秦八碗
在时酿的酒没法比,只是,味地辣,没有了馥郁的香气。虽然傅家烧锅不再得宠,
但一些老主顾念着它的旧好,仍有登门的。可是自从七彩井受了污染的消息传开后,
来傅家烧锅的酒客,寥寥无几了。
祸端是由翟役生引起的。
翟役生最初回到天主堂,是想在一个安宁之地,静候鼠疫卷土重来的佳音,可
是他的理想破灭了。他正准备着离开,牧师也下了,驱逐令。因为风儿变得和煦后,
黄猫变得无法无天,它经常窜入祈祷场,蹬翻祭坛的烛台,还偷吃圣餐。牧师早就
看不惯这只丑陋不堪的幽灵似的猫,勒令翟役生把它送走。翟役生说,除非他死了,
否则不会和黄猫分离。
回到傅家甸街市中的翟役生,不再像以前似的,敢于伸出手去,随意抓取别人
的东西了。好像人一消瘦,胆子也变小了。见到他的人,都跟不认识了似的,说:
“你咋变成这鬼样子了?”翟役生也不吭气。人们赏他吃的,他就吃,不待见他,
他就饿着。他不给自己讨吃的,但如果黄猫断了顿,他还是豁出脸,朝店家要点食
物。他白天在街市游荡,晚上就睡在关帝庙里。
不少人都知道,翟役生其实是有好去处的。傅家甸一解除隔离,翟芳桂就扯着
那个叫陈水的男孩,来到天主堂,把鼠疫中所经历的一切讲给翟役生,请他去埠头
区,欲把陈雪卿留下的糖果店给他经营。翟役生听说纪永和死了,“呸”了一口,
叫了声“该死”。不过,他不愿意去糖果店。翟芳桂以为他嫌店小,说如果他喜欢
粮栈,也可以给他,自己去糖果店。只是她舍不得粮栈门前的两棵榆树,舍不得那
一早一晚飞来的乌鸦。翟役生这才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他不要糖果店,是因为不想
好好活了。
翟芳桂瞪大眼睛,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死吗?
老天没有把人间变成地狱,翟役生深深地失望。虽然傅家甸不见了捡破烂的李
黑子,不见了在正阳大街摆钱桌子的周济,不见了采草药的张小前,不见了种地的
吴二,不见了跟他一样喜欢在街市中游荡的喜岁,不见了他想起来就会心痛的金兰,
不见了许多他曾熟悉的面孔,但毕竟活下来的人还是多数。看着男人们不惜当了家
里值钱的物件,一家家酒馆地喝下去,看着他们逃脱鼠疫后的那份难言的快乐,他
步履沉重得快要迈不动步了。他为此憎恨伍连德,如果没有他,鼠疫会使这里失去
人语,大家统统死掉,那才叫真的众生平等呢。他听说,朝廷为了奖励伍连德,授
予他二等双龙勋章,并任命他为外务部总医官。傅家甸的一些百姓,甚至传言伍连
德是神仙下凡,说是再过年时,要把他的形象描画在彩纸上,当门神来贴,保佑家
人无病无灾。
傅百川看到翟役生几乎沦落为乞丐了,就让他来傅家烧锅,翟役生没有推辞。
一来秦八碗死了,他不怕来这里,二来他可以用得来的工钱,赎回他在公济当的心
