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那么几天,晚饭过后,季先生、童有源、童莉莉、柳春风,还有坐立不安、
老是跑来跑去的柳小妹就坐在楼下的客堂里。每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风刮过树叶以及树梢的声响,童莉莉面无表情地在看一封信,
看过前面一页翻到后面一页,信纸也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信是吴光荣写来的。
莉莉:
你究竟哪天回来?
我单位里的事情很忙。你四弟的眼疾好像又犯了。你母亲前几天来过一次,也
不说话,坐了会儿就走了。
你不在,家里的一切都乱糟糟的……
莉莉,你究竟哪天回来呢?
吴光荣的信总是这样,冷静,简短,克制。永远不会说得比别人多,比心里的
多,比该说的多,就像他手上永远比别人少的那两根手指——然而吴光荣无疑是坚
定的,斩钉截铁的,像燃烧的火种一样热烈的,所以童莉莉明显地觉得就在信纸的
背面,就在那雪白的纸片上,沉默的、一言不发的吴光荣其实还写着另外一段文字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你们这一家全是疯子。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呢?!
你快回来!听到了吗,你赶快给我回来!!我是那么爱你……你回来吧,你随
时都可以回来的。我等你。
现在,我们这位秀气的姑娘,我们的童莉莉,正在把信上的另外一些事情告诉
父亲童有源。这些事情自然是可说可不说的,因为即便不说也是可以从报纸广播里
知道的。而每个人隐秘广阔的生活道路就不是这样了。好几年以前,在我们的女主
人公还没有认识潘菊民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报社开小组会,因为有几个新来的职员,
大家就开始一个个的自己介绍自己——大家发言到中间的时候,童莉莉就悄悄溜出
去了。后来,当童莉莉认识了潘小倩,继而又认识了潘菊民以后,有一天晚上,潘
菊民约她出来散步。潘菊民说其实今天他才刚刚回家,回去了一会儿就又出来了,
出来找她;潘菊民说其实今天特别累,刚从父亲那家“潘记中庸银行”下班回来,
原本想听听昆曲唱片、在院子里紫藤树下看看月亮就睡觉去了,潘菊民说他回家以
后稍稍吃了些点心,他是坐在餐桌旁吃的,所以就留意到桌上放着的一张报纸,潘
菊民说那张报纸给翻看得有了好多折痕,但又被小心压平了规规整整地放在了桌上,
这说明已经有好几个人看过了这张报纸,这也同时说明——看过的人希望没看过的
也仔细地看上那么一看,潘菊民说他们家一直就是这样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
完全是好事的、好好坏坏,或者干脆就是非常糟糕的事情,他们家的人就会用这种
比较曲折委婉的方式来告诉大家,特别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潘菊民说他母亲是个古
典的人,他父亲也是个古典的人,他父亲爱着他母亲,他母亲更爱他父亲,就像一
种最美好最古老的传统;潘菊民说他们走路的时候也是轻轻的,慢慢的,怕吓着了
自己,更怕吓着了别人……
潘菊民说他看完那张报纸后就出门了,想找她,找她童莉莉说说话,哪怕只是
简单地走一走,哪怕只是一句话都不说。潘菊民说,报纸上说的那些他都懂,都明
白,他绝不是漠不关心、无动于衷的,绝不是这样,有些消息有些事情他看着看着
也会热血澎湃,甚至还差点流下泪来,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完全不在这儿……
“你不用说了,”童莉莉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只是感到孤独。”
是的。我只是感到孤独。难以名状的孤独。
两个人在街上走着,让人觉得态度暧昧,形迹可疑。他们走着走着就走得近了
些,更近了些,几乎靠在一起了。其实也是为了反抗以及淡化那种暧昧、可疑与孤
独——他们聊了会儿天,有些是可以聊的,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聊的人,于是
心曲尽吐;还有一些不是那么可以聊,但想了想,因为孤独终于还是说出来了,说
出来心里于是就会好受很多,于是就不管是不是非常合适非常得体,再有一些,总
会有那样一些事情的,埋也要埋在心里,烂也要烂在心里,那就把它埋起来了,那
就干脆让它烂下去吧。但是有一件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童莉莉没有告诉潘菊民。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大很重要的事情,童莉莉突然想起了那天,那天下午报社开小组
会,大家一个个介绍自己的时候,发言进行到中间部分童莉莉就悄悄溜出去了。她
在附近的林荫道上走了走,又顺道拐进了一个公园。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春天的
柳枝绿油油的,同样暖洋洋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同样绿油油的柳枝拂在她的脸上
……但那天下午的童莉莉却就是感到自己形影孤单,意冷心灰。甚至还不是形影孤
单、心灰意冷那么简单——要知道,她的心里有很多很多的热望,她的心里有那么
多那么多的热望啊,但是又有谁知道呢?又有谁能够懂得呢?她,年轻而热情的童
莉莉是多么希望挽起街上迎面走来的哪个人的手,汇入那浩浩荡荡的人流里面去。
和大家在一起,和人民群众在一起,和大街小巷涌动着的那些简直无法解释的力量
在一起——但,是,那么多人从她身边兴高采烈地走过去了,他们的眼睛是明亮的,
他们的歌声是嘹亮的,他们手里的红旗是鲜亮的,但是他们看都没有看她……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把她一个人暧昧不清地丢在了那里。
那么,她究竟属于哪里呢?她到底又是谁呢?
