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于外公童有源,我的外曾祖母说过这样的话,她说,在她怀孕的时候,不知
什么地方正在打仗,一会儿开炮、一会儿打枪的,整日都不得安宁。其实我们都知
道,她的意思是说——那躲在娘肚子角落里蜷成一团的外公,他一定是受到了什么
创伤,结果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的外公出生在京杭大运河苏杭段的一艘木船上。在中国最美丽富裕地区的一
个大雾之夜,外公哭叫着来到了这个漆黑一片、景色不明的世界上。多年以后,我
乘坐夜航船穿越这一段并不漫长的航程。当熟悉的城市景致已经被清理归类变得毫
无个性以后,我发现,夜航船上的午夜仍然漆黑一片。运河两岸的田野、村庄,散
落在田野和村庄中间的草丛树木,即便在安静迟缓的月光下面,它们仍然显得面目
不清,仿佛正有一种难以辨明的危险和忧伤藏匿其中。
我一直觉得,外公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哭喊,其实正是因为他感到了这种危险。
“他生出来的时候,只是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就再也不哭
了。”
这依旧是外婆转述外曾祖母的一句话。现在,我仿佛又看到了外婆那张变形的
脸。像几乎所有老年人那样,外婆有着一张比例失调的脸,有着被拉长与延伸的线
条。但例外仍然存在。一般老年人的嘴形,都有着惊愕而茫然的神情。它们向前突
出,微微张开,配上眼睛里浑浊与惊吓的眼光,仿佛对眼前这个再也难以理解的世
界既好奇又提防。但外婆不是,她的嘴在轮廓上虽然失去了年轻时柔和的线条,但
那苍老古板的嘴唇却是那样高傲地紧闭着。它们微微向下垂落,仿佛一个刚刚撕心
裂肺大哭一场的人,凭借着顽强的毅力,终于忍住了悲伤。外婆在我的印象里,一
直是那副强忍悲伤的脸。
我的外婆有一种深藏在心里的粗鲁。我知道,我们这个家族里所有的女人都有
一种深藏在心里的粗鲁。她们生命中最精彩的部分来自于历险,来自于如履薄冰怆
然失重的片断……
就在前几天的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络的朋友打来的。
我记得每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随身经常带着很多叮当作响的药瓶药罐。有一
次,我和他在一处郊外的农家饭店吃野味时,他还一边啃着鸡腿,一边乐呵呵地告
诉我说,最近医生怀疑他因为痔疮严重发作,体内充满了毒素。
那天中午我和他在一家西餐馆吃了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下起了一阵急
雨。天空像是被一些巨大而浓密的眼睫毛盖住了。我和他面对面坐,我突然发现他
的眼睫毛其实相当稀少,而且脸色看起来多少有些抑郁。
后来我们还为一个小细节争了几句——咖喱,那些金灿灿、香喷喷的咖喱,他
竟然坚持说吃咖喱是可以减肥的,而我则坚持认为,那种黏糊糊、呛人的东西只会
让人更加肥胖。
那顿饭正好延续了一场阵雨的时间。夏天的午后气压很低,仿佛有无数只淡绿
色的蜻蜓低飞而过。我喝了几口酒,有点犯困。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他饭前吞下了两
颗药丸,饭后甜点的时候又吞了几颗。一颗、两颗、三颗……那些银白色的药丸,
就像蜻蜓的眼睛一样在他面前晃动着。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惊了一下。
我好像还叫了起来:“你在吃什么!”
