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盗马里先生与他的同伴骚扰我们不止十年二十年了。每年的信风季节,他们
就乘风破浪,穿越印度洋与红海之间的亚丁湾,来拜访我们。
马里先生很讲义气,每次来看我们之前,都让他的手下拉响汽笛,好让我们做
好准备。最初的几次,我们躲在礁石、堤岸后边,准备了长枪短炮去迎接他们。我
们在枪管、炮筒里填上了火药和沙子、铁屑,然而还没等到他们近身,我们就被马
里先生与他的兄弟们的强大火力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停船靠岸,我们便在镇子里
与他们展开巷战,结果他们还是长驱直入,每次都劫走了镇子上大部分的财物。
有一回,我们筹划来一次绝地反击。镇长派信使去往大树林,向狮子、虎豹、
豺狼、大象、野牛、秃鹫、鹰犬乃至马蜂、蜗牛、蚂蚁一一发出邀请,恳请它们能
施以援手。大树林里的居民们纷纷许诺,一旦海盗再犯,它们一定会赶来助阵。那
一次,马里先生照例鸣笛:长笛一声表示我来了,长笛两声表示我看到你们做好准
备了,接着短笛一声代表我打算攻击你们,最后的连续短笛代表进攻开始!
我们这边的准备工作几乎无懈可击:蜂鸟充当侦察员,拍着翅膀站在云端瞭望,
并且不停地让饶舌的喜鹊带回前方的敌情;麻雀也很效力,来来回回地鼓噪,虽然
它发布的大多是一些不实的消息;虎豹之群在森林的边缘地带拉开架势,而一些能
上树的动物如猴子、猩猩,都埋伏在树冠里随时准备投掷野果和石块;家狗与野狗
彼此不分,拼命狂吠,以壮声势;蚂蟥与蚂蚁随时准备叮咬海盗们的脚趾;由马蜂
组成的敢死队早已下定了与海盗们同归于尽的决心;而我们镇子上的每个人,不分
男女老幼,都拿起武器如菜刀、锄头、镰刀,走上街道。
可是我们依然失败了。当马里先生叼着烟斗,在弟兄们的簇拥下进入我们的埋
伏圈时,不到一个小时,我们镇子里的勇士们,就已经作鸟兽散;而鸟兽呢,也跟
着人群一起撤退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学得很乖,只要一听到汽笛声,我们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准
备好,扶老携幼地搬向码头,献给我们海上的邻居马里先生。接受献纳、管理库房
的水手总把各种东西造册登记。比如,有一次,他是如此记录的:铁匠耕牛先生送
来箭镞十九捆、铁钉五千枚;造梦者罗西先生送来好梦、噩梦各一千个;警局探长
青草先生送来手铐一百把,脚镣一百五十副;环球妓院“玫瑰情人”老板恰拨菜托
先生送来妓女五十个——注:同时附送治疗梅毒的膏药一千贴;贫民白眼先生送上
妻女两个——注:我们拒绝接收,因为妻女并不是他个人的财产,亦非他劳动所得
——虽然他据理力争,说他的闺女是他某晚辛勤耕耘的产物,但事实上,那只是他
情欲发作的副产品而已。
马里先生洗劫我们的镇子之后,就会带领他的船队停泊在不远的浅海,等待信
风的转向,以回到他们自己的故土。平时,站立于海岬的灯塔顶上,我们经常可以
看到它们浮在大海上,有如一条条体格庞大的鲸——是的,他们捕杀了很多尾蓝鲸、
抹香鲸,掏空它们的内脏,然后住在它们的体内,这些由鲸构成的小型海盗船,被
他们形象地称为“鲸舰”。这些“鲸舰”围绕在马里先生旗舰的四周,大多的时候
沉入水中,想换气时,所有的海盗们就齐心协力使劲地吹气,像吹牛那样地吹气,
胀满气体的“鲸舰”就浮上海面,这时我们就可以看到他们从鲸的嘴里进进出出。
大约有那么几年,马里先生向我们提出了索要树木、铁钉、石头的要求,我们
先是很奇怪,但也只能按照指示去办。我们砍伐了大树林里不少的千年古树,如银
杉、紫檀等等,大汗淋漓地给他们运去。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就看到海盗们开始忙
碌起来。他们捕获了万余头活着的鲸、鲨鱼,把它们用绳子连缀在一起,然后似乎
是在这些体积庞大的海洋生物背上开始架梁建屋。
“你们在干什么呢,海盗先生?”有天,一个站在灯塔上的居民忍不住问他们。
风将他的问题传递给了海盗们,风又把海盗们的回答传递回来,“我们在建海市蜃
楼,建你们从来没有过的天堂生活!那种生活你们偶尔能看得见,但是摸不着!”
我们很纳闷,也很郁闷,直到有一天正午,在阳光的照射下,我们终于看到了
那神奇的海市蜃楼:这是一些被众多大鱼托起、可以自由移动的建筑,巍峨的宫殿、
洁白的城墙、宽阔的街道、生意兴隆的商铺、体面的海盗、妖娆的女子——仿佛一
切都是新的!但随着阳光的渐弱,那美妙的极景渐渐消失。
因为生活有时显得太沉闷了,随后的日子我们镇的居民们成群结队地走到海边
去眺望那只在正午时分才存在数十分钟的极乐世界。我们从来没有如此地渴望过太
阳,如果是在阴天,大家就会咒骂这鬼天气。经常,我们一起床,就在想着今天的
日头能否照常升起。
有那么几年,马里先生似乎忘记来勒索我们了,他们在鱼背上过着无忧无虑的
日子,甚至他们也忘记了乘着信风返航。可是最近的一次,他们又开始来骚扰我们
:他们找我们索要老鼠、蟑螂、毒蛇、白蚁等我们不喜欢的丑陋的事物。
“你们拿它们干什么?”我去码头上送蟑螂,偷偷地问那个接收员。“唉,我
们在那里实在太寂寞了,得找点事干。你们最好送一些恶人上来,好让我们能与他
们斗斗智,斗斗勇。”我大吃一惊,赶紧回去给镇长报告。镇长沉吟片刻,下令打
开监狱的大门,把所有因偷盗、贪污、强奸的犯人押至码头。
“请同时也把你们的牧师送上来吧,因为我们有时太无聊了,需要有个人来听
听我们的忏悔,带领我们一起祷告。”站在船上指挥接收的马里先生大声喊道。在
码头上指挥运送人群的镇长听到了,立即回答:“是,马里先生,我们立即照办!”
那个正在小教堂里讲道的牧师,随后与各种货物一起被装箱运上大船,他回头
望了我们一眼,有点依依不舍。
而对于我们来说,结果并不坏,因为我们再也不需听牧师的唠叨了,我们的信
仰已经被海盗们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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