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家,月亮下面父亲童有源的箫声,她那么喜爱的箫声突然也
变得面目模糊、暧昧不清起来。
幸亏,后来,潘菊民来了。
潘菊民来了以后,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完全改变了,或者说,因为潘菊民的到来,
童莉莉突然异常强烈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的这个奇怪的家,她又是爱又是恨
的这个家,她的孤独、尴尬以及无奈,一切的一切,这些她都没有办法去改变了。
但潘菊民的到来点燃了她的希望,现在,她只有一个希望,她渴望一种力量,和另
一个人(现在是潘菊民),一起,去和这个硬得让她心痛的世界对抗的力量。她要
拉着他的手,就像他那连体婴儿般的父母亲那样。他们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一起去争取胜利,一起去承受失败,而不管是能成还是不能成,这种手拉手的日子
让她的生命有意义了。而生命一旦具有了意义,孤独也就随之死去了。
她曾经以为那个人就是潘菊民,就是他了,但是——再后来,潘菊民突然不见
了,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扬起的手和心在半空中做着奇怪的姿势。
生活,给她送来了吴光荣。确实是给她送过来的,莫名其妙、死皮赖脸地就这
样摆在了她的面前。吴光荣不好吗?不,吴光荣好,至少是对她好,不要说消失,
她连狠命地甩都甩不掉他。吴光荣对她好,好得连坚定不移的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
毛泽东思想的他,坚持辩证唯物主义的他,也在枕头旁边偷偷地对她说,认识她真
是一种缘分,是命。但吴光荣不是她的命。因为吴光荣的命把他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却看不到它,听不见它,所以吴光荣不是她的命。因为吴光荣没有让她产生拉起
手来去对抗世界的力量,所以吴光荣不是她的命。而既然她看不到它,听不见它,
那它就是没有意义的,就是不存在的,就不是她的生活应该展开的地方。那么,总
有一天,她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摆脱它。
是的,我们的好姑娘,我们的童莉莉从心底里不相信生活就这么停止了。她要
追寻它,不顾一切地追寻它。当然,有一些瞬间她心里也是犹疑的。这句话是谁说
的呢——在生活的巨浪面前,爱情,有时只是一堆狗屎。
真是这样吗?她在等待的,只是一堆狗屎?
