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从张洁决定回国来尝试中药,她就时时能突然在什么地方听到陶罐摔碎的声
音。是的,生命真短促,而遗传又是如此缺乏想象力,如此的GPS.张洁在那一团沉
重的苦气中很快就分辨出主泄的药沸腾时强烈的苦与酸涩,和主扶的药在沸水中散
发的苦与微甘,还有用来以毒攻毒的虎狼药压倒一切的、充满腐蚀性的臭气。她想
起那些又凉又黏糊,在手里很难抓住的癞蛤蟆,那些突出在眼皮下滴溜溜乱转的眼
睛,在被她活剥的过程中,有时会突然流出一滴冰凉的血来。癞蛤蟆的皮用文火烤
干,用石磨碾成粉,装在白纱布的小袋袋里,投入煮沸的药汁里,渐渐,药汁就发
绿了,变得有些腥臭。
然后端去给母亲。
母亲最喜欢在露台上躺着,原来那里离中药味道最远。
吃只橘子,将中药味道压压。青青毫不犹豫地推荐自己买来的芦柑。说着,就
剥开一只芦柑。
新鲜的橘黄色的皮,在被剥开时被挤压出的水汽,形成一股股小小的雾气,那
是散发着清冽香气的雾气。青青特地跑到久光百货地下的日本超市去买,就是图它
的新鲜。张洁从小喜欢吃橘子,但癌症病人不能吃热性的水果,所以她特地买芦柑,
它是温性的。还记得你小时候吗,青青一边剥芦柑一边说,你恶作剧时,就拿两个
指头捏碎新鲜橘子皮,让橘子皮里飙出来的辣水飙到别人眼睛里。
张洁摸着自己手背上的痂,节节疤疤隆起的血管边,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个尚
未消失的针眼。这些沿着血管而去的细小的痂,摸上去就像一小撮细沙。化疗结束
后,她一直难以完全睁开浮肿的眼皮,下眼帘却紧绷绷地往上顶来。她一直觉得自
己好像只有原来一半的视野了,好像在一个万花筒里看出去,世界万物都变得古怪。
从前妈妈生病后,青青妈妈搬了一箩好不容易买到的黄岩蜜橘来探病,就和青
青现在一样。青青妈妈当场就剥开一只,赶着要将水果喂进病人口中。好像这样,
她才能完成一个探病者的任务,良心也就因此得到了安慰。
母亲当年也没说话,只是不张开嘴。现在想起来,母亲心里是恼了。青青和她
妈妈,她们凭什么以为自己送来了东西,别人就该翘首以盼。
你现在这样子,真像你妈。张洁侧过脸来,看着青青。
青青断然否认说:瞎讲,所有的人都说我长得一点也不像我妈。连我妈自己也
这么说,她说我长得丑,一点也不像她,你忘记了?我从小她就这么说。
青青还想说,其实你才像足了你妈妈,里里外外都像足了你妈妈。但这句话在
青青心里打了个转,又放回肚里去。
但张洁不肯放过青青。你刚刚从门口暗处进来,真好像是你妈妈当年走进我家
来看我妈。张洁继续打量着青青,你的面孔变得好白呀,真像个享清福的太太。她
点评着,而且,你也有个与你妈当时一模一样软乎乎的肚子。你妈总穿一件秋香绿
的旧绸衫,整个人像青团那么软。小时候你真的不像你妈,不过现在你们长得越来
越像。
你觉得像,只是因为我们现在都到了那时候我们妈妈的年龄。你记得我妈那时
脾气多坏,一动就暴跳如雷。现在我就不这样。
那时候你几岁?十六岁吧,你被你妈赶到厨房里罚站,我记得你咬牙切齿跟我
说,这辈子你当不当名人无所谓,去不去美国上学也无所谓,有没有钱更无所谓,
你拼命也得实现的愿望,就是永远都不要像你妈。张洁浮肿的脸上,鼓出半个笑容,
好像讽刺,又好像赞叹。
你还记得这些?青青说,我一直都这么想,这就是我的理想。
青青母亲那暄软雪白的下腹部上有一长道微微发亮的刀疤,要是细看,刀疤两
边有小钉子似的圆疤,那是羊肠线留下的疤。当年,母亲生青青时难产,要不剖腹
取子,她们母女就会死。那时剖宫产的刀疤都是竖着的,沿着小腹中间的那条淡褐
色的腹肌连接线剖开。刀疤靠近肚脐那一端,深深凹进去,好像另一个肚脐似的。
那里曾是羊肠线打结处,拆线后,那里又裂开了一个小洞,母亲说,当时从那个洞
里,都看得到淡黄色的皮下脂肪。靠着自己酒精消毒,伤疤慢慢长好了,长成一个
下陷的洞。
到青青生育时,产妇们都想剖宫产,以为自然生育会撑松骨架,以后影响身材。
但青青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从此变成一只柏油桶,也要自己生。
到我自己有了孩子,我才知道,我实际上就是跟我妈不一样,我妈对我说的那
些刻薄话,我是绝不会对我的孩子说的。我跟她根本不一样。
你那时与你妈妈斗法,真像有阶级仇、民族恨一样啊。张洁说。
你知道我家虹虹对我抱怨什么?她说她过青春期时,谈恋爱,打耳洞,不论做
什么,我都不肯反对。所以,她没有反抗对象,就好像没过青春期一样,太遗憾。
我只能说,虹虹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张洁笑嘻嘻地看着激动的青青,等青青说完了,她才轻轻说了句,你采用的手
法,不过是凡是你妈当年做过的事,你都只做它们的反面。每个硬币不是都由两面
组成的么。