我一直怀疑他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要知道,这种病非常重要的症状之一就是
暴饮暴食。喜欢吃肉,吃咖喱,有时又像食草动物一样无休无止地抱怨。当然,在
私底下,我还有一种极为强烈的感觉:其实他完全有可能患有性病。
还有一个细节我同样印象深刻,在吃饭的过程中,他突然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他说现在他在一家公司里工作,那张照片是他们的合影。在照片里,他穿着略微有
点包紧的深色长西装。站在一群比他高出一头的外国同事中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聚
焦时出了点问题,我觉得照片里的他有点虚。整个人都是虚的,飘在空气里面,就
像打靶的时候突然找不到准心一样。
他死在我们分别的几小时以后。
我知道这个消息也是在我们分别的几小时以后。当时我正在开车。前方是一段
笔直的高速公路。在下午刺目的阳光下面,宽阔的路面像惨白的鱼肚一样微微凸浮
了起来。大路向东,第一眼看不到拐弯,第二眼望不见尽头。我的两只耳朵里都塞
着耳机。我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开车。
我突然想到了外婆头颈里那道绳子的勒印。童年的时候,当我低头看着外婆颈
子里的那道勒印时,我也是淡漠的。对于已然而至的死亡,我从来都没有那种爆炸
式的强烈感受。惊讶仅仅是为了某种迎合。这种感觉不知道是因为时日已长、浓情
渐逝,还是因为对于死亡的某种默认。我并不害怕死亡。那个躺着的人与睡在大床
上的那一个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更为安静更加平和罢了。我甚至还有些喜欢
那铁了心肠、毫无眷恋的人……很小的时候我就亲吻了外婆脖子上死亡的痕迹,就
如同用我心里的粗鲁亲吻了她的粗鲁。
我经常会在雨天的时候想起亲爱的莉莉姨妈,我外公外婆的长女。她就站在青
石板路那棵最老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我们,腰肢处有着细微柔软的弧度。我闭上眼
睛都能看到阳光穿透梧桐树叶、照在莉莉姨妈那两排白牙上。她一直都有着异常整
齐洁白的牙齿。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老是习惯性地、完全不加掩饰地笑。而
不管怎样,老是这样露出白牙的笑,在旁人看来,多少是有些装模作样、矫揉造作
的。
有一年夏天我去看她,她刚洗完澡,正为费力地把自己过于丰满的身体塞进一
件蓝色棉裙里。
“起风了,出去走一走吗?”
“太阳太大了……”她懒洋洋地靠在那张布面长沙发上,像少女一样用手托住
了自己的腮帮。
我们聊了会儿天。我记得莉莉姨妈仍然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她似乎对我刚才的
提问大吃一惊。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仿佛我说的不是她的亲生父
亲,而是整个世界的局外人。
“外公?你想了解你的外公?”
今天的我已经完全懂得了莉莉姨妈那一刻的表情。震惊。愕然。惊惶无措。撕
心裂肺……她重新回到了黑暗里……我懂得这个。对于黑暗我是个有着天生感知的
孩子。我对美艳的罂粟没有欲望,但那种毒却早已在心里了。和亲爱的莉莉姨妈一
样,和这个虚荣、做作的女人一样,我的深情和暴烈像毒一样埋在心里。毒液注满
了我的身体,它们在里面奔涌、冲突、挣扎,它们是运河里掩埋千年早已腐烂的沉
积淤泥。
我忘了说了,那条夜航船驶过的大河对于外公和莉莉姨妈的意义。他们都曾经
疯狂地往返于河流之上。在夜航船风雨飘零的航线上,他们经历着独自漫长而黑暗
的旅程。他们擦肩而过,彼此憎恨,敌视。在这个落日般腐朽的家族里,有很长一
段时间,彼此的怨恨与折磨完全掩盖了那深水般潜流的爱意。他们悲怆而倔强地独
自挣扎。他们踽踽而行,完全看不到身边同样溺水的人。
所以——很久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莉莉姨妈是那种只有背影才能显出孤
独的女人。
五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一个春天,我看见十八岁的莉莉姨妈正
独自一人走在去苏州中医院的路上。
那天莉莉姨妈穿着一件外面套了罩衫的薄棉袄,头发微微卷曲着。在春天暂时
还没厚实起来的阳光下面,她显得眉清目秀,并且若有所思。
这位神情妩媚的姑娘得了慢性肾炎,拖拖拉拉有一年多了。每个月有那么一两
个下午,是她和医院约定的治疗时间。她不太想去,因为疗程过于漫长;但她又不
得不去,因为医生已经明确表示,她必须耐心、耐心、再耐心……她是个病人,除
了服从别无选择。
就在前几天。单位里组织填写个人资料表格。在“家庭出身”那一栏,童莉莉
犹豫了一下。
革命干部……工人……资本家……工商业主兼地主?都不对。在富春江老家,