爱之物;三是傅家烧锅有他爱喝的烧酒。那烈火般的酒,会在无知无觉中,静悄悄
地焚烧了他。他希望黄猫死在他前面,这样他就没有念想了。至于把它葬在哪里,
他也想好了。黄猫不能和死去的白猫埋在一处,它们一直不和,恐怕到了另一世也
会掐架,他想把它葬在三铺炕客栈,这样金兰的魂儿深夜游荡回家时,还能看到心
爱之物。他想只要有徐义德赐予的宝贝,和将来赎回的银质指甲套作为陪葬,自己
就能闭上眼睛了。可是他没有料到。现在傅家烧锅的酒实难入口,指望着它毁掉自
己,没那么容易了。
翟役生的活儿比较清闲,负责打水。烧锅和酒铺所需的水,都由他从七彩井里
打出来。有的水用于酿酒,有的则用于清扫和做饭。一天的用水量,大抵十五六桶,
多的时候,也不过二十桶。翟役生有充裕的时间,坐在井台望天。
有一天,翟役生打水的时候,由于弯腰幅度过大,他那须臾不离身的伙伴儿,
竟然滑出裤兜,落入井中!翟役生傻眼了,他大张着嘴,目光直直的,一动不动地
盯着水井,呆立良久,才回过神来,飞快地摇着辘轳把,将井绳垒部放下,让水桶
沉底,企图把命根子打捞上来。然而他连续打了二十多桶,累得头晕眼花了,上来
的只是白花花的水,不见他的宝贝。翟役生瘫软地坐在井台上,哭了起来。傅家烧
锅的人听说他为了一个假玩意哭,都笑,说那东西是泥捏的,请人再捏一条不就行
了吗?翟役生哭咧咧地说,他跟它有了感情,是一体的了,非它莫属。再说了,徐
义德被抓走后不是被押解到长春了吗?还上哪儿找他这样的巧手去?
翟役生失了根后,魂不守含。他一天要打上百桶的水,企图把它捞上来。然而
它好像已化做一条鱼,游到地层深处了,始终不见形影。烧锅用不了那么多水,翟
役生就把它们泼在树下和花间。所以这个春天,傅家烧锅的后院,花木葱茏。
翟役生以为他这样打水,井水会急遽下降,直至干涸,他落下的根会露出头来,
那样他会坐到一个大水桶里,让人摇到井下,将其捞起。可是七彩井的水越打越旺,
不消反涨,翟役生绝望了。烧锅的人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就开导他,说是井底有石
头,那东西掉下去,估计早已摔碎,不成个儿了,由它去算了;还有的说井神可能
犯了什么大罪,被处以宫刑,也缺这玩意。所以将其纳入手中。井神要的东西,肯
定牢牢在握,人力怎能撼动得了呢!在这样的说法中,井神也成了太监,这让翟役
生很受用。还有一种说法,说有个仙女踏着彩虹下到凡界,一不留神,落入七彩井。
她寂寞得慌,便讨了翟役生的宝贝相伴。这个说法最让翟役生不齿,谁这样说,他
就呸谁一口。
傅家烧锅的酒本来就呈败相,翟役生把根落到七彩井里的事情一传出,更没人
来买酒了。明明一个假玩意,可在人们的潜意识中,都跟翟役生一样,把它当真的
看待了。说是一个太监的玩意掉进去,井水就被污染了,喝了傅家烧锅的酒,万一
失去做男人的本领,伺候不好热炕头上的老婆,还不得被骂死呀!
