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卧室里,印刷着绿色藤蔓的墙纸现在看来工艺粗糙,从墙纸背面,隐约能看到
一摊墙壁里洇出的、发黑的霉印子。青青想起来,那还是一九八一年夏天长江流域
那场连绵几个星期的大暴雨留下的。当时她和张洁张维姐妹都还未出阁,是从小楼
上楼下住着的邻居。这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盖的老房子,经不住连绵暴雨的冲刷,从
青青家卧室的屋顶开始漏雨,然后透过木衬档早已腐坏、一走路便吱嘎作响的地板,
顺着墙壁,洇到楼下张家的卧室墙上。张洁心疼得要命,用电吹风对着墙吹了整整
一晚上。这墙纸本是为迎接张家妈妈手术回家,张家姐妹专门贴的。她们要冲冲喜。
六月才贴上,八月墙纸就被天灾弄污,可真是个坏兆头啊。
时隔多年,现在,与张家妈妈当年一模一样的草药苦涩辛辣的暖湿白汽浩浩荡
荡,正乌云般沉沉压过年久失修、墙壁斑驳开裂的门厅,涌入卧室,向露台散去。
青青的心,在被草药气味复活的记忆里打了一个哆嗦。
张家妈妈的蝴蝶牌手动缝纫机放在铺着黑白两色小马赛克的露台上。
小时候,张家姐妹夏天穿的居家衣裙,甚至平时上学穿的半截裙,都是张家妈
妈的手艺,甚至青青的一两件白衬衣也是她帮忙做的。张家妈妈喜欢将缝纫机搬到
露台上干活,那里天光明亮。缝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就传进青青家开着的窗里。
从窗口望下去,四十年代的马赛克是六角形的,看上去比现在的正方形精致,但要
单薄些,贝壳似的。张洁蓝色小碎花的无袖睡裙,在张家妈妈白皙的双手中转来转
去,她正在给新裙子的领口上包一道斜纹领口。明亮的阳光照耀着露台,蓝色小碎
花的新布里,移动着张家妈妈白薄灵巧的尖尖十指。那是一九七六年。
现在想起来,好像在梦里看见的那样具体,然而不真。
现在,那蝴蝶牌的缝纫机已经被拿来当了花架子。
青青在露台上方的天空里迎面看到一朵云。那朵又大又厚的云,带着一缕阳光
反射的淡橘色,沉静而突兀地浮在空中,好像一只格林童话插图中撑开的蘑菇,一
只凡尔纳小说里的热气球,一朵在广岛爆炸的原子弹的蘑菇云,一棵剥掉了叶子的
白花菜,或者健康杂志上介绍的,在春天时呈几何状繁殖的癌肿。
张洁在那朵云下仰面躺着,高高跷着二郎腿。
张洁在看云。
张洁对青青感叹,真不相信,云只是水分子在光的作用下,一种看得见却摸不
到的非实体。还记得这话是谁说的?
老头子!她们俩同时说出初中时化学老师的绰号,然后笑了。
张洁的笑声还是和从前一样在嗓子里滚来滚去,带着小时候生过敏性哮喘的那
种呼噜噜的声音。青青心里一松,张洁还笑得出声来!
过来看。张洁招呼青青。
青青过去,也靠在长沙发上。
躺着看天,看云在天上跑,那还是她们小时候在夏天做的事。云迎面跑过的时
候,好像房子要倒似的。现在,视觉上的错觉又真实地回到面前。这才让人察觉,
时光已过去了许多。
小时候,我们躺在我家露台上看云,一直害怕你家的房间会倒下来压死我们,
还记得吗?
青青连连称是。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天还是一样蓝。云也是同样的厚实,又白,
像诗歌一样充满了莫以名状的庞大感情。那时她们还从没见过羊群,所以从来没想
到过,云会像草原上的羊群。那朵云好像一床刚从被套里褪出来、在床尾堆作一团
的丝棉被。可当它缓缓掠过树梢时,却渐渐变得更像一尊穿白袍的观音菩萨,象牙
雕刻出来的,放在睡房里的玻璃书架中。
“云只是水分子在光的作用下,产生的一种看得见、却摸不到的非实体。”时
间证明了化学老师当年在解释一朵云时具有的哲学性。只是一个人要等到有足够的
阅历,才会理解十五岁时学到的东西。青青想,张洁从来功课很好,当时还是化学
课代表,不知现在,她是否更深地理解了那时学到的东西。
张洁说,洛杉矶的天,常年又高又蓝,那里根本就没有云。
青青,青青,张洁叫青青,你父母都好?
都好。
我记得你外公外婆那时又瘦又小,穿香云纱的衣服,像一根干豆角。
外婆还在。九十多岁了,住在养老院里,神志倒还清楚。我去看她,她还跟我
商量说,要是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也不错。要是再老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青青
笑道,我跟她说,外婆,你尽量活下去,一直活下去。等我老死了,虹虹带你来帮
我上坟。你想想,外婆还要活三十多年,我不是七十岁了?可不是已古来稀了?我
可不想活这么长。
按你家的遗传,你也能活到一百二十岁。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张洁用大头
图钉般尖锐而坚决的眼神盯着青青,一边说。
青青心中又抖了一下:自己说错了什么?张洁那大头图钉般的眼神,就像是从
张家妈妈脸上拓下来的一样。她想起来,那时张家妈妈也用这样的眼神瞪自己的母
亲,直到她露出一股蠢相。
中药气味一股股涌来,苦,腥涩,麻辣,要是耐下心来细细地闻,却又有种植
物的清新之气在其中浮动,那股清新之气好像从万重苦难中挣扎出来的一线不绝如
缕的希望一样,令张洁不由得抽动鼻子,小心翼翼地捉住它不放。这时她就不由想
起“命悬一线”这个词,她的命,似乎就悬在这虎狼药中若隐若现的一缕清新苦气
上。
这是萦绕在她少年时代整整两年里的气味,张洁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闻到它了。
她还记得从医院回家来的那个清晨,家里其他人都扑到床上就睡了,只有她独自从
厨房里拿起浸透了乌黑的药汁,变得又黑又脆的药钵头,扔到弄堂底的那只公共垃
圾箱里去。她还记得它呱嗒一声脆响,在清晨空无一物的垃圾箱里干净利落地碎掉。
生命真是短促,张洁还清晰地记得在那个五月清爽的早晨,垃圾箱底部传来的那一
声脆响,那是她一生中听到的最令人愉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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