现在,有一个人正站在开往常熟的轮渡上。他正面向大河,一脸忧郁地看着这
个面前的世界。
这是一个在我们的故事里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的人。是的,就是他——潘先生、
潘太太沉默优雅的儿子,潘小倩的好哥哥,童莉莉曾经的恋人,我们知道了一些,
但或许并不那么了解,甚至可能一无所知的潘菊民先生。
是的,潘菊民回来了。但仅仅是回到了我们的故事当中,回到了我们的视线当
中。至于在他自己的生活里,他自然从未缺席过。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如同一个
事物的正面与侧面,如同明与暗、光线与阴影,我们暂时看不到他罢了。而这次他
之所以重新出现,也只不过承担了一种隐秘的功用:有些人、有些事终于到了不得
不交集的时候,需要通过一种途径,把他们、她们、他和她、他们和它们用另一种
方式强烈而牢固地联系起来。
所以有时候,我们会拍案惊奇、黯然神伤,我们说,这个世界真是戏剧性啊。
也有的时候,我们把这种东西称为命运。
生活很沉重。而他天生是孤单的——这,就是悲观主义者潘菊民、就是他眼睛
里这个世界的主要色彩。
在还没认识童莉莉的时候,每年春天,太湖边的油菜花黄得刺痛人眼睛的时候,
潘菊民就会一个人去郊外灵岩山上坐个半天。还是在很早的时候,他妹妹潘小倩跟
着他上过几次山,但后来不知怎么她就不再跟着去了。这当中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自然而然就这样了。这兄妹两个并没有理所当然的像其他兄妹一样亲密无间,无话
不说……他们当然内心是爱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爱得却有点害羞。
我们已经知道了——“这是个花粉飘散般轻柔安静的家庭”。没有什么不对的,
无论怎么看、无论怎么想都没有什么不对的。父母是那么相爱,他们手拉着手去教
堂,他们让兄妹两个学习昆曲、京剧、评弹,学习老子和庄子……所有的力量都是
和谐的,至少在这个家庭内部是这样。在一个暮春的雨后黄昏,潘先生甚至还让潘
小倩从厨房拿了一只小纸盒、一把小扫帚,把院子里紫藤树掉落的花瓣清扫干净。
就是这样的一个家庭,这个家庭里爱太多了,太纯净了,太恒定了,反而他们兄妹
俩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要被打破、屋顶随时要漏雨的样子。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这兄妹俩各自具有暴烈的力量。后来他妹妹潘小倩用一
种奇怪的方式把它爆发出来了,但他没有。他内心的力量也闪过强光,但慢慢地黯
淡了下来,和静水深流的生活犬牙交错在了一起。
当然了,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绝大多数人黯淡也就黯淡了,但潘菊民
的黯淡却不像要停止,他一个劲儿地沉下去了。
有一次,他和童莉莉坐在灵岩山顶的时候,他突然迎风说了这样一句话:“真
的,我发现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注定要失败、注定要孤独的。”
这话说得没根没据,没法让人心服口服点头确认。至少那时潘菊民父母健在,
恩爱和谐,‘虽然妹妹坠入情网有点神经兮兮的;父亲的银行暂时也还在正常运转,
虽然潘先生从来不像满大街的人那样慷慨激昂、意气风发。
那么,难道是潘菊民发现了母亲埋藏多年的那个秘密?有时潘太太确实会在院
子里迎风落泪,伤神感怀,但这几乎也是女人们的通病了。流几滴眼泪算不了什么
的,更说明不了什么。鱼流的眼泪消失在了水里。女人流的眼泪也和无处不在的空
气相差不多。但潘菊民的这个母亲啊,他是那么爱她,他爱他的母亲,那个被称作
潘太太的人。一个幸福至少是看似幸福的家里,母亲的力量总是伟大的——在这个
世界上,很多美好的事情总是简单的、相似的、可以用形象的语言加以归纳总结的。
爱情是什么呢?就是潘先生和潘太太各自坐在餐桌的一侧。
婚姻是什么?就是潘太太终于遇见了潘先生。
那么童年呢?就是幸福仍然呈现块状的那些日子。
最后问一句,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就是潘先生和潘太太在一起,各有所思,
各有所梦,彼此相爱,彼此深爱,生活就是大家不问,互相隐忍又时而暴怒;生活
就是一只鸟突然说出了人话,又突然死了,生活就是一个人地上呆不住做梦也想着
睡到树上去,生活就是终于把爱变成了支撑,这支撑又突然倒了,生活就是两个人
充满可能又永远压抑;生活就是潘先生最需要潘太太的时候,潘太太走了,但在潘
先生心里潘太太根本没走,生活就是想要和满大街的人一起笑,并且真的也具有一
起笑的理由,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就是笑不出来;就是你哭了我也想跟着一起哭,结
果还是各自哭各自的。生活是最乱七八糟、最相互矛盾的——最毫无规律可循的那
