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沃尔玛超市的二楼拐角处,“呷哺呷哺”店门外,周志伟和柳洁拿着号牌在等
位子,前面还有二十多个号,周志伟叹了口气,吊在他胳膊里的柳洁把脸埋在他怀
里,偷偷抿嘴笑了。
柳洁今天不想做饭。平日她喜欢亲手喂饱周志伟,就像喜欢喂饱阿乖。
阿乖是柳洁捡来的一只猫,捡到它时眼睛还没睁开,趴在一个装汉堡的盒子里,
盒子被丢在地铁站外的垃圾箱上。如今阿乖被柳洁喂成了现实版的加菲猫,肥胖的
身体披着蓬松的黄白长毛,除了吃东西,就是在柳洁的屋里找个舒服地儿打瞌睡。
周志伟在柳洁的屋里和阿乖一样,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不同的是,阿乖被柳洁喂饱
了,再也不会离开,而周志伟被柳洁喂饱了,还会离开。
柳洁喜欢阿乖吃她准备的猪肝泡馍时发出的满足的呜呜声,也喜欢周志伟酣畅
淋漓地吃完她做的一大碗捞面条之后,从皮肉底里滋溢出的满足的光泽。
那一点油腻与汗意,让柳洁觉得可亲,她宁肯他一直是这样的。可她偏又喜欢
他身上那种冷冷的洁净的气息,那气息属于用各种字母组成含义不明名称的写字楼,
那气息是银灰色的,泛着金属的光。
感觉过去了好久,像上辈子的事,其实还不到三年,十八岁的柳洁还是那家山
西小馆的服务生,周志伟去他们店里吃面,她端面的时候听到周志伟在用家乡话打
电话——他们应该是老乡。
柳洁等周志伟挂了电话,问了他一声,周志伟点头笑了,露出两排大而白的牙
齿。正是中午上客的时候,她没机会跟他多说,可是在他离开时,她的目光跟着他
的背影,出店门,过天桥,一直跟到那座银灰色大厦的暗色玻璃门前。
周志伟又来了,还带了一男一女,柳洁的眼睛忍不住要往那边瞟,有一次跟那
女孩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女孩子低头跟周志伟说了句什么,周志伟的眼光朝她扫
过来,柳洁低头躲闪了。柳洁端着一大摞油腻腻的粗白大碗,偷眼看他们三个在笑
——一定是笑她!柳洁当时气得噙了两眶眼泪。
不过那次柳洁也有收获,她听到那女孩叫他“周工”,听到那男人叫他“志伟”,
柳洁就这样知道了自己心上人的名字。
他再来,柳洁抢着迎上去,把菜单摁在桌上,低声问:“周工,吃什么?”
周志伟惊诧得眉毛一抬,柳洁得意又调皮地说:“我还知道你的名字!”
以后点单的时候,他们总会攀谈几句,他们是“亲老乡”,一个县的,在千里
之外遇上,这是什么样的缘分!
柳浩的时间分成了两部分,周志伟出现的时间和等待周志伟出现的时间。她知
道自己在做梦——做梦怎么了?谁敢说她就不能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不是因为梦
想,她干吗跑北京来吃苦受罪?
生于九零后的柳洁,勇于且善于行动。她能够想到的行动就是送周志伟一件礼
物——所有的人都喜欢收到礼物,也都会喜欢送礼物的人。在柳洁的世界里,她的
感受当然就是真理,而真理往往是简单的。
柳洁在那些大热天还穿着皮毛衣服的藏族人摆的地摊上,买了一只银鹰,柳洁
觉得它与周志伟很配。可是柳洁买下那只银鹰后一个月,周志伟一直没来。那家山
西小馆要重新装修,柳洁失去了工作,同时也失去了住处。
柳洁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北京七月的烈日下,漫天飘着“同一世界,同一梦
想”的小红旗,整个北京都在跟她一起燃烧。她踩着滚烫的过街天桥,在那些小红
旗的呐喊声中,走到了对面那座银灰色的大厦前,她被门卫拦住了。柳洁准确地记
住了周志伟的部门名称。门卫在打电话,柳洁不敢听,后背僵硬地对着门卫,执拗
地盯着那两扇弧形的暗色玻璃门。过了不知有多久,那两扇门——不只那两扇门,
一切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向旁边闪开,周志伟从沉沉无光的所在,走到白花花的日
头底下了。
柳洁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开始哭,喉头胸腔剧烈地疼,眼泪里的盐分烧灼
着脸上的皮肤——她哭着把手里握着的那只银鹰递了过去……
柳洁甜蜜地想着他第一次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时的感觉。阿乖跑过来蹭她的腿,
柳洁知道阿乖饿了。本来今天轮休,她照例会好好做顿饭。可她今天没有喂阿乖,
也没有喂自己,因为周志伟回家了。
周志伟昨天回家,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她不能打电话……
周志伟是已婚男人,是柳洁买那只银鹰之前就知道的事。周志伟不可能跟她结
婚,是他帮她找到住处她哭着求他留下时就知道的事。周志伟真的不可能跟她结婚,
是她无意间在他手机里看到一张支瑾的照片之后知道的事。
对于柳洁来说,周志伟是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可除了他对她喜爱的程度,柳
洁对别的也没什么兴趣。周志伟是喜欢她的,他对她有无数的昵称,黑黑——她有
些黑,胖丫儿、猪猪——她浑身肉乎乎的,当然最多的还是“乖”。
“乖,离开你我就饿!哪儿都饿,啥都填不饱!”周志伟说这样的话,柳洁心
里闪闪烁烁的小火苗就遇上了风,被蛊惑得摇曳蓬勃起来——也许,也许……她会
奋斗,会努力,不抛弃,不放弃,柳洁二十岁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房间里光线暗得只能模糊看见家具的轮廓,柳洁嘟着嘴坐在黑暗里,阿乖蹭了
半天,喵了声发泄不满,无聊地在屋子里东扒西扒的,一会儿推着什么推到柳洁的
光脚上,柳洁捡起来发现是那只银鹰——周志伟当然不会戴这种东西,柳洁现在知
道她当初买的这个礼物有多可笑了。虽然可笑,搬了两回家后找不见了,她还是有
点儿心疼——那是她的吉祥物。
握着失而复得的吉祥物,柳洁心里火在烧——周志伟回来了!他在客厅里与合
租这套两居室的另一对夫妻寒暄,柳洁没有动,等着周志伟摸黑进屋。
周志伟轻手关门,丢下了包,一下就把坐着的柳洁扑倒在床上,撩起她的毛衣,
捧着那对饱胀得像柳洁一样嘟着嘴的乳房,舔嘴咂舌地吃了个痛快。
柳洁扯起毛衣捂在自己的嘴上,客厅里毕竟有别人——等周志伟结束,起身穿
衣服,柳洁发现右手一直握着自己的“吉祥物”。
也许是“吉祥物”给了柳洁勇气,她带着委屈跪在床上扒着周志伟的肩,要他
带她去吃“呷哺呷哺”。周志伟顺势把她像抱孩子似的揽在怀里,柳洁意外地发现
他也像在哪儿受了委屈,一脸的不高兴一他说,密密麻麻一排几十个人,像上晚自
习似的守着一张巨狭长的台子吃小火锅,傻不傻?
