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听众,感谢你从遥远的现代赶来,来听我讲有关我朋友孔德的事情。孔德先生
是我们军政府的“舌人”。大约二十岁时,他的父亲被大将军割去了舌头,他被带
入了将军的官邸,接替他父亲的工作——充当一个会十多种语言、能够自由进出语
言国度的人。
很小的时候,孔德先生的父亲就试图把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舌人。由于遗传的
因素,孔德家族的每代人,都长着一只婉转的舌头。他们出生几个月,就会流利地
讲当地土语,及至两岁左右,在父辈的教导下,即会邻近地区的好几种语言。长大
后,他们中的有些人除了成为词典的编纂者,偶尔也会出几个传唱神话的行吟歌手,
但更多的是去担任“舌人”——翻译官的角色。
“小心你的舌头!”这是他们家的训言,也是他父亲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告诫
他的话。在他降生于这个尘世之时,他的父亲抱着他,与很多父亲不一样的是,他
首先查看的是孔德的舌头(那些父亲们总是会先查看儿子胯间的那玩意儿,他们把
那个东西视为命根子)——这是一只优秀的舌头,必将很好地继承他的职业,为家
族带来荣光,亦必将遭受厄运。他的父亲既悲又喜。舌人是一种危险的职业,因言
获罪、被长官割去舌头,是这个家族成员毫无例外的宿命,父亲只祈愿那厄运能晚
点降临。
在一次与邻邦的战后谈判中,孔德先生的父亲因为将一个词译错了,导致我们
丢失了大片的土地,他被割去了他那长期为他人服役的家伙,吃饭的家伙也跟着搬
了家,由此孔德先生匆忙接班。他本来以为凭父亲的智慧和经验,自己可能要三十
岁时才被派上用场。
孔德先生居住干将军的府邸,白天,他为将军接待外宾做翻译;晚上,他为将
军的行房充当翻译。他很好地完成了白天的工作,晚上的工作也很能胜任。将军有
五房太太,其中四房是邻邦进贡或者是从战场上掳劫而来的。每晚,当将军进入这
些异族女人的房间时,总会带上他。他侧立一旁,在将军与他的异族太太成其好事
时,进行有限的语言翻译——那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工作了,因为他的主人常常在
这个时候只会气喘吁吁,像一头急欲交配的牲口,这倒不是因为他惜字如金,他天
生是个大舌头,他含混的语言只会表达简短而淫秽的句子;而那些女人们亦仅仅以
偶尔的娇喘和单音节字来做回应。他看到了她们伪装的表情下掩盖着的深深的仇恨,
我的朋友孔德先生没有把这些愤怒的表情翻译给他的主人,那是眼睛的工作,而不
是舌头的工作。他小心翼翼,谨守职业的分际,如同眼睛与舌头各自为政须遵守五
官的分际一样。
然而有一晚他的舌头显得犹豫不决。将军新近掳掠来一个女子,那个青春饱满、
性情刚烈的姑娘,在每一次行房中都以她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像狗熊一样的男人,
而将军则毫不知情。我的朋友孔德先生巧妙地绕过了那些语言的暗礁,使每晚的性
爱航船得以安全抵达。他这样做,不仅仅使自己的舌头幸免于难,亦使那女子免遭
杀身之祸。
多少个夜晚,在将军与他的新宠干着那一再重复的体力活时,那咒骂却从未停
息,反而愈演愈烈。但偶尔的瞬间,我的朋友孔德先生,从那个女人的眼里,读出
了感恩之情,甚至还有其他莫名的一些东西。孔德先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知
道那眼神是为他而起的,那火焰一般的女人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你无法忘记那种眼神,那种眼神让我的舌头不再只为了工作,也为了生活。”
在某一个雨夜,当将军沉睡于床榻之时,我的朋友孔德先生与那个女人接吻了。他
的舌头第一次体会到了工作之外的滋味。他们彼此拥抱,他们之间的语言无需翻译,
彼此都能听懂。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孔德先生的舌头变得更加灵转,他成了
一个超越于先辈的“舌人”。某一晚,那女人突然说了一个简短的句子,他从来没
有听说过的句子。他思索良久,不知其意,他只知道,在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女
人眼中的柔情无与伦比。我的朋友孔德先生遍查字典,找不到出处。我们这个地方
最杰出的舌人都被难倒了,直到那个女人后来比画着手势告诉他:她说的那个词是
“爱”,她说的那个句子是“我爱你”。
这是我们大树林地区的词典中从未出现过的词,难怪深通语言精妙之道的孔德
先生,都从未听说过。他尝试着用他的舌头来发出这个音节,经过数日才得以成功。
闲暇的时候,他训练那些跟着他学舌的鹦鹉,去试着说这个词、这句话,鹦鹉们很
快就学会了;他又试着去教大树林里其他的人学会此词,但人们的反应不是漠无表
情,就是惊恐万状。
在我们这里,割掉鼻子叫“劓刑”,割掉舌头便叫做“刮刑”。几天后,我的
朋友孔德先生被执行了“刮刑”,因为当大树林里的鹦鹉们有一日齐声发出那个句
子时,将军正在午睡。鹦鹉的聒噪声惊醒了他的好梦。他派人去调查,得知了真相,
所有的鹦鹉都被捕杀;自然,我的朋友孔德先生也作为罪魁祸首被推上了刑场。
“与我的先辈不同的是,他们因言获罪- 而我是因爱丢失了舌头。我们的区别
在于,我的舌头品尝过爱情的滋味,而他们从未曾有过。”如今,孔德先生住在一
棵树下,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舌头、只能用手书写的人,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再说
“我爱你”的人。又由于将军的恼羞成怒,他发布禁令,永远禁止那个字、那个句
子载入字典,并禁止在我们大树林、光荣镇的民间口头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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