翟役生寻根无果,又抱着黄猫回到街上。他一改刚出天主堂时的怯懦之气,又
像从前一样,进了酒馆食肆,随意抓取店家的东西了。人家不给,他就抢。他破衣
烂衫的,也不梳洗,那根吊在脑后的辫子,就像一根干枯毛糙的草绳。他吃饱了喝
足了,喜欢去两处门口晒太阳:徐义德被封了的铺子和公济当。有的时候,他还当
众脱下衣裳捉虱子,把虱子用指甲掐灭,骂:“该死!”他的大拇指的指甲,因为
成了虱子的屠场,血迹斑斑,看上去就像染了指甲。
翟芳桂听说哥哥流落街头时,正准备着和罗扎耶夫成亲。老罗头知道纪永和死
了,几乎天天来粮栈,今天买斤大米,明天买斤黄豆,后天又买斤高粱米,数量不
多,但没有一天落空的。他来时总是给她带礼物,苹果馅饼、香肠或是鞋子。翟芳
桂明白他是向自己示爱呢。想想自己的前半辈子,净被无良男人糟蹋和摧残了,而
她喜欢的徐义德。即便不出事,也不会娶她这种女人的。翟芳桂觉得跟罗扎耶夫过
后半生也不错,至少,他熟悉和疼爱她的脚。
最近一段,翟芳桂在傅家甸声名鹊起。纪永和购进的大豆,鼠疫后确实价格飙
升,哈尔滨的粮栈所囤的大豆,唯有她家的最多。开酱油厂的,最缺不了的就是大
豆。加藤信夫和顾维慈,几乎同时找到她,要包圆儿她的大豆。加藤信夫是为了酱
油厂持续发展,顾维慈是为了,东山再起。虽然加藤信夫出的价儿比顾维慈的高出
很多,但翟芳桂还是把所有的大豆,都卖给了顾维慈。顾维慈雇佣王春申的马车把
大豆一车车地拉回来时,逢人就说,这世上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像翟芳桂这么讲义
气的,没见过。翟芳桂许诺顾维慈,只要他的酱油品质好,她就把糖果店改换成酱
油店,专卖他生产的酱油,不能让加藤信夫的酱油一统天下。
人们赞美翟芳桂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对她恨之入骨,她就是青云书馆的老鸨。
那儿的姑娘们,羡慕死了当年这个青云书馆的头牌,说她命好,欺压她的男人死了
不说,还留给她一座粮栈,她没有儿女,却白白捡了个儿子,外加一座糖果店,而
现在,她又要嫁个开鞋铺的俄国人了,听说那个人又有手艺又忠厚。鼠疫对别人是
灾难,对香芝兰却是福音,看来她前世积了大德。她们由此得出结论,女人的出路,
还得是找个人家。老鸨原指望着鼠疫后大赚上一笔,毕竟爱玩的男人们憋了一个冬
天了,可是青云书馆的姑娘们,因为香芝兰的事情,心灰意懒的,接客时没精打采,
客人嫌她们死性,都去别家了,气得老鸨一天到晚跟姑娘们发脾气,恨不能把香芝
兰捉回来,用皮鞭抽她一顿。
翟芳桂领着陈水,乘着马车来到傅家甸,在北三道街下车的一瞬,刚好碰着要
去肉铺给于晴秀买猪蹄的胖嫂。翟芳桂跟胖嫂打招呼时,胖嫂简直认不出她来了:
翟芳桂穿着一件粉红色梅花图案的织锦缎子袄罩,黑色直筒长裙,一双坡跟的圆头
黑皮鞋,高高挽着发髻,发髻上插了支银簪子,手腕上戴着翠玉镯子。再看她的脸
吧,粉白粉白的,好像谁把桃花的花瓣捣成了泥,敷到她面上了。她双眸闪亮,唇
红齿白,笑意盈盈的,就像谁折来的一枝馥郁的牡丹,插在了傅家甸黯淡的街市中,
把那一带都照亮了。翟芳桂让陈水叫胖嫂“婶婶”,陈水乖顺地喊了,胖嫂喜得快
掉眼泪了。翟芳桂显然是为了哥哥来的,她跟胖嫂告别后,直奔徐义德的铺子去了。
胖嫂还没从翟芳桂挟来的春色中醒过神来,又一抹鲜润的颜色朝她袭来,这人
竟是苏秀兰!她穿着散腿的蓝布裤子,黑色绣花鞋,翠绿的缎子衣裳。衣裳的领口
和袖口,滚着银粉的流苏。她跟翟芳桂一样,挽着光亮的发髻,不过插的是金簪。
胖嫂觉得她出奇地丰腴,出奇地鲜亮,很奇怪,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腹部隆起了,
原来是怀上了!天还没热起来,可苏秀兰却提着一把蚕丝团扇,无忧无虑都走着,
自在得就像一只在阳光下歌唱的大肚蝈蝈,内里内外都是明亮的!看她的样子,这
孩子秋天就该出生了,遗憾的是,她有一个傅秋了。不过,在胖嫂想来,苏秀兰这
岁数了还能生养,不愁再要个傅春,弄个四季齐全。看来傅百川在鼠疫中,在这事
儿上没冷着自己;而胖嫂原先以为,苏秀兰疯了,傅百川是不会碰她的了。
胖嫂感慨万千地提着两只猪蹄回点心铺子时,在茶园门口碰见了傅百川,他可
不像苏秀兰那么滋润。他瘦了一圈,面色青黄,胡子拉碴,不过身上的灰布长衫还
是那么讲究,没有一丝褶皱,一尘不染。胖嫂向他道喜时,他一脸尴尬,好像是做
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傅百川问胖嫂,于晴秀最近怎样,听说她生下的孩子,仍叫喜岁?
