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说,他为什么要给我讲他的初恋呢?”支瑾伏在松软的枕头上,声音有些
被闷住了,不大清晰。
“嗯……”崔嵬含混地应了声,嘴唇继续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移动,她的肩胛骨
抖动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从金红色的纱帘后透进来,在支瑾的皮肤上涂了一层蜜色,
崔嵬用舌尖去舔那层蜜。
他的手环在她的身前,能感觉到细小的惊栗在她皮肤上出现,看不见的风暴正
在她身体深处生成,起伏的小腹只是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支瑾是那种质地绵密鲜
花着锦的女人,耐得住把玩又需要细细把玩,她会有层出不穷的细节上的好处等着
你领略……崔嵬从侧面拥着她,觉得她足够纤细,可把她铺展在自己身下,又觉得
她足够丰腴……
崔嵬在她胸口留下一个深吻,直起半身,脱掉了身上的T 恤,也就这不到一秒
钟的停顿,支瑾就从方才的迷醉中清醒了。当他从T 恤中掏出脑袋,发现枕上的支
瑾睁着眼睛,看着他:“他为什么……”
崔嵬知道必须谈话了。他跳下床,从门厅处的小吧台上抓了瓶矿泉水,顺便在
宾馆墙上的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裸体。
他们身处的这座建筑物,也像男性生殖崇拜的图腾似的,在这个城市边缘矗立
着,他们又在二十几层,窗外就是天,崔嵬为了支瑾的情绪才拉上了金红色的纱帘,
支瑾不喜欢强烈的光线——良家妇女的标志。崔嵬很清楚,与良家妇女上床的代价
之一,就是必须承担谈话的义务。
在他开始舔舐支瑾皮肤上的蜜色之前,他已经心不在焉地听完了支瑾转述的周
志伟的初恋故事。崔嵬能感觉到,周志伟的故事,带给了支瑾巨大的不安,而她自
己却没意识到,她认为自己只是有些困惑——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恐惧。
崔嵬自然不会去戳破那层被遮蔽的恐惧,他有些怜惜地望着靠着床头的支瑾,
她拉起雪白的被子搭住身体,遮光布做的外窗帘堆在窗边,床头全在阴影里,支瑾
的脸躲在里面,伶仃的下巴和脖子却暴露在金红色的光线里。
“有点儿——难过?”崔嵬喝了口水,踱过来,坐在床边。
“我不是吃醋——真不是,我——”那金红光线里的下巴随着这话在抖动。
崔嵬的手端住了那下巴:“也许你该吃醋——”
支瑾脸上有了戚容,崔嵬心里的怜惜更浓重了。支瑾这样的女人,最容易让人
产生悲剧感。花团锦簇的天性,不知道被什么拘住了,只能在极小的空间里翻转,
像万花筒里那些色彩的碎片,在黑暗的小筒里繁复地拼凑着虚幻的图案花卉——这
种繁复和变幻并不是真正的丰富,恰恰相反,她精神基调是简单甚至乏味的——一
腔无处着落的怨主宰了一切,好的只是细节,聪明也落在小处。可这些对崔嵬的需
要来说有什么妨碍呢?明白筒子的形状,丝毫不妨碍朝里窥视带来的视觉愉悦。
支瑾知道了会伤心的——崔嵬松开了端着支瑾下巴的手,疼爱地摸了摸支瑾的
脸——话又说回来,失去他目光的抚摸,那筒中万花岂不更加悲凉?