我生病后,老是忍不住想起当年我妈的所作所为。我们实在是太像了,对吧。
我有些当时不理解的,现在多少能理解了。我常在心里说,哦,原来妈妈会这样想。
张洁说。当年我妈从来不问病情,医生叫我出去说病情,我妈都在枕头上将脸转过
去,不看我们。
我在美国开完刀,医生马上就来告诉我,他说,我很遗憾,癌症已通过淋巴系
统转移了。他说,让我来解释给你听,一,二,三,四,好像上解剖课,不听都不
行。听完以后,我都不敢碰自己的身体,好像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原来的身体。躺在
美国,我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妈当年放任的理由。你知道这是什么?就是这个身体已
经不是我的了,我自己,张洁说着咚咚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与我的身体不是一码事。
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又没疯。张洁伸手在青青面前晃了晃。其实这挺好的,想
到我妈当年,我就不觉得这种分裂的想法这么奇怪,也不会那么孤独。
张洁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吃惊地想,咦,自己突然就想开了。
张洁能感到,自己心里有只气球一样浮沉难宁的东西,此刻噗的一下软下来,
安然变成碎片,沉入心底。这就是所谓的想开了。
青青打量着张洁,不知如何接她的话头才算妥当。是的,张洁不再反抗了,实
际上她也反抗不了。但是不是青青也必须承认自己想要反抗的,正是自己身心的一
部分?
当年张洁妈妈病入膏肓,西医束手无策,只得转向民间中医。中医开出了虎狼
药,要拿活杀癞蛤蟆的皮做药引子。于是,一楼的露台上就养了一水缸从乡下捉来
的癞蛤蟆,张洁就天天独自蹲在马赛克地上,拿一把尖头剪刀,活剥癞蛤蟆。
青青常常能在自家楼上的窗口看到张洁吸血鬼似的捏着一张血肉模糊的癞蛤蟆
皮,从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上冉冉站起身来。初中时,张洁上生物课,一个小组的
人解剖青蛙,她即使藏得远远的,都当场吐出一团早上没嚼碎的烂糊面条段子。妈
妈一生病,张洁突然变得强悍了。书包带子总是斜背着,好像随时准备冲锋。
青青不能忘记那时张洁精神上的奋发,好像一支点燃的爆竹那样,一往无前地
冲进黑暗而深广的夜空。那时她甚至希望自己是张洁。
前不久,张洁得病和回家的消息辗转传来,青青正在厨房里洗菜。她的手茫然
地伸在潺潺水流里,温热的清水痒痒爬过手指间,赫赫有声地落进下水管道,怎么
也抓不住。她想起由上往下看到的张洁,她手上那些黏糊糊的汁液,她头顶上黑得
发蓝的茂盛头发,青青想到那个一飞冲天的爆竹,不得不带着满身伤痕坠回地面。
她一遍遍抓着温水,想着“打回原形”这个词,妖孽原来就是这样显形的。
青青最不喜欢懊丧。
我倒是自己有了孩子后,更不理解我妈当年对我的冷淡。青青开口说。
真的,我不孝,我真这么想,忍也忍不住。说起来,我还是个独生女呢,那年
代独生女多少。可在我印象里,我妈从来没抱过我,就是我那时发痴去扑在她怀里,
她也马上将我推开。现在,我家虹虹不肯让我抱她,嫌我当她还是小毛头。我自己
倒时时心痒,最好能和孩子亲热一下。当了母亲,我实在是更觉得自己这个独生女
当得好委屈。我只能说,也许我妈那时生活的环境太险恶,人斗人的,她来不及儿
女情长。
要么,青青狠狠看了张洁一眼,说,反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出来也不怕你
笑话。要么,就是我这个人让我妈太失望了,她觉得我不配当她的女儿。
你不觉得,你和你妈妈一样,也是很强势的?最好世界上一切事,都要跟自己
的愿望一致。凭什么你一定要你妈抱你呀?这就像你妈那时候一定要你当尖子生一
样。要我说,你和你妈一脉相承。张洁脸上浮现出半个苍白狡黠的微笑,瞪大眼睛,
看着青青。你们都不肯接受对方的缺点,这是因为你们实际上对对方太亲了。
青青将手里最后一瓣芦柑狠狠塞进嘴里,堵住自己想说出口的话。
青青,青青,你真不觉得?可张洁还不想放过青青。
张洁手术后,几天起不了床。后来勉强起来了,带着一头被枕头压得竖立的头
发,由护士扶着去上厕所。那是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步。摇摇晃晃走到厕所门口。
劈面见到母亲正对着自己,吓了她一大跳。她又惊又恨,怎么母亲还能跟到美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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