胖嫂告诉傅百川,那孩子确实叫喜岁,已经出满月了。可惜于晴秀的奶下不来,
小家伙饿得嗷嗷直叫,太瘦,不好看,夜里还闹人。这不,她出来买两只猪蹄,打
算给她发奶。
傅百川对胖嫂说,苏秀兰生傅夏时,也是下不来奶,后来一个老中医告诉他,
吃老鸹通乳,他叫人打了两只,煮汤后喝了,还真管用。
胖嫂故意说:“她家里也没个男人了,谁给她打老鸹呀?”
胖嫂指望着傅百川说他来打,可他毫无反应,一头钻进茶园了。想起做口罩的
那段日子,傅百川常拎着提匣送吃的,目光总在于晴秀身上打转儿,胖嫂便在心里
哀叹:不是自己的男人,总归是靠不住哇。
回到点心铺子,胖嫂扔下猪蹄,没顾得上洗手,就急不可耐地去见于晴秀,告
诉她苏秀兰怀孕了。
于晴秀正在给喜岁换裤子,她抬眼看了胖嫂一眼,平静地说:“现令他的铺子
没一个旺相的,傅家烧锅又走背字儿,有这个喜事,也能冲冲他的晦气,挺好。”
胖嫂见于晴秀无悲无喜的样子,有点失落,去灶房了。一锅奶白的猪蹄汤煮好,
已是黄昏时分了。胖嫂盛了一碗,捧给于晴秀后,拿出烟袋锅,坐在灶坑前抽烟解
乏。正抽到兴头上,听见敲门声。她举着烟袋锅,起身用脚把门蹬开。门外无人,
可是门口却放着两只乌鸦。胖嫂抬眼望去,看见了那个穿灰布长衫的高大瘦削的人
的背影,她想,于晴秀到底还是有人疼的。
胖嫂捡起乌鸦,拎到灶房,拔毛,清理内脏,又煮了锅乌鸦汤。她端着热气腾
腾的乌鸦汤进屋的时候,于晴秀正像小女孩一样,趴在窗前望月亮。她闻到了香气,
回身问胖嫂:“什么汤这么香?”
胖嫂怕她知道是乌鸦汤不敢喝,哄着她说:“这是猪蹄子汤的另一种做法,加
了香料,喝吧。”
于晴秀听话地喝了那碗汤,说:“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汤。”
第二天早晨,胖嫂把余下的乌鸦汤温了,让于晴秀喝下后,到了晚上,她的奶
水果然旺了,泉涌一般,止都止不住。喜岁美滋滋地眯缝着眼睛裹奶,把小肚子吃
得圆溜溜的。这晚儿他没有闹人,只是尿湿了褥子时,哭了几声。
胖嫂没有告诉于晴秀她喝的是乌鸦汤,怕她起了恶心,再把奶水憋回去,小喜
岁就可怜了。
于晴秀奶水旺了以后,精神头也足了,她又做起了点心。一个春雨霏霏的午后,
她烤了一炉松仁奶渣饼。因为点心的味道实在好,勾起了她的酒瘾,于晴秀搬出一
篓存了好几年的傅家烧锅的烧酒,喝了个痛快。喝完酒,她眼神飘忽地出了家门。
胖嫂见她没打伞,连忙撑着伞追出去。可是不管她怎么召唤,于晴秀就是不肯躲到
伞下。
于晴秀不像以前似的,喝醉了以后,见着人爱打招呼。无论碰见谁,她都不说
一句话。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任雨水淋着,最后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下停住脚步。
她用手摇晃了一下榆树,榆树就把叶片上挂着的雨珠,尽情倾洒到她身上。别处下
的是小雨,于晴秀在树下经历的却是暴雨。她感慨吟道:“万木皆春色,惟我枝头
泪。”然后放声大哭。这是她失去亲人后,第一次敞开心扉地哭!