她父亲童有源倒确实是有几亩地。她隐约也知道些情况,十五亩土地以上,五头牛
或者驴以上,根据富有程度可以划分为富农、地主。但问题在于,她父亲所拥有的
土地和牲畜达到那个数目了吗?况且,在离开老家的时候,他已经变卖了几乎所有
的财产。也就是说,在认识童莉莉的母亲王宝琴以前,在童莉莉降生人间以前,她
这个名叫童有源的父亲就已经是个身份相当可疑的人。
不过,她父亲又确实在上海的一家洋行干过一阵子。有时,他还来往于老家、
上海与苏州,兼带着做一些土产生意。有一年。他甚至跟着一位不明身份的传教士
去了遥远的香格里拉。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闲散而颀长身材的中年人。吹
吹箫,叠几块怪石,还很喜欢女人和美食。
后来,在那张表格上,童莉莉迟疑地、颇有些痛苦地写下了两个字:职员。
这是一个中性的灰色地带。童莉莉很不喜欢。在某种意义上,她是一个把革命
与浪漫联系在一起的理想主义者。她从没去过北京,但她向往北京。那个火红的、
纯净的、轰轰烈烈的地方。然而,她又是这样一个理想主义者:她喜欢在蓝天下看
鲜红的国旗迎风飘扬,却也喜欢在月圆之夜的梅树底下听父亲童有源吹箫。
因为她觉得这些都是美好的事物,都让她感觉兴奋、愉悦和明亮。私心里她甚
至暗暗觉得,其实,它们应该是没有分别的。
而“职员”——这两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汉字,在年轻的童莉莉看来,它们
是那样的无力与中庸,几乎就像是又一场拖拖拉拉、绵延不断的肾病。
这一家都是病人。这便是童莉莉的故事的开场。她还没什么不好的。她还年轻。
上个月单位拍的标准相里(她在一家小报馆的资料室工作),她看上去还是相当的
秀气可人。唯一的遗憾只不过是她得了肾病,经常会觉得腰酸无力而已。得点病总
是难免的。再说这是一种慢性病,也是急不得的。
她倒是常常会出神、发呆。别人看到也就看到了,没有人知道这个纤弱单薄、
看上去还多少有些虚弱的女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母亲王宝琴是抑郁狂躁症,到晚年的时候症状就非常明显了。只不过当时还
看得不是那么分明,只不过当时还没有那么明确的说法。其实就是那样了。不管王
宝琴晚年的时候是独自一人打开了管道煤气的开关,安静地躺到了床上,或者还是
关掉所有的门和窗,打开煤气开关,然后把一根绳子挂在梁上,再用力打上一个结
……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其实这一切从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从王宝琴站在上海外滩的一个僻静之
处时就已经开始了。在那里,王宝琴遇到了这个名叫童有源的男人。那时,她有个
不错的典当行。一座上下两层的小楼。那时她还很是有一些钱。她一定还是规整的。
血液里的东西还在血管里规矩和谐地流动。那时童莉莉的这个母亲还没有发疯。但
也快要疯了。已经疯了。
童莉莉的那个父亲就更不用说了。
童莉莉六七岁的时候,一度风传童有源得了重病。当时很多人怀疑他患上了肺
结核。虽然从没有人看到过童有源沾在白手帕上的血迹,不过那些日子,童有源确
实老是无缘无故地发低烧、咳嗽,感到身体疲惫,并且日渐消瘦……他的情绪以及
脸色也是让人觉得非常可疑的。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潮红,刚才还是亢奋不已,下
一刻突然又变得疲惫不堪。不过他倒是并不消沉,精神上也没有什么萎缩的迹象。
恰恰相反,他肝火旺得要命,虽然他那旺盛而时断时续的激情,它们绝大部分都用
在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在童莉莉的记忆里,父亲似乎总是在路上。这些年来,
他几乎常常这样,想来就来,说走就走。这还是好的。有时他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
候回来;还有些时候,童莉莉走上苏州老宅那道吱嘎作响的楼梯,突然看到父亲正
坐在二楼朝南的窗户那里晒太阳——那是童莉莉的母亲平时常坐的位置。不管刮风
还是雨雪,母亲王宝琴总是永远穿着深藏青色的衣服坐在那儿。没有人知道她在想
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在想念那个名叫童有源的人。那个有着闲散而颀长身材
的男人,那个无所事事的赌棍、嫖客,那个美雅之人……她直到死还爱着他。
而现在,每天早上,童有源便幽灵般出现在大门一侧的阴影里。
“我出去了。”他穿着多年不变的蓝灰色调的衣服,保持着多少年不变的颀长
的身材与腰围——他懒洋洋地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把刚才那句话又简短单调地重
复了一遍。
“那么,我出去了啊。”
“中午回家吃饭吗?”这是长女童莉莉的声音。
“不了。”
“晚上呢?”仍然是童莉莉在问。
“说不准,不要等我了。”
每天都这样。几乎每天。王宝琴的声音是听不到的,她和童有源已经很久不说
