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在距离莉莉姨妈六十三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她突然打了好几个电话
给我。电话里她的声音兴兴头头的,她说你替我去打听一下,赶快去打听一下,我
要去开个双眼皮。我在电话里一下子就笑出来了,我说姨妈你不要吓我好不好,我
一直喜欢你是一个心血来潮的人,但没想到你会这样心血来潮。
但是,在单眼皮双眼皮这件事情上,莉莉姨妈却真的固执起来了,简直就像一
个十七八岁的小女生,简直连小女生都不是。就像一个非常孩子气、完全不讲道理
的小孩子。她说怎么,怎么你姨妈想做这样一件小事情都做不成啊。她好像突然之
间找到了一件事情,突然之间把精气神提起来了。她穿着高跟鞋摇摇晃晃、步履艰
难地在街上走,好像突然之间就向全世界宣布了——怎么啦,我就是要开一个双眼
皮,怎么啦,怎么啦。她好像看到一个人就恨不得要和他吵架——怎么啦,怎么啦,
我开眼皮又怎么啦。
有一天,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对莉莉姨妈说,你左眼皮下面不是有一颗痣吗?
她愣了愣,说是啊,是有一粒痣,现在还在那里。我说不是很多人劝过你动手术吗,
用激光把它去掉,或者其他什么办法?她说是啊,是很多人这么劝过我。他们说痣
长在这个地方是不吉利的,起码在情感上会有困扰……
我点点头,我说是啊,其实以前我就问过你这个问题,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
我的吗?
她眼睛一亮。当然!她说,当然记得,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干吗要把痣去掉
呢,如果是命运注定,那躲也是躲不掉的!
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去开双眼皮呢?我终于淡淡地把话绕回来。
没想到她反应很快。她的反应简直就是快极了。她说一这完全就是两回事!开
双眼皮是为了美,为了漂亮,女人怎么可以不美不漂亮呢!
她几乎有点生起气来了。
那天幸亏事先说好了要去常德发院子里看新品种的花,要不我们真要吵起来了。
我们走在平江路上的时候她还有点气鼓鼓的。我老觉得她嘴里叽哩咕噜的。怎么啦,
怎么啦的,其实她什么也没说。这期间四舅打了个电话来,我听到他在手机里哇啦
哇啦的说话。他可能又在什么高速公路上赶着要去谈什么生意,但对他这个姐姐还
是好的。在电话里他告诉我说,生日宴的饭店已经订好了,是哪里哪里,又说订了
哪些高级的特色菜,都有哪些哪些之类的。
莉莉姨妈不太清楚她的生日宴会是谁来买单。我们告诉她的时候是有些模棱两
可的。但我觉得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有时候,有些时候她也会装装糊涂。我甚至
还觉得,即便我们说穿了这件事情,讲明白了是最有钱的四舅张罗这件事情,并且
会张罗得奢侈而又豪华,她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她会犹豫一下,稍稍犹豫一
下,然后也做出一种模棱两可的姿态,也装装糊涂。有些时候她也会做得很漂亮的,
仿佛突然之间周旋得很好,充满了智慧。
他们两个其实都是很有意思的。是很有意思的一对姐弟。一对宝货。当然,我
说的是莉莉姨妈和四舅。他们两个其实感情很好,但碰到一起就会吵架。年纪越大
吵得越是厉害。但不管怎样莉莉姨妈还是听不得别人说四舅的坏话。只能她说,只
能她骂。她有时候骂他真是骂得狗血喷头。但别人不能说,绝不能说。仿佛她心里
有两个分量绝不均衡的秤砣。有一次我说了一句很委婉而微妙的话,她马上就听出
来了。她很不高兴地拉下脸来。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怎么知道这里面的轻重。
诸如此类的话。还有一次,也是在莉莉姨妈家,常德发突然和四舅吵起来了。那次
大家都喝了点酒,常德发说了几句很重很难听的话。四舅先是忍着,胖乎乎的光滑
的忍着,后来不知怎么就忍不住了,声音也响了起来,冲着常德发就嚷嚷,他说你
醒醒好不好,你打开窗户看看外面都成了什么样了!四舅的声音那么大,我都有点
吓坏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下去,就差点手指头指到常德发的鼻子上去了,他说
世界都成了这样,你倒是告诉我怎样才能生存下去l 啊,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后来还是莉莉姨妈出来打圆场。她嘴里叽里咕噜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其实
也是感到尴尬的,其实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但不管怎样,莉莉姨妈对于四舅和
常德发都是维护的。对于他们两个,她有着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母爱的感觉。常德发
呢,就像她的一个从来都没长大、也从来都长不大的孩子。她是又爱又怜。你瞧瞧
你那常伯伯,瞧瞧!瞧瞧!她是这种语气。而对四舅则要更复杂些。她有时候想不
通起来也会自相矛盾,她开始唠唠叨叨的,说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呢,脸皮
这样厚,这样心狠手辣。她说要是知道他现在这种样子,在他小的时候,她就不会
在林阴路上找他了,让他呆在那里。呆在那些香樟树马缨树上,她才不会每天牵着
他的手,把他带回家去……但每次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又会停顿下来,若有所思,心
有所想。而这时候她思想着的事情则再也不会让我进入了。
常德发正在院子里低头修剪枝叶。
快看这朵花!他满脸发光地对莉莉姨妈说。
像天上彩虹的颜色吧,你没看到过有这么多颜色的一朵花吧!他又扭头向我介
绍。
莉莉姨妈点着头,脸上也放出光彩来。她是喜欢美的东西的……我突然想到,
会不会在看花的时候,她又想到了双眼皮的事情。
吴光荣也说好看。常德发说。
吴光荣?他来过?莉莉姨妈皱了皱眉头。
对。这些天他常来,昨天来过,前几天也来过。
他来干什么……最近他都还好吗?