种东西,它就叫做生活。
两年以前,在那辆从苏州开往上海的火车上,潘菊民左手扶着父亲潘先生,右
手牵着妹妹潘小倩,他们在火车中部的一个车厢里坐了下来。在布满灰尘的车窗玻
璃里。潘菊民看着远远向他挥手的童莉莉。
也不知道为什么,随着童莉莉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随着童莉莉渐
渐变成了天地之间一个可有可无的黑点,潘菊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可能应该离开她了。他想。
或许是因为很爱她。太爱她了。
也或许并不是这个原因。
他没深想。很累。他觉得丧失了很多能力。只有这种累是身体内部的东西,他
感受得到的。
两年以前,潘菊民的对面坐着潘小倩,因为要暂时离开常德发的缘故,她一直
在哭,眼睛都肿了。
但潘菊民一点都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累。于是他靠在车窗玻璃上、随着火车
晃动的节奏而不断晃动着,很快睡着了。
在潘小倩跟着父亲和哥哥去了上海两个月以后,常德发也去了上海,并且找到
了潘小倩。而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要么没有变化,一旦变化开始,接着基本就是
一发不可收拾的过程。一个月以后,常德发和潘小倩在上海结了婚,十个月以后,
就在研究“粮食多了应该怎么办”早已毫无意义、所以吴光荣调去国营糖果厂当工
会主席已经很有一段时间的时候,就在有些个小夫妻晚上开始做奇怪的噩梦,梦见
自己肚子饿啊,真是饿啊,饿得只能两个人抱头痛哭,说现在我们两个里面只能活
一个了,怎么办啊?到底是我先把你吃掉,还是你先把我吃掉啊?就是在这样的时
候,潘小倩突然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厌食症。
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或许是从潘小倩和常德发结婚半年后的某一天开
始的。那时常德发已经不再跟着李彝族研究鸟语方面的事情,而是去了运河沿岸的
某一座小城工作。那自然还是一个高级的科学研究机构,并且据说还是高度保密的,
所以这小夫妻两个才会有这样的对话一“你到底是在哪里工作呢?”潘小倩问。
“运河沿岸的一个城市。”常德发回答得结结巴巴的。
“一个城市?那到底是北京、天津、杭州,还是镇江、扬州、苏州,或者淮安
和徐州呢?”
“是……南方的一个。”
“哪一个?”
“小倩,这个……我不能说,不能告诉你……不单单是我不能说,不能把具体
的情况告诉你,我们那里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能把具体的情况
说出去,因为这是国家的机密,因为这涉及到我们祖国的利益……”
然而这样的对话要是一个礼拜出现一次,十天半月出现一次,提出问题的那个
人难免还是会感到心中忐忑。现在常德发就是一个礼拜回去一次,十天回去一次,
半个月回去一次,甚至中间相隔更长的时间。他从一个神秘的不能说的地方来到潘
小倩的身边,很快,他就发现了潘小倩奇怪而微妙的变化。你去洗洗手吧,潘小倩
看着他,用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眼神,把脚也洗洗,她还是那样看着他,
你干脆去洗个澡吧·洗过了?不行,再去洗一次……她变得不太让他碰她,但也不
是真的不让他碰她,就像几年前他们谈的那场同样奇怪的恋爱,他们那样谈恋爱的
时候,她最爱他的时候,恰恰就是他最怕她的时候。他的胸口总是狂跳着,他老觉
得自己的腿是软的,他怕她。怕她怕得恨不能马上转身逃走,撒腿就跑。有些爱的
感觉是怪异的,相悖的,莫名其妙的,但谁也不能否认,那同样也是一种爱。
但这一次,潘小倩的变化却才刚刚开始。
或许是经常看不到常德发的缘故,或许也并不仅仅因为这个,而是还有其他的
什么原因,潘小倩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不再关照神出鬼没的常德
发去洗手洗脚,去彻彻底底地清洗身体,而是不厌其烦地亲自加以实行。为了不让
别人听到水声,她把自来水龙头开到最小,她甚至还对自己脸上的几颗雀斑产生了
兴趣——如果说,不停地洗手可以把手洗干净,那么,不停地洗脸、用力地搓拧是
不是也可以把深浅不一的雀斑消灭干净呢——瞧瞧看,瞧瞧看,现在这个干净得几
乎有点肮脏的女人,这个不断把自己弄得青一块紫一块,弄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女人,
谁会想到她只是因为起初一个简单的原因呢。这个娇嫩而固执的女人,更年轻一些
的时候,遇到一点点事情她的脸腾地就红了,但瞧瞧看,她现在把自己搞得那么脏,
那么结结实实的,甚至常德发在与不在这件事情、常德发明天回来吗,后来是不是
急着要走这样的事情,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她先要把自己弄干净,彻彻底底地
