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概是听到了周志伟打电话的声音,小田从办公室格子间背后露出半张脸——
那一半被长长的刘海挡下了:“回来了!”
她说完一笑,抬手撩了一下头发,可丝毫无意将那头发撩上去,还是任它盖着
眼睛和半侧脸庞。脸上又没有疤痕胎记,干吗用头发盖着脸?对生于一九八三年的
小田,周志伟的理解是有边界的,小田的刘海就在边界之外。
即使把头发撩开,小田也算不上十分漂亮,唯一难得的是她的笑,如逢花开,
如瞻岁新,那笑容把五官的线条都改柔和了,连肤色都提亮了。
在公司难得见这么一张脸。也许那些女同事不得不在北京没正形的风沙里奔跑,
脸木木地迎着风沙的那份焦灼与愁苦,透过皮肤变成了肌肉的记忆,洗不掉,忘不
了,再雪白细腻脂光粉艳的皮肤,搭上这样的表情底色,也都跟着黯淡了。
不过,小田的笑靥,似乎只为周志伟一个人明媚。另一个格子间里,大刘边穿
外套边叫:“田儿,吃饭去?”
小田转过去,脸上的笑还在,却不再明媚,像玻璃反光:“刘老师,我不吃。”
大刘走过来,拍了拍坐在电脑椅上的周志伟。周志伟忙说:“飞机上吃过了。”
大刘问:“拿下了?”
周志伟点点头。大刘的手握成了拳头,照他肩窝敲了一拳,“你得请客!”
周志伟笑道:“没问题。”他调整了电脑椅的角度,一正对着伏在隔板上的小
田:“不吃饭怎么行?身体会搞坏的……”
小田回身抓了盒酸奶,冲周志伟摇了摇,又笑了,笑得周志伟心神一荡。他把
目光挪开了。午餐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不知道
谁办公桌上的电脑响起QQ的提示音,砰砰的敲门声一样。在林立的高楼间穿行的阳
光,千回百转地射在了宝蓝色的隔板上,斜斜地画出一块平行四边形的光影。
四边形里出现了一簇晃动翻卷的黑,那是小田的裙影。她挪了过来,手里还握
着那盒酸奶,略微扭动身子,千层糕似的咖啡色短裙上坠着累累的奶油色蕾丝花边,
她亭亭地立在那杯“花式咖啡”里问:“想什么呢?”
周志伟脑子本是一片空白,可不知为什么,被小田一问,思绪却落在了离家前
与妻子的对话上。他好像是把那个故事讲完了,可似乎又没有讲完。不充分的感觉
闷着他,胸口有一股气在鼓荡,寻不到出口——心脏被那股气充得胀起来,有种怪
异的却不无快感的钝痛。
小田踢了一下他的椅子,周志伟的话头也被她踢开了,他开始用相同的开头讲
述他的初恋故事。
周志伟刚开了个头,办公室陆续就有人回来了,他放低的声音里有了丝紧张,
几乎想立刻停下来,可小田目光里有一种哀伤的央求,他只得讲下去,“……半山
腰那儿有个老龙潭……”
一张粉黛俨然的脸出现在小田的肩上,那是肖丽,她意味深长地笑着加入成为
听众。周志伟与小田默契地交换了目光,他几乎没有停顿,“云台山就是有水,北
方的山有水的不多,云台山这点儿就难得,有峡谷,还有很多瀑布、潭水……”
“周工啊,你不要光说说呀,组织大家去一趟嘛!”肖丽近乎揉搓地搂着小田,
嗲嗲地笑道,眼波横流。
小田有些烦躁地挣脱了肖丽的搂抱,退到周志伟的格子间里面来了,周志伟从
小田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感受到一丝尖锐的焦灼与痛楚。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是
不是流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肖丽脸上的笑变得暧昧,带着份心照不宣的嘲讽。他立
刻收敛心神,笑着说:“组织大家那是领导的事儿,带你一个人去,我倒可以考虑!”
“好啊好啊,说话算数!”肖丽笑得花枝乱颤,却丝毫没走的意思,周志伟的
话题也就从云台山上下不来了。
小田揭开了那盒酸奶,探手从自己桌上拿过一把折叠小勺,开始吃。
远远有人叫肖丽接电话,肖丽才悻悻地走了。
格子间里的两个人落进了瞬间的真空,小田低头看着手里的酸奶盒,轻声问:
“后来呢?”