燕子来了,它们一来,哈尔滨又有婉转之音了。王春申仍像从前一样,早晨赶
着马车,去埠头区和新城区揽活儿,晚上才回到傅家甸。他和黑马,都没有以前精
神了。开化的时候,吴二家的就把秦八碗的房子卖掉,搬回原处,将她的房子和三
铺炕客栈用栅栏圈在一起,说是要在原址再盖一座客栈。吴二家的待继英不好,不
让她吃饱,小小年纪,就让她烧火、剥豆子、揉面和洗衣。继英若是干得不遂她的
心意,她就拳脚相加。王春申有天回家,正赶上吴二家的惩罚继英,气得他抓起马
鞭,抽得她满地打滚。从这以后,吴二家的不敢打继英了,但对她依然没有好声气。
王春申曾以为金兰死了后,继英的亲爹会来认她。他也常常扯着继英上街,像
是做失物招领似的,看哪个男人多看她几眼。然而,没谁对这个孱弱胆小的小丫头
感兴趣。王春申想,这世上糊涂的事情多着去了,干吗非耍弄清她的身世?一旦想
通了,也就把继英当亲生的了。他怜惜继英,怕吴二家的翻腾出干草堆里的钱匣,
把金娃窃为己有,王春申悄悄把金娃取出,用一块红绸子裹了,埋在马槽下,想着
继英将来成家时,给她做陪嫁。
王春申仍然住在马厩。吴二家的以为她从秦八碗家搬出来,离王春申近了,他
忍耐不住,会去她那儿睡。可是搬回一个月了,王春申除了上门吃饭,从不在那儿
过夜。吴二家的没办法,只好涎着脸,夜深时来马厩找他。她一钻进他的被窝,王
春申就溜,去干草堆上睡。吴二家的以为他这是鼠疫中运尸,给压抑得没那个能力
了,于是去中药铺给他买补药。王春申想既有补药,不吃白不吃。可吃了后,难以
安眠,只能半夜溜到妓馆寻欢。身体痛快了,却苦了腰间的钱袋,因为往往几天辛
劳得来的工钱,“哗啦”一下就流光了。即便如此,他也发誓不碰吴二家的了。
这天晚上,王春申回来得早,于是约了卖豆腐的老高头一起喝酒。鼠疫后,家
家酒馆的门槛,都散发着酒香。人们落座后,总要先淋一点酒到门槛上,祭奠那些
不能再喝酒的人。
王春申和老高头坐定后,先往门槛上洒酒。壬春申口中念叨的是秦八碗、周耀
祖和张小前,老高头念叨的则是胖嫂的男人和李黑子。打点完已故人。他们这才心
安理得地吃喝。因为要坐三家酒馆。他们在第一家时,只象征性地要了两碟小菜,
两碗酒,垫个底儿。从第一家酒馆出来,到了天堂酒馆,他们才要了像样的菜,一
盘凉拌猪耳朵,一碗鹿肉炖黄豆。菜好酒好,王春申都不想去第三家了。可老高头
说:“别人都能喝三家,咱为啥不中?喝!”王春申便提议去傅家烧锅,反正那儿
的烧酒味道坏了,喝上几口,走个过场,也算喝了三家。这时老高头说,傅家烧锅
的酒兴许还会好起来的,因为他听说,苏秀兰最近天天去烧锅,指点师傅酿酒,说
是她知晓秦八碗酿酒的秘方。
王春申说:“她是个疯子,她的话哪有准儿?”
