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支瑾一进门,母亲劈头一句就是:“志伟呢?”
屋子里有炖牛肉的香气,厨房里油锅噼啪作响,一会儿炸鱼的香味也出来了。
父亲在做拿手的干炸鱼块,支瑾抽了抽鼻子,一边换鞋一边说:“好香!”
“志伟呢?我问你话呢!昨儿我打电话时,你不是说志伟回……”母亲的声音
焦躁起来。
支瑾轻描淡写地说:“上午的飞机,又回北京了!”说完她往屋里走。
母亲紧跟着她,声音低下来,却充满了晦暗的紧张:“怎么了?你们怎么了?
吵架了——还是出,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支瑾的声音有些失控,高而尖厉,她自己听了也是一惊,
扭脸看见母亲淤胀的脸上那让人可怜的恐惧,心一酸,口气软了下来,带着笑说:
“老太太,您没写电视剧都可惜——你女婿给你的!”她说着把手里拎的淮山药塞
给母亲。
母亲高高地拎着装山药的纸盒,一边朝厨房走,一边仔细看上面的文字。父亲
端了炸鱼块出来,对支瑾说:“洗手,吃饭!”
支瑾看了看桌上的晚餐,西红柿炖牛腩,干炸鱼块,蒸排骨,糖醋里脊,香椿
煎蛋,韭菜炒千张。母亲有严重的高血压,父亲有糖尿病,平时饮食控制都很严格,
桌上这些东西,除了几根韭菜,没什么他们能吃的。父母对周志伟带着惶恐的重视,
让支瑾陡然起了一阵悲愤。
支瑾勉强压下了偏激的情绪,洗了手,默默地帮母亲端熬得金黄的棒楂粥。终
于坐下了,母亲歪头看支瑾的脸:“乖乖,你给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支瑾说:“没事儿。”
母亲的声调一下高起来:“事儿就在你脸上摆着呢!你让你爸看看……”
父亲告诫母亲:“血压。”
支瑾说:“我不高兴不是因为周志伟,是因为你们,你们看看,”她拿筷子点
着桌子,“这是干什么呀?接驾呀?”
母亲的筷子也点过来:“不就几个家常菜吗?待女婿好我还有错了?不是为你,
我认识他周志伟是谁?对你男人好你不高兴——这是什么理,你给我说说!”
支瑾的筷子收回到自己的碗里,一道一道地去划粥上凝的那层皮儿,嘟哝道:
“什么男人男人的,难听死了!”
“周志伟不是你男人?我哪儿说错了?”母亲拿筷子点着支瑾,“你以为我不
知道你成天想什么,我喂的狗我知道!周志伟就算再配不上你,他也是个男人,男
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你现在就是豆腐渣,还是不怎么新鲜的豆腐渣—
—再说人家哪点儿配不上你了?”
支瑾被母亲的话气笑了。当初支瑾与周志伟结婚,在周围人眼里还算是金童玉
女十分般配的,支瑾以二十九岁的“高龄”还能觅得如此美满姻缘,不少人为她庆
幸,尤其是母亲,只叹天可怜见。
对于女儿,母亲有一种带巫气的直觉,支瑾从来不跟母亲说自己的事,可什么
都瞒不过母亲的眼睛。婚后周志伟不常跟支瑾回娘家,但每次来都做得亲热周全,
不笑不开口,开口必叫爸妈。支瑾为了让母亲安心,也会格外对周志伟亲热些。母
亲偏就能看得出他们之间无法克服的距离感,碰上母亲那无法自控的心疼而悲哀的
目光,支瑾瞬间就丧失了表演的能力。
支瑾在婚姻中,并不像母亲理解的那么委屈,她眉梢眼底那点儿驱不散的忧郁,
其实与周志伟关系不大。同样,他们的婚姻也不像母亲想象的那么脆弱与危险。支
瑾对自己的掌控能力还是有信心的。
三年前,周志伟遇到一个很好的机会,跳槽去了北京,他们即将开始的两地分
居生活,让母亲焦虑得血压骤升,住进了医院。戏剧性的是,他们俩的婚姻并没有
像母亲预料的那样变得风雨飘摇可堪忧虑,反而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分别小聚,回春
了——对于支瑾来说,短时间内打点出精神来支应丈夫,总比白天黑夜在一起要容
易些。
支瑾似乎比早些年更能体恤母亲,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时不时给母亲透露一些
正面的信息,让她放心,在母亲面前也竭力要表现得快活些——有母亲,她就没有
权利不幸。
可惜,支瑾是母亲“喂的狗”,她喂的狗她知道,这份“知道”常常让支瑾很
无奈。母亲要的不是她的“汇报”,而是她真的幸福——真的幸福很难模拟。支瑾
虽然常常露马脚,但总算展现了对婚姻的珍惜和积极的态度——母亲大概是从这个
意义上,多少表现出了点儿欣慰。
母亲当然没有真的放心,遇到某些刺激——譬如今天周志伟没来,还会发作。
支瑾的承受力比二十多岁时强大多了,母亲的难听话,她基本都能笑纳。父亲夹了
一块炸鱼给低头喝粥的支瑾,缓声说:“吃鱼。”
母亲就着两根韭菜喝了口粥,又问:“志伟怎么在家一天都没停够呢?”
支瑾说:“单位还有事——”她抬头笑了一下,“周志伟今天给我讲了一件特
别好玩儿的事……”
支瑾怀着斑衣戏彩的孝心,删繁就简地给父母亲讲了那个“消失的地址”的故
事,她篡改了周志伟的口吻,一个让人怅惘的初恋故事,变成了对马虎粗心轶事的
轻松笑谈。
支瑾感觉母亲的目光在一寸一寸地度量自己,定是在跟另一时空中的那个农村
女子比较,比较的结果可能还令她比较满意,这个晚上母亲终于露出了一丝舒心的
笑,转瞬忧虑的阴影又袭过来——果然,母亲说:“孩子的事,你们可得抓紧时间,
也不想想都多大了……”
支瑾忙说:“正在努力!放心吧!”
母亲不能放心,又开始嘱咐:“不行去医院查一下,要是……”
父亲拦进来:“他们懂。”
母亲瞪父亲:“你这老头儿怎么不让我说话呢?我提醒一句多余吗?他们懂,
他们什么都懂……你闺女她什么都不懂!周志伟话里有话她听得出来吗?他要是娶
个农村女孩,不要说一个孩子,两个三个都有了,大的说不定都上中学了……”
父亲哭笑不得地说:“瞎胡联系!”
母亲的声调高上来:“我瞎胡联系?”
支瑾无助地看着餐桌对面的那把空椅子,母亲的脾气到底还是发起来了,父亲
的劝解,每句都成了火上浇油。支瑾默默起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丢在水池里,
无意间低头,看见地上放着那提准山药,包装盒上有一行红字,写着某某文化节纪
念的字样,不觉脸一热,在心里骂崔嵬不说明,带累她丢人现眼。
客厅里母亲焦灼的声音猛地停止了,支瑾浑身一麻,她反身奔回客厅,面色煞
白的父亲已经托不住母亲向下瘫滑的胖大身子,跟着倒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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