周志伟的讲述里忽然有了颇具感染力的忧伤,他似乎想用那忧伤去抚慰小田,
被强势的、粗暴的、冷酷无情的力量肆无忌惮伤害的感觉,他懂。
小田站得离他很近,他能闻到一股玫瑰的气味。妻子身上的香水清洌强大,浩
浩荡荡吞没了一切其他气味,不像此刻小田身上的玫瑰香,从周遭一切气味的夹缝
里钻出来,钻进他的鼻息里去,甜美而柔弱。
周志伟自觉地删节了在巴基斯坦看黄碟的段落,大风刚在他的讲述中刮起来,
部门经理余浩连声叫着周志伟的名字一阵风地闯进办公室来。
“你老兄可以呀,回来不找我报到,先在这儿跟美女起腻……”
小田在余浩走过来之前就闪回到自己的格子间里了,余浩堵在周志伟的格子间
口,嚷嚷完了,又奉送了小田一串豪爽的笑声。
小田略带羞涩地一笑,消失在隔板后面。
周志伟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中标合同,啪地拍在余浩的胸口:“不是怕打
扰你老人家用午膳嘛!”
余浩左手按住胸口上的档案袋,右手点着周志伟,声音低了,情绪却没低,
“我就知道得你去!你的老根据地嘛!晚上还‘湘西往事’,把你摁酒杯里好好洗
洗!”他凑近拍隔板,“田儿,你也去,啊?”
小田站起来,没说话,笑着看周志伟。
周志伟忙说:“改天改天,连着两天飞来飞去的,没战斗力!”
“I see !I see !”余浩的右手做了几个上下翻飞的手势,笑道,“你们家
那位舞蹈家,肯定累着你了!”
周志伟“喊”了一声,把余浩从自己的格子间里推了出去。
两个人隔着隔板站着了,小田一脸平静,那平静是层半透明的薄膜,一碰就破,
里面包着兜儿随时准备四散流淌的委屈:“讲吧……”
“讲到哪儿了?想想……”
办公室嘈杂起来,嗡嗡的到处是人声,肖丽标志性的笑声从另一角爆出来,烟
花似的升向办公室的天花板,大刘吃完饭回来了,远远地丢了声:“姐姐!您这笑
——杀人于无形!”
周志伟的故事在众声喧哗中走向了命定的结局。小田抬手撩了一下头发,也许
因为用力,那头发竟然在她的耳朵上方停留了一会儿,周志伟终于获得了对小田脸
型的完整概念,那是满月一样的圆脸,晶莹饱满,眼睛却是狭长的月牙,密密的睫
毛半垂着抖动。她终于抬起了眼帘:“你,你一直还爱着她,对吗?”
周志伟愣了一下,这问题与他的故事衔接得十分自然,符合逻辑,可他却敏锐
地嗅到了藏在这问题后面的某种危险……他沉默了。
柔和的电铃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提醒上班时间要到了。铃声仿佛震落了小田
皙栖在耳廓上的刘海,那满月的脸又被头发削去了一半。
大家纷纷离座去打卡机那儿打卡,小田从眼前离开了一会儿,周志伟才清醒过
来,也去打卡。回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小田的格子间口站下了。
小田低头坐在桌子前,手指拨弄酸奶盒大小的一盆仙人掌,婴儿手指一样的绿
绿的一簇,剌也不大像刺,成了黄色绒毛,间或缀着有星星点点的红色,不知道是
花蕾还是别的什么。周志伟察觉小田鼻息很重地吸了一下鼻子,他心里一顿,低声
说:“想什么呢?”
小田受惊似的猛一抬头,看见是他,笑了笑,那笑是白色的,没有光泽,也不
透明,乌嘟嘟的面纱一样。小田说:“想北京的‘两限房’呢!满三十岁,单身,
按揭要首付,每月得还贷……”说着又笑了。
有些什么从那白面纱一样的笑后面透了出来,混沌不清的,有几分哀矜,似乎
还有几分没有方向感的嘲讽……有人从周志伟背后走过,他赶忙说:“给大亚湾的
那几张图,该晒出来了,你催一下。”
小田应了一声,抓起电话。周志伟回到了自己位子上,小田在跟晒图室的人通
电话,细细的声音轻快地在他耳边跳,宝蓝色的隔板上,那块阳光投下的四边形的
角,变得更尖锐了些,光柱里有无数灰尘在飞舞,一种极度的空虚从身体最深处弥
漫出来,他感觉整个人都涣散成了午后阳光里飞舞的灰尘,毫无意义毫无目的——
为什么要讲那个初恋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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