老高头说:“倒也是哇。”
王春申和老高头前脚进了傅家烧锅,翟役生后脚进来了。他白天在外游荡,晚
上回来,睡在井台旁的凉棚下。人们私下议论,他这是守着他的根呢。王春申听说,
翟芳桂那天在徐义德的铺面前找到翟役生,告诉他自己要和罗扎耶夫成亲,请他参
加典礼时,翟役生慢吞吞地起身,拔下翟芳桂发髻上的银簪子,说:“你想让我看
你跟那怪物成亲,除非戳瞎我的眼睛!反正这个世界我也看够了。”翟芳桂只好扯
着陈水,流着眼泪离开。
这个温柔的春夜,看着尘垢满面、衰朽不堪的翟役生,看着他怀抱的那只又老
又丑又脏的黄猫,王春申百感交集,他动情地邀翟役生一起喝碗酒。翟役生愣了一
下,后退一步,胆怯地看着工春申。王春申吩咐伙计倒酒,亲自把酒碗递给翟役生。
翟役生左手抱猫,右手擎着酒碗,颤抖着和王春申碰了一下碗。虽然那酒失却了芳
香,但他们都是一饮而尽!翟役生把酒碗放到柜台的一瞬,王春申在他肩膀上感慨
地拍了一下。黄猫以为他要袭击自己的主人,愤怒地叫起来。王春申用手怜爱地抚
弄了一下黄猫的毛发,眼睛湿了,说:“不认识我了?原来不是一家人吗?”
虽然谢尼科娃不在了,但王春申的马车,到了礼拜天,总要从她门前经过一下。
他幻想着,谢尼科娃会笑吟吟地从那座漂亮的房子里走出来,穿过花圃,踏上马车,
去教堂做礼拜。
五月下旬的一个礼拜天,王春申从那儿过时,看见雅思卢金和面包店的尼娜,
正坐在花圃旁喝啤酒,享受着跟啤酒上雪白的泡沫一样怡人的春光。尼娜爆发出的
笑声,惊得黑马“咴儿——咴儿”直叫。王春申打听过了,谢尼科娃和娜塔莎死了
后,卢什科维奇回俄国去了,而这家的女主人换成了尼娜。看着花圃旁热烈奔放的
尼娜,王春申想起忧郁恬静的谢尼科娃,心里一阵刺痛。他不想在这儿多做停留,
于是催促黑马快走。他离开的一瞬,在中国大街卖艺的哑巴彼洛夫悄然出现了。王
春申很惊讶,因为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这儿碰见他了。难道他又来拉琴?王春申前
两次逢着他,也是礼拜天,彼洛夫站在路边,面对着谢尼科娃家,深情地拉着琴。
而这个时刻,他的脚下是没有乞讨罐的。王春申不知道,彼洛夫这是拉给谁听的?
这个礼拜天,王春申不想拉载任何客人,因为他感觉谢尼科娃已经在他的马车
上了。用车的路人朝他招手,他都摇头,示意有人了。他赶着马车,沿着谢尼科娃
礼拜天常走的路线,从埠头区驶向新城区。他先去了敖连特电影院,深情地抚摸了
一下入口的门把手,然后到了秋林公司,依然是抚摸了一下门把手。这之后他去了
与莫斯科商场相挨着的圣·尼古拉教堂,当他抚摸门把手时,听见了庄严的祈祷声。
最后,他驾着马车,来到霍尔瓦特大街犹太人高迪开的钟表修理店。他鼓足勇气,
推开店门。店里异常安静,没有客人,也没见店主,但王春申看见了四壁上悬挂着
的形形色色的钟表。那里面的时间,没一个是现在时间。王春申的眼睛湿了,因为
他从这些坏掉的时间中,看见了谢尼科娃青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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