话了。即便四目相对,仍然毫无交集。每天这样。几乎每天就是这样。
他简直就不太像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要干什么呢?放着一个好好的家,放着一个美丽幽怨的女人和几个不知所措
的孩子(童莉莉一共有四个弟妹)……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比较远的天空那里飘着一朵云彩。每天早上,童有源从家里走出去的时候,童
莉莉总会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童有源,她的这个父亲,这一走,他便走到天
边的那朵云彩那儿去了。
就在这个明媚春天的一个下午,童莉莉认识了同来看病的潘小倩。她是一个私
营银行行长的女儿,两个人倚在医院回廊的紫藤树下聊了会儿天。潘小倩比童莉莉
大两岁,短头发,大眼睛,娃娃脸上散布着细小的雀斑。她好像还有些轻微的口吃
……两个人很是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
很快两人便相约着一起去看电影。为了究竟是看《渡江侦察记》还是《妇女代
表》,她们还在城西的友谊电影院前面略微争论了几句。两个小时以后潘小倩带着
童莉莉回家吃了晚饭。原来说好一星期过后去童莉莉家的,但那天童莉莉说她临时
有事,于是这个承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没有实现。
一年过后,潘小倩全家搬到了上海。童莉莉送她去了火车站。在车站那口锈迹
斑斑的大钟下面,潘菊民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
童莉莉没想到里面是钱。她更没想到里面会有那么多钱。
童莉莉第一次见到潘小倩的哥哥潘菊民,就是在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与此同时,
在潘家挂着齐白石字画的小客厅里,童莉莉还认识了潘菊民的中学同班同学吴光荣。
吴光荣穿戴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同色干部帽……他看上去要比潘菊民大个三五岁。
然而他的相貌无疑还算是好的,健康的紫铜肤色,双目炯然,闪烁有神,尤其……
是看童莉莉的时候。
是潘小倩叽叽喳喳地告诉她关于吴光荣的事情。说此人童年时代是在江西县城
的一座小煤矿度过的。十多岁时随父母辗转来到苏州,后来又辗转进了潘菊民上学
的那所学校——并且就坐在潘菊民的旁边。潘小倩还说,其实吴光荣原来并不叫吴
光荣,至少上学坐在潘菊民旁边的时候还不叫吴光荣。吴光荣开始叫吴光荣其实也
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你,你注意那人的左手了吗?”潘小倩神秘兮兮地望着童莉莉。
“左手?”
“他的左手少、少了两根手指……手臂上还有一道很长很长的伤疤,嗯,足足
有这么、这么……这么长。”潘小倩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接着又张开修长的手上那
些白皙完整的手指,用力而夸张地比划着。
这少了的两根手指,以及那道足足有“这么、这么、这么”长的伤疤……这些
都很快从潘小倩嘴里得到了介绍与解释。在中学毕业以后,吴光荣曾经神秘失踪了
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身板结实、肤色黝黑、目光
坚定的年轻人。他告诉潘菊民和潘小倩他们,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在一家兵工厂工作。
他说他跟着那个兵工厂辗转走了很多地方。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些年来,他
跟随兵工厂一路走过的真实路线:从皖南到苏北,再到淮南,然后转战淮阴、沂蒙
山,后又渡海到了东北的大连……
“那么,你的手……”
“哦,炸了。”吴光荣淡淡地说。
“炸了?”兄妹俩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有一次检修枪支的时候,土枪突然爆炸了。”吴光荣伸出自己的左手,朝着
光亮处看了看。接着,他又略微有些牵强地动了一下剩下的三根手指:“这些都是
小事情了,常有的事情……当然,也是一件让人感到非常光荣的事情。”
晚饭过后,四个年轻人——童莉莉、潘小倩、潘菊民、吴光荣坐在客厅里聊了
会儿天。中途的时候,潘菊民起身在留声机里放了一张唱片……在唱片吱嘎转动的
过程中,潘菊民穿着他那条浅灰暗条纹的薄毛呢裤,跷着二郎腿,若有其事、又若
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打拍子;潘小倩则兴奋地在卧房和客厅之间奔忙着;只有少了
两根手指的吴光荣一个人在说话,一刻不停地说着话……
后来,月亮升到了半空。童莉莉起身告别。刚走到潘小倩家院子里的那棵紫藤
