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母亲去世了。
支瑾没想到,天塌地陷竟然是无声的,缓慢的,世界粉尘一样四散开来,她孤
零零地被抛在一个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的空间里,时间融化变形,一线晶亮的金属溶
液,滴在她的皮肤上,她迟钝地看着,时间一滴一滴地渗进她的身体里去了。神经
末梢从皮肤里扎出来,变成了根根透明的尖刺,风拂过,皮肤上的尖刺铮铮的——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幻觉中的幻觉……
没人知道,支瑾的世界里正在发生什么。
烈日下,她站着看那些拿红绸扇的黑衣女子们起舞,音乐在耳边轰然而起,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
艾琳脸上遮着大墨镜,走到她的背后,递给她一瓶水:“结束吧,差不多了。”
支瑾的反应显得滞后,半天才点了点头,喝了两口水,等音乐停了,慢慢走到
体育场中间,宣布彩排结束,“七一”那天正式演出。
艾琳发动车:“晚上尹健国请客,去吗?”
支瑾伸手关了空调,她受不了那冰冷的风:“不去,周志伟晚上走。这回跟尹
健国时间不短,一百零三天了。”
这个时间数字带来了某种压迫性力量,艾琳落下了车窗,灼热浑浊的风吹得两
个人头发狂飘,支瑾知道艾琳在墨镜后面看自己,她转开了脸。
母亲去世一百零三天,这些日子安慰她成了艾琳的任务,支瑾体恤艾琳的无能
为力——面对这样的任务谁都无能为力,她很得体地表现出仿佛得到了安慰。
支瑾似乎太得体了——适度的悲伤,适量的眼泪,适时对关心的回馈,恰如其
分地在工作上投入,她在完成一个角色,扮演一个痛失萱堂的成年女人。没人知道,
支瑾在母亲倒地的瞬间,退化成了一个小女孩,在自己那片废墟上,怀抱着母亲的
死讯,无处安放。
悲伤是一个太过简单也太过确定的词,支瑾心里的感觉更加复杂动荡——母亲
的死一直滚烫滚烫地在她胸口捂着,她的身体被灼出了黑洞,浑身痛楚地感受着母
亲死亡的瞬间——时时刻刻都是现在,母亲一个人在死,孤单,恐惧……
崔嵬为了安慰她,曾泪眼模糊地向支瑾说起他母亲的突然去世:“……这是人
生的大苦,你我都逃不脱,只能等着时间来解决。时间久一些,我开始怀念她,我
知道,我已经把她从我的生活里剔除了,放进了怀念里,再久一些,我开始写回忆
母亲的文字,我知道,我已经把她遗忘了,回忆就是遗忘的一种方式……”
什么事崔嵬都能说得这么好——你我都逃不脱?毕竟你是你,我是我——任何
寻求安慰的方法想到底都是自欺,支瑾宁肯自虐地独自厮守着母亲的死。她的自虐
里透着无法言说的自责——如果那天她带周志伟回家了,母亲也许就不会死了;如
果不讲周志伟的初恋,母亲可能也不会那么激动……
这些话,支瑾任对谁也不会说,说了,只会遭遇文不对题的反驳和安慰。奇怪
的是,即使在她内心,支瑾也丝毫没有把这种归罪转嫁给周志伟——周志伟本人与
这件事毫不相关。这是支瑾与母亲之间的债,外人插不进来。只是她不再从心里勉
强自己敷衍周志伟了,他未必能从她外在的态度行为上看出来——支瑾除了态度略
显迟钝与生硬外,倒也没什么大异,周志伟最近每月都回来两三次,勤谨地照顾着
家和支瑾。
又是离家前夫妻相对的时刻,周志伟刚洗了碗的手还是湿淋淋的,他从纸巾盒
里抽纸擦手,眼睛没看支瑾,嘴里问:“你,那个还没来?”
支瑾嗯了一声。
周志伟结巴起来:“三,三个月没来——你,你不会也怀孕——”他猛地咽下
了话头,脸色发白地看着支瑾。
支瑾盯着周志伟,目光却是散的,她看不见他,也没来得及细想他那个不合逻
辑内藏玄机的“也”字,她感觉那些时间的溶液被“怀孕”这个词挟裹起的巨大力
量逼着,进出了她的身体,水银珠子般滚落一地,坐在废墟上的小女孩站了起来,
她转身的瞬间长成了一个成熟丰满的女人,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上——是的,怀孕!
她知道自己并未怀孕,是强刺激造成的闭经,她去看过中医。但她现在渴望怀孕—
—妈妈,你来做我的女儿吧!
她在心里喊了,人却在周志伟面前静得像块石头,缓慢地绽开一痕笑,她说:
“我想要孩子……”
周志伟惊魂未定地胡乱点头,说:“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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