崔嵬笑得很温柔:“他讲这个故事——也许应该说他编这个故事的目的,可能
就是为了让你吃醋。”
作为一个男人,崔嵬很容易解读出那个讲故事的男人对妻子的巨大不满——不
是一般意义上的不满意,而是一种彻底的否定。这种伤人心戳入肺的判断,崔嵬不
能说,说了估计支瑾就彻底没情绪了。
支瑾没说话,忧郁地想着什么。崔嵬在心里叹了口气,支瑾这样的女人,经常
要在面霜粉底防晒霜湿粉干粉定妆粉之外,还要涂一层忧郁,认定那是自身美不可
或缺的组成部分。可惜她们自顾自的忧郁与周遭的环境混搭在一起,就会出现喜剧
性效果,譬如此刻,譬如崔嵬决定勾引她的那一刻,譬如……
认识支瑾是因为朋友的朋友出书开研讨会,崔嵬去捧场说好话,完了吃饭,饭
局上有支瑾。她跟出书人是一个系统的同事,她的同事又补充介绍说她是著名舞蹈
家,支瑾有些羞恼地反驳,结果赢来了一大堆肉麻可笑措辞混乱的赞美。她无奈地
笑笑,满眼忧郁,崔嵬又好笑又同情地看着她,决定勾引这个女人。
那天的情势对崔嵬有利,是个很容易让初识的人对他产生“光环效应”的场合,
他也借势着实卖弄了一番。第二天崔嵬约支瑾去看画展,支瑾先把调色盘打翻在了
自己身上——没关系,反正衣服是要脱掉的——这种装扮上的失措,无疑是因为内
心的慌乱,崔嵬需要她慌乱。
她的慌乱在他吻过她之后,反而消失了,她偎在他怀里,略带忧郁地回忆那天
晚上,“……你说搞创作的人是去迎受痛苦,而你是上学毕业当教授,专门讲授别
人的痛苦。我觉得你说得真好,搞创作的人内心都有无法痊愈的伤口……”
崔嵬已经揽她在床,虽还未宽衣解带,沸腾的身体也快把衣服顶破了,可怀里
的女人清清冷冷像首宋诗——不仅沉郁,还要说理!崔嵬最难克制的倒不是欲望,
而是要爆出来的笑。他埋头在她的头发里,嗅着薰衣草的香气,镇定下来,然后抬
起脸来:“那不是我的话,是克尔凯郭尔的,他写了本很有名的书——”
看见她眼睛中被“名著”引出的期待,崔嵬立刻又把脸埋进了头发,压下了那
阵笑,然后凑到她耳边上说:“《勾引家日记》。”
她动了一下,似乎想把脸扭过来,好听清楚他说话,崔嵬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没让她动,自己把脸挪到了她的上方,“勾引家——”
支瑾嘴边终于浮出了一丝会意的微笑,崔嵬不失时机地吻她,同时将那色彩混
乱的衣服从她身上扫荡了,手过处,她的身体一阵一阵剧烈地颤抖,实在是可爱极
了。
今天不能再求助克尔凯郭尔,崔嵬想了想,决定求助路遥和弗洛伊德。
“其实很简单——”崔嵬站了起来,赤着脚也赤着身子,握着一瓶矿泉水在地
毯上踱来踱去,他言简意赅地分析了城乡二元结构对几代人心理构造的影响,周志
伟和支瑾之间的差异与矛盾,有着深刻的社会文化背景,周志伟有着所有“进城后
的高加林”都有的自卑情结,别人毫无感觉的事情,可能就会对他造成刺激。这种
负面情绪在无意识中反复积淀,总是要寻求宣泄的,梦,或者白日梦,就是编故事,
都是一种宣泄。支瑾做得很好,用一种宽容和理解承受了他的宣泄,当然可以做得
更好——在宽容和理解的大基调上,稍稍表示一点点醋意,那对他的心理疏导就非
常完美了。
支瑾扑哧笑了:“你这戏码技术含量也太高了,我来不了!”
崔嵬知道他的分析恢复了支瑾被那故事动摇了的自信——他们夫妻相处的情形,
支瑾不说,崔嵬也猜得出,举案齐眉那点儿小聪明,她还是有的。他把矿泉水瓶子
放在床头柜上,坏笑道:“你什么来不了?”
他掀开被子上床。他的身子凉,支瑾被被子焐得温软的身体碰上去在发烫,浑
身不觉起了层愉悦的鸡皮疙瘩。他把支瑾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抚摸着她的背说: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一如果说他真的在你面前有无法克服的深层自卑,你也毫无办
法——你总不能毁掉自己的优雅,曼妙,灵性,冰雪聪明……”
他一边嘴角淌蜜地说,一边把伏在他胸口的支瑾沿着他的身体向下推。
崔嵬满足地吁出口气,为了巩固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他怕疼似的吸了口气,
坚持着又说了句:“情绪性的东西,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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