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年母亲死后，张洁的美国梦，就是离开家乡这个伤心地，重新做人。

    当年在洛杉矶下了飞机，第一眼看到那么温暖纯蓝的天空，天空中有只黑色的
老鹰好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张洁试着仰面大笑，就像美国电影里满心欢喜
的人那样。

    定了定神，她才发现，这不是母亲，是镜子里的自己。白浮浮的一张大脸，鼻
子与嘴唇之间，有了酷似母亲的宽阔距离。

    双腿之间，有股奇怪的气味蒸了上来。大概体内的排泄物中带着大量液体药物
的废弃物，连粪便也失去了她熟悉的臭味。马桶里的排泄物顺从而沮丧地躺卧在水
里，它们是灰白色的，好像水泥。

    那时她突然很想抽一口烟。当年母亲上厕所时常常抽烟，这是母亲生活中最享
受的私事。她甚至转过身去，看水箱盖上是否有香烟盒子，母亲的香烟总是就近放
在水箱盖上，中华牌纸烟的红色洋铁听，里面放的是其他牌子的香烟。用洋铁听，
只是方便放在水箱盖上而已。

    那时张洁意识到，自己终于被遗传打翻在地。到美国重新投胎做人，实际上只
是梦想而已，与那些想当百万富翁的墨西哥偷渡者一样。宿命就是母亲住在自己的
血液里，在某个时刻，她就会从自己的血液深处醒来。

    世上每个母亲都会永远住在女儿的血液里，这就是命运，可青青却想自己是个
例外。

    青青没理会张洁。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就是虹虹的青春期。要是她反叛我，
就是我青春期时将我妈气得元神出窍的报应。青青说。对我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循
环吧。不过，小洁倒是像你小时候那样懂事。她是个好孩子。要说循环，这也是一
种吧。

    张洁淡淡地笑了，是的，她真是个好孩子。

    青青想起来张家妈妈从前也对自己母亲这么夸过张洁，在她得病以后。那白浮
浮的圆脸上也真挚地浮出微微的一笑。

    不过，她长得可不像我，一点也不像。脾气也不像我，她像她爸爸更多。张洁
说。

    哪里，她和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青青反驳张洁。虹虹长得也像青青小时候。
小洁和虹虹有次吃饭坐在一起，那时张洁也说，看到她们俩，就像看到当年的青青
和自己。

    真不像。张洁坚持说。那是你没仔细看过我老公，他们父女才叫像。

    我倒是真看不出来。青青说。

    青青看到张洁的脸都急得红了，连忙改口说，我其实还真没仔细端详你家男人。

    张洁欠起身，将放在窗台上的全家福镜框取过来，递给青青——那就好好看看。

    照片上那个穿淡黄色衬衣和咖啡色长裤的男人，怎么看，还是不像小洁。照片
上的张洁微笑着，那纤尘不染的笑容非常美国化。青青看着她的笑，就像看到多年
前，张家姐妹的美国梦。

    青青说，嗳，你们俩倒是生了夫妻脸。小洁取了你们俩的优点。

    小洁取她爸爸的优点更多些。张洁强调说，脸上的红晕也慢慢消了下去。

    小洁真温顺。青青夸奖道。

    张洁说，她爸爸小时候就是乖乖仔。

    嗳。青青应着，暗自啧了自己一声，对自己说，你傻呀。

    张洁吩咐青青去厨房取阿姨炖好的虫草白木耳来给她，她说自己得尽快恢复白
血球，只要胃里倒空了一点点，她就得赶紧吃点什么下去。

    其实，张洁想直截了当对青青说，虽然每个人的遗传决定了各自的命运，但世
界仍旧平衡，每个人的生活都不能十全十美。你凭什么这么想呢？你要顺从。不过，
她知道自己要是真这么说了，青青一定以为自己只是一种癌症患者的妒忌，就好像
富人永远都觉得穷人会妒忌自己。人其实是永远不能不怀杂念来平等对话的。即使
是从前，母亲与自己，也不能摒除癌症患者和健康的少女的身份，真正做到推心置
腹。

    张洁想起母亲当年常常要求到露台上去透透气，所谓透透气，就是独自呆一会
儿。母亲当年默默躺着看天，一定在心里想过许多事，想明白过许多事，只是这种
明白，不愿意多说。

    孤独像中药苦涩的气味一样热烘烘地弥漫过来。

    张洁看着那朵带了点橘黄色的沉重的云朵一动不动地停在天上，她不知道母亲
那时是否也见到过这样的云。母亲直到去世，都没与任何人谈起过她的病，不管给
她吃什么药，她都不曾问过一句为什么。如今，要是母亲活着，她们可以好好地谈
一谈。

    当年装癞蛤蟆的那口缸，现在放在落水管旁边的墙角里，里面养了一棵瘦小的
樟树。那是上次小洁陪妈妈回上海时种下的。小洁要回美国上学，青青带着虹虹来
送行，带了一棵樟树苗来。青青说，小洁应该种棵树陪陪妈妈。妈妈在中国照料这
棵树，也算母女连心。