弄干净,那种纯洁的要求,那种永远都弄不干净的绝望(那可真是绝望啊,越来越
绝望),那些雀斑为什么怎么洗都洗不掉呢,脸都搓红了,手都疼了,皮肤都搓薄
了快破了……
“小倩,你怎么啦?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控制不住……”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这不,紧接着,更为可怕的厌食症就来了。
这又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了。我们现在回过头来想仍然会觉得奇怪,而当时
的常德发就更是感到不可思议并且心痛万分了。
小倩,你吃一点吧,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吃吗,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吃,真的,吃
了又会怎么样呢,难道你完全都不饿吗,我不饿,真的不饿,我看到吃的东西就害
怕,真的害怕极了,小倩你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一个人怎么可以不吃东西呢,再
说你真的已经瘦得太多了,你没去照照镜子吗,你瘦得都快像一根黄瓜了……
第二天早上,常德发在睡梦里听见有人呕吐的声音。他翻了个身,但是不行,
那声音仍然在延续,空气里似乎还有一种酸臭而难闻的气味。他又翻了个身,突然
醒了过来。
那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
呕吐物和眼泪让潘小倩看上去就像一堆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一根又臭又酸已
经完全变了质的黄瓜。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一定……定要把它们吐出来。”
很多很多次了,潘菊民躺在床上,想着这样一件事情——童莉莉这时在干什么
呢?她在干什么呢?是啊,他应该去看看她了,应该去找她,说好了他要去找她的,
而她则会等他——这种等待的话语虽然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坚定和隐忍他是
看得出来的。他太了解这个姑娘了。他真的应该去找她了,他们应该好好地谈一谈,
谈一谈过去,也谈一谈未来。
有那么两三次吧,潘菊民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就是明天吧,最迟后天,去火
车站买一张票,上了车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对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树木和田野
发会儿呆,苏州也就到了。
但是,问题在于——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回去了,见到了童莉莉——他又能对她说什么呢?
当然了,他确实也是可以和她说些什么的,他也知道她要什么。他找到了她,
他可以牵着她的手,眉目含情地看着她,然后,他可以像常德发对潘小倩说的那样
对她说:“莉莉,我们结婚吧。”
绝大多数人的一生也就是这样了。不可能更幸运些。况且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他爱她,他爱这个姑娘。他爱这个姑娘就可以把这辈子过得简简单单的。至少和绝
大多数人一样。把你家姑娘嫁给我吧,他可以对她父母这样说,情真意切的。我要
娶这个姑娘,他也可以对他自己的父母这样讲,同样也是情真意切的。儿女们的恋
爱甚至婚姻有时就是长辈们的缩影,日子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地延续的。年长些的总
会垂怜并且懂得他们。他可以把童莉莉接到上海来,或者干脆他就在苏州再安一个
家。他可以重新再找一份实在的、同时也是不上不下的工作,养活自己总是可以的,
不是那么困难的……
但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轻而易举就可以去做的事情,却让他有一
种异常沉重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明明知道童莉莉在等他,这个外表冷静、内心
热烈而疯狂的姑娘,他曾经那么喜欢她那种奇怪的、与众不同的热烈和疯狂——真
的,要是老天知道,也一定会垂怜这两个人的。或许每个时代都会有人被暧昧不清
地丢在那里……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凭借敏感的嗅觉,两个暧昧不清被丢
在那里的人终于找到了对方。
孤独+ 孤独= 不孤独吗?