树下(她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紫藤吗),潘小倩突然从后面追了出来,并且满脸涨得
通红地往她怀里塞了两件新衣服。
这个晚上,童莉莉整夜都没有睡着。
把一个人和他所处的生活连接起来有很多种方式。其中有一种是这样的——个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长得还算是眉清目秀,其实也真是眉目清秀的。在青春年少的
时候她得了肾病,不算太严重,但一时半会儿却也好不了;她家里的状态也不是太
好,有点穷,穷倒是没有关系,当时大家都穷,即便对一小部分以前不穷、现在也
还暂时不穷的人来说,其实共同贫穷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
但是且慢,这个名叫童莉莉的姑娘的处境却多少是尴尬的——童莉莉只有她一
个人。她孤独一人。
作为父亲童有源和母亲王宝琴的长女,童莉莉有三个妹妹。这三个妹妹里最小
的一个性格温和,但有些轻微的先天性弱智;另外两个则长相甜美,但是体质孱弱。
不久以前,最小的那个妹妹被童有源送到了老家富春江,所以童莉莉几乎很少见到
她。她和另外两个妹妹倒是相处得不错,但很快,她们也神情茫然地坐上了小妹妹
坐过的那艘木船……临走的时候,一家人去照相馆拍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童有
源坐在当然的中心位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和照片里的其他人没有什么关
系,和这张照片所组成的环境也没有什么关系——不仅仅是童有源,照片里几乎所
有人的眼神都是溃散的,没有一个明确的交集与焦点。童有源、王宝琴、童莉莉…
…他们全都各怀心思,心有所感——唯一例外的是童莉莉的那个弟弟。在那张照片
里,这个被大家叫做童小四的英俊少年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他仿佛很是有点激动,
但同时又有着与激动截然相反的木然。仿佛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要去抓住一样东西,
脚底下却突然一脚蹂空。不过,不管怎样,至少这张照片里的人是齐全的。这已经
非常难得。
为什么这一家人和周围绝大多数的那些人是那样格格不入呢?和艰苦朴素、快
乐健康的穷人格格不入,和生活窘迫拘谨、内心却按捺不住兴奋的穷人仍然格格不
入……她的父亲童有源,有时候,他倒是会给她些惊喜和快乐。她是他父亲最爱的
女儿,漂亮,聪明,还算有那么一点点个性——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说在这一点上
还稍稍有些像他,让他感到有所安慰。但这个父亲总像是被什么东西藏起来了,或
者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藏起来了,所以她几乎很少能见到他。有时候人倒是在
的,但仍然看不见,只能听到屋子里传出一些悠扬的乐声,箫的声音,昆曲的声音
……
她喜欢这种声音,她内心灵魂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会跟着它一起悠扬、飘荡甚至
颤抖,但是,她同样清楚地知道——她恨这种声音。这种格格不入、让人觉得阴郁
烦闷的声音!
其实很早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一家都是疯子。充满了热情的疯子。除了两个
漂亮的、然而生命力不是那么强盛的妹妹,和一个成年以后将在下雨天偷酒喝的有
些弱智的小妹妹——呵呵,这话也不对,也说早了,谁能确信她们从来没有怀揣着
别人从不知道、也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梦想呢?就像她,这个名叫童莉莉、十八岁
清秀可人的女孩子,谁又会知道,当她穿着臃肿的灰蓝格子厚棉袄,端坐在人声鼎
沸的会议室里……她的两只手安静地平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平视前方,清澈、明
亮而又乖巧……它们一点都没有泄露出她的秘密——她的奇思异想,对于危险的爱
好,野性,以及那些正在生长中的、或许她自己都还没有清楚了解的……
只有一件事情她已经完全清楚了。虽然有时她仍然抱有些幻想,或者不太愿意
承认。
她是一个人。她的这个奇怪的家庭造成了她只有独自一人。她为这种几乎是强
加在她身上的孤独烦恼不已。而更可怕的是,那天晚上,在潘小倩家的客厅里,在
潘小倩的哥哥潘菊民放进留声机里的那张昆曲唱片里,这位名叫童莉莉的姑娘异常
敏感地听出了(或者是臆想和强调出了)一种孤独。
她那么熟悉、并且拼了命要从里面逃离出来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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