    张洁明白青青的心思，那时她错愕地看着青青，嫌她太多事。但却一时不知道
该如何制止小洁去碰那口缸。

    张浩也不知道如何与小洁谈话，就像当年母亲那样。当她看到小洁皮肤紧绷的
洁白手指插进水缸里，张浩的手指间感到一阵滑腻，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她知道青
青说得对，小洁真长得像妈妈，就像自己也长得像母亲一样。老人们说，女儿像母
亲，就命苦。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洁为自己杀癞蛤蟆。她知道青青的本意是安慰
自己，但她一把捏住自己心中的最痛处，让张洁觉得受到粗鲁的对待。青青和她妈
妈一样，在感情上是强势的。

    每天夜里，张洁都躺在母亲从前用的棕绷木床上，翻身时，老床就咿咿呀呀地
响。半梦半醒之间，她常以为自己这是梦中听到的母亲大床的响动，母亲在翻身，
母亲痛醒了，或者母亲要小便了。那时张洁睡在母亲身边的小竹榻上，一根细白绳，
一头绑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结在母亲床头。夜间母亲要叫她，就拉绳子。她常常
为此惊醒过来，以为自己手腕上绑着的细绳子松脱了。当她的身体随之醒来，身体
有说不出的沉重和酸痛，刀疤像粗麻绳那样绑在腹部，令自己动弹不得，这时，她
又会恍然以为自己就是母亲。

    老房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地板缝里传来别人家电视机里传
出的音乐声和说话声，空气中有油煎带鱼暖烘烘的强烈香气，风掀动木头窗子，长
满锈迹的铁窗钩发出咔哒声。水缸里的小樟树，现在抽出新芽，它当真活了，但是
被一口可怕的水缸圈着。

    张洁回味着自己刚刚说给青青的那句话，母亲才是自己的知音，她回味着，觉
得自己说得太准确了。只是母亲比自己幸运，她始终都不知道癌症是遗传病。母亲
早逝，不必看到自己现在正躺在她当年的大床上。

    厨房没太大变化。白色旧瓷砖墙上，吊着一长溜有绿色铁纱门的碗橱。煤气旁
边的台子上，放着一只旧蒸锅。那蒸锅表面上的洋铁皮锈迹斑斑，但一点没走形，
是七十年代末的日本进口货。青青认出那只蒸锅就是张家妈妈临终那夜，张洁在家
里蒸红参用过的，甚至那只白色的蒸碗也是当年蒸红参用的。

    厨房里很安静，开着的窗子被微风摇动，发出微轻的吱呀声。青青对自己说，
你傻啊，还与她计较什么一枚硬币的两面。张浩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能指望她得
出其他什么结论来吗？青青想，一枚硬币的两面，是指张洁她自己，而不是别人。

    那个初夏夜，张家的人都去医院候着，父亲已然六神无主，连母亲的寿衣都不
晓得放在哪里了，只派张洁在家蒸红参，准备给母亲最后吊一吊气。青青夹着自己
的枕头和毛巾毯，下楼来陪张洁。

    万籁俱寂的深夜，她们坐在房间里，只听到从厨房里传来蒸碗和碗盖在热锅里
剥笃剥笃的响声。一根地道的高丽红参，据说可以维持一个临终者一天一夜，甚至
几天几夜的生命。青青想起了红参强烈的气味，那是种好似烟熏般的气味。

    张洁不停地说话，难得这么兴奋和开放。她说，其实她已对将要发生的事想清
楚了，好像并不真的很悲伤。她说，无论如何，新生活就要开始了。她说，等送走
了母亲，她就去办美国签证，重新投次胎。

    青青揭开锅盖，再打开内胆，锅里的水还是烫的，锅中央坐着一套白瓷蒸碗。
青青再揭开微烫的盖子，里面果然是蒸好的虫草。像蚕宝宝般的虫草胀大了，头上
顶着一细根褐色的树根。越看，越会觉得它根本就是蚕宝宝，不是什么草。青青想
起当年张洁满是鲜血的手里，团着一张活剥下来的癞蛤蟆皮，心中不寒而栗。

    青青将蒸碗取出来，抹干外面的水。碗的外壁上不甚光滑，那是天长日久积下
的水垢。

    那夜两点多钟的时候，医院来电话，叫张洁赶快去送参汤。她们俩一跃而起，
张洁去取脚踏车钥匙，青青去锅里取蒸碗，再放进小保温箱，四周用毛巾垫好了。
那时蒸碗还是新的，外壁十分光滑。

    张洁站在脚踏车上，缩肩弓背，响箭一般嗖地蹿出大片的黑影，她长发飞扬，
飞快地踏动双腿，就像那些环法自行车比赛的选手那样矫健。

    青青心中一直保留着这个清晰的图像，她很珍惜它。在厨房里，青青琢磨着，
也许这就是此生最令人鼓舞的时刻之一，也是此生最令人哀伤的时刻之一。她很不
喜欢这样的想法，她不由得想起张洁的话，也许这一点，她真像自己的母亲，她们
都不肯顺从命运。但这也许正是女人最宝贵的精神力量之一。

    青青捧着热乎乎的白瓷蒸碗回到房间里，看到张洁躺在一张旧夹被里，瞪大眼
睛，正在看云。她感觉到厨房里苦涩的草药气味一股股地越过自己的身体，低吼着
向张洁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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