很遗憾,恰恰孤独的概念并不是这样的——欢乐是大家的,欢乐就是大家的欢
乐,而孤独,就是孤独着自己的孤独。
现在,潘菊民的心里是那么的悲凉。他受不了这个了。他没那么多气力。他累
了。他远远地听到童莉莉在叫他,她在等他,但他真的累了。他是个男人,对于一
个男人来说,光有爱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
那次临走的时候他给了童莉莉很多钱,他下意识的已经决定要离开她了?不知
道,没人知道。
“你到底要对抗什么呢?人斗不过天的。”有时候潘菊民躺在床上突然想到这
句话,这是一句他想对童莉莉说的话,还是偷偷地暗示自己呢?仍然没人知道。
等一等再说吧。
潘小倩又发病了。常德发不在家,或许正躲在某个戒备森严的地方,穿着白大
褂,戴着白帽子白手套以及白口罩,只露出他那双血丝总是延绵不断的眼睛,或许
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坐着细雨中飘摇的夜航船。他一上船就睡着了,一副实在是撑
不住的样子。常德发即便睡觉也是全情投入的姿态,睡梦里他一定又见到潘小倩了,
说真的,他还是有点怕她……为什么女人的身上会有那样一种奇怪的力量,那样强
烈,那样神秘。她的爱是这样,她的病也是这样……这是他一直弄不明白的事情,
是比听懂鸟语或者进行高端的科学研究更为困难的事情。
而常德发不在家,当哥哥的潘菊民自然就要多操心些了。很显然,潘小倩刚刚
吐过。潘菊民觉得靠在他身上的这个躯体很轻,非常轻,仿佛她把她再也承受不了
的痛苦全部都吐了出去,她的牙齿一直在发抖,像偷了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属于她的
东西一样;她的牙齿还又黄又脏,有的地方甚至变得残缺不全,那是因为它们被不
断回流或者吐出的胃酸狠狠腐蚀了;她现在还剩下多少斤呢?六十斤,七十斤,还
是八十斤?这样瘦下去连好端端的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体弱而曾经的肾病患者,
或许再过几个月她就会死的,要是真这样的话常德发一定会哭,还有很多人也一定
会哭——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只能做很少的几件事情,像潘先生现在就活得简
单而平静,写写字,吃点饭,对着空地上的各色小花发发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应该知足了,想要的东西太强烈太绝对,那总有一天会被火烧死的;再说哭一哭又
能怎么样呢,常德发伤心不已痛哭流涕,从每一朵蓝色、玫红色、浅紫色或者白色
的花朵里看出潘小倩的脸来,活不下去了呀,他说,但不会一直这样的,不会一直
这样,明白吗,我的好妹妹一当哥的昏昏沉沉地照顾了妹子两天,到了第三天,常
德发回来了。潘菊民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夺门而出后,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
的巴掌。
那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他遇到了唱评弹的女人柳春风。
那天柳春风在豫园商场附近的一个书场唱开篇。唱了两个,后来又追加了一个,
到最后别人都走了,醉醺醺的潘菊民没走。
他走不了了。喝醉了,趴在茶桌那里睡着了。
潘菊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女人。突然,这女人开始说话
了,而且一说话她就一个人一直说了下去,旁边的人一句也插不进去了——醒了?