为了上这个“晚自习”,还要等如此久,更傻了,可他还是为她傻了——柳洁
很开心。她低头挨个儿叼着周志伟的手指头玩,周志伟咬她耳朵说:“你再玩儿可
就吃不成了——第六套广播体操,再做一遍!”
柳洁闷笑,周志伟忽然说:“坏了,乖,没吃药吧?”
柳洁的脸还在他怀里,朝上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哦,药没了。”
周志伟把她拉出来站好,自己跑出去买药。柳洁有些怔怔的,不是生气也不是
难过,就是觉得身上有些凉。她吃避孕药有反应,恶心头晕,可周志伟不喜欢套子,
没办法。药买回来了,他还多买了一盒事后吃的。
柳洁把药收进了包里,手臂又吊上了周志伟的胳膊,晃着身子:“我知道你不
是真喜欢我这样儿的——我不管,你要我一天,我就跟你一天!”
周志伟跟着她晃:“那我真喜欢什么样儿的?”
柳洁把脸埋进了他怀里,瓮声说:“支瑾那样的——我就是你的玩具!”
周志伟笑起来:“不是玩具——是玩物——”他忽然觉得不对,柳洁竟突然在
他怀里哭起来了。他捧起她的脸,嘬起嘴朝她嘘嘘,总算把她的哭声嘘成了哽咽,
他低声说:“开玩笑呢!以前还说一次多少钱,要记账,都没恼,怎么啦?”
柳洁的嘴又瘪起来,周志伟一把揽她入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真的,很
早以前就喜欢,我初恋的女孩子,就像你这样……”
负责叫座的女店员扯着沙哑的嗓子叫:“二百三十九号两位,二百三十九号在
吗?”
“在呢!”柳洁从周志伟的怀里探出头,高声应着,拉起周志伟直奔空位。
周志伟把自己塞进小小的圆形吧台椅,虽然伸胳膊幅度大点儿就会碰到邻座,
可大家都自顾自地跟同来的人说话,大声小声随意,也有独自埋头吃的,如此的拥
挤嘈杂,反倒成就了栖身其间者异样的独立与安静。
柳洁在点菜单上钩着:“要沙茶酱吧——接着说嘛。”
“说什么?麻酱,我要麻酱调料,谢谢。”周志伟好像忘了刚才的话茬。
“初恋啊!”柳洁把圈定的单子交给台子里的服务生,扭头看着周志伟。
周志伟脸上的笑很复杂,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可他的确是在笑,笑着说
:“我的初恋就是你!”
柳洁把脸逼过去,顶着他的鼻尖向后逼。柳洁知道他没有躲闪的空间,再躲就
靠到邻座女孩子的身上了,他只能投降。
周志伟的初恋故事单纯得约等于无。柳洁追着问,那个很像自己的十八岁的留
在老家村子里的女孩,如果没有主动终止与他的通信,如果不急着二十岁时就嫁人,
如果她一直等下去,如果她始终追在他身边,他又如何?
周志伟躲闪地笑:“人生不能假设……”
柳洁不依不饶:“如果她一直很爱你很爱你,你会娶她吗?”
周志伟夹起一筷子肥牛,放在料碗里,他似乎被触动了心事,表情有些沉重。
柳洁又追着问了句,周志伟叹了口气,说:“当时我要有现在的想法,肯定会。”
柳洁惊喜地叫道:“真的?”
周志伟朝她苦笑了一下:“真的——那样的话,我可能活得更踏实,简单,说
不定还会很幸福——可惜,像我这样的笨蛋,永远后知后觉……”
柳洁获得了肯定性答复后,敏锐地发现上来的青菜不是他们点的蒿子杆,而是
水芹菜,忙着叫服务生来换,没在意他后面冗长的解释。
愉快的晚餐,吃剩的从锅里捞出来拎回家,阿乖闻到味儿就喵喵叫着迎过来,
绊着周志伟的腿跑。他躲着怕踩到猫,又低声提醒柳洁:“药。”
柳洁内心笃定地朝他一笑,拿起水壶去烧开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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