真醒了?一个男人家,好意思把自己喝成那种样子,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觉得活
不下去了,才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的,我可是听得多见得多了,寻死觅活那种话我
是一句都不要听的,活着难,谁不难啊,我看你还是去找块豆腐撞撞死吧,我可告
诉你啊,你不要指望我劝劝你什么的,你还是回去吧,能活就活,不能活就不活算
了,要是还能活的话你明天晚上再来这里,我单独为你唱个开篇……
这个晚上,潘菊民的酒三分之一是喝茶喝醒的,三分之一是冷风吹醒的,还有
三分之一就是被这个女人骂醒的。
第二天晚上,潘菊民准时坐在了书场的最后一排。
第三天潘菊民去晚了,也就随便找个空位。
在潘先生的要求下,潘菊民从小除了学习老子庄子,还听了大量的昆曲、京剧、
评弹和古典音乐。不仅仅是他听,潘小倩也听。有时候两个人听着听着都会流露出
一种腼腆害羞的表情,并且不想让对方发现并且了解。潘先生喜欢听的唱片里总有
些奇怪的悲声……等到潘菊民长大以后,长到足够的大以后,他突然发现了潘先生
的这个秘密。好像有很多很多感情在嗓子口、在心里、在身体的哪个地方哽咽住了,
没法释放出来,也不能让它释放出来。
别看潘小倩前几年、还没认识常德发的时候嘻嘻哈哈的,单纯简单得好像一只
光会唱歌的小鸟,其实她也是这种样子的。只有当哥哥的知道这个了解这个,就连
她自己都不知道不清楚吧?这些都是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从那些细若游丝的悲声里
就开始了。
童莉莉,那个他爱的姑娘,那个同样也爱他的姑娘,他不去找她了。虽然一想
到这件事情他就悲伤,但是他真的不去找她了;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或者说其实已
经很久了,那个悲声总是缠缠绵绵、没完没了地在他心里响起来——和童莉莉,和
这个姑娘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总有一天一定要失败的。她离开他了,或者他离开
她,或者他们谁都不想离开,但还是不得不离开了。或者他们谁也没有离开谁……
但是,很多事情,总是总有一天要失败的。
所以到了第四天晚上,那天下大雨,书场里的听客寥寥无几。柳春风在台上懒
洋洋地说了一折书。又唱了两个开篇……雨越下越大了,大得淹过了很多尘世里真
实嘈杂的声响。
柳春风从书台那里走了过来。
生活有法则吗?没有,当然没有。
而对于现在的潘菊民来说,要让生活尽可能带点温度地延续下去,这才是第一
位的。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恒定的非遵守不可的法则。
如果说生活还真是有法则的,其实很多时候这就是唯一的一条。
所以说,那一天,现在,潘菊民像幽灵一样在苏州老家晃了一圈,又从苏州轮
船码头坐上轮渡,轮渡是开往常熟方向的,逆着风……他面向着大河想到柳春风的
时候,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几乎就是从他的生活里想象出来的。
她不属于他的生活。她的明亮、开朗、妖娆……甚至于风骚放荡都不是他的生
活里通常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那么——他、潘菊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他的生活是那么坚硬明晰啊。像一块块石头从天上、从看不见摸不着却躲也躲
不掉的地方扔下来。
春风、潘小倩死了,怎么会呢,我们从上海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那天我和
你一起去看她的时候也是好好的,就是人瘦了点,但这是真的,是前天的事情,我
也刚刚知道……
他把柳春风和她的女儿柳小妹留在了常熟,自己则匆匆赶回上海。他并不觉得
这是件很突然的事情,医生暗示过他们了,即便医生不暗示连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但爱一个人的时候比傻子要傻很多倍。所以只能让现实来教训他们。路上他一直在
哭,一直攥着拳头想着要狠狠地把常德发揍上一顿。
但后来他忘了这个事了。比较沉甸甸的悲伤有一种失重的效果。他麻木得连妹
妹蒙在白布后面的脸都没有看清楚。
后来常德发脸色发黑、唯唯诺诺地走上来抱他。他也抱了他。
潘先生那几天还写字。自从潘太太走了以后,他仿佛就拥有了超越痛苦的神奇
能力。
黄昏的时候,潘菊民站在屋门口,看着潘先生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发呆。那些蓝
色、玫红色、浅紫色或者白色的花早已凋谢了,花头耷拉下来,长出一个小小的果
子。在暗金色的夕阳下面,就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悲伤的影子。
潘菊民知道,过一会儿潘先生就会进屋去了,拿出笔墨纸砚,还有那本几乎已
经快要翻熟翻烂的《毛主席语录》——今天写哪段呢?
但是那一天,潘菊民突然不想去看潘先生到底写的是哪一段了。这样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他想起了童莉莉和柳春风来……这样的生活,应该有人抽它几个耳
光!应该有人跳起来,像个疯子一样,不管不顾地跳起来,冲上去,狠狠地抽它!
他突然觉得——那天黄昏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后来在苏州开往常熟的船上,
大河上的风吹过来,撩起他的头发和衣服,这种感觉突然强烈并且清晰了起来。
是啊,跳起来狠狠地抽生活几个耳光,干出这样的事情,其实这两个女人:童
莉莉或者柳春风,都是非常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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