好倒是还好……他记得你快要生日了,他就是挺想……挺想……
挺想什么?
他其实还是挺想……挺想和你复婚的……
常德发终于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了。那艰难和漫长的程度简直让我觉得,仿佛
花盆里的一朵花都快谢了似的,仿佛都已经谢了似的。
一离开常德发家的小院,重新走回到平江路的青石板小道上,我和莉莉姨妈重
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拱了拱她。我的声音也是笑嘻嘻的,
仿佛我们谈论的是一桩非常高兴而温暖的喜事。
一个马上要过六十三岁生日的女人,有个男人还不屈不挠地爱着她。说爱可能
有点重了,至少是还有个人不屈不挠地想和她过日子。接着过日子。这日子一而再、
再而三地被她打断。但那个人还是想接着过下去。
连我都免不了有点惆怅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莉莉姨妈突然格外精神了起来。她的头昂得那么高,
鞋跟敲得啪啪的响,腰板也挺得更直了。我甚至都有点跟不上她的脚步了。她几乎
忘记了应该停下来稍稍休息一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精
神焕发朝气蓬勃。那种精神焕发朝气蓬勃的样子,简直就是一首自己唱给自己听的
赞歌——怎么啦,我现在就是活得很好,怎么啦,怎么啦。路对面走过来一个垂头
丧气的中年女人,要不是下岗了,要不是被男人抛弃了,要不是儿子不听话不懂事
躲到树梢上去了……莉莉姨妈一定恨不得立刻走上去,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怎
么啦,怎么啦,她恨不得要把她的这个三字箴言立刻传播出去,不就是这样嘛——
怎么啦,怎么啦……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明白莉莉姨妈为什么一定要任性地开双眼皮啦,动不动就
要和吴光荣离婚啊什么的。对于这些完全不是她这个年龄应该做的事情,她是如此
热衷,几乎充满激情。我看着那个奇奇怪怪穿着细高跟鞋、走得摇摇晃晃却又步履
坚定的身影,我想我突然就有点明白了。
我那亲爱的、脆弱而又坚强的莉莉姨妈,其实真的还在和这个世界赌气,还在
和自己赌气,也还在和自己以前没有坚持赌气下去的那一部分睹气呢。只不过,只
不过作为一个六十岁的女人,一个也没啥钱更没啥权的六十岁女人,她和这个世界
反抗的方式很可怜的只剩下了两样东西:第一,把自己打扮到牙齿、打扮到眉毛、
打扮到从单眼皮变成双眼皮。
第二,和保证永远会爱自己、会原谅自己的吴光荣不断离婚、复婚、再离婚、
再复婚。
我那亲爱的莉莉姨妈啊。我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于是,我想到了孙倩倩,化妆师孙倩倩,美丽而年轻的八〇后女孩孙倩倩。
我认识女孩孙倩倩,其实还是因为那位秋先生的缘故。还记得那位秋先生吗?
给我办过评弹堂会,为我付钱给评弹演员和五星级饭店厨师,有一阵子老是眼泪汪
汪对我说孤独,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和我分了手,而且连为什么这样的话都不能多问
的那个人,就是那位秋先生。其实后来,有时候我还是想到过这位秋先生的。这是
一段不明不暗的感情。有些不明不暗的感情其实是有境界的。时间长了,你体会出
一些对方的苦处,或者这个世界的苦处,以前自以为是的那些自己的苦处也就淡了。
人就是这样慢慢长大和升华的。当然人也就是这样渐渐放弃而堕落的。但为什么我
一想起秋先生就立刻联想到了这样一首歌一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时代啊……
一个经常感到不安的人一定是会喜欢美客院的。
先是秋先生带我到美容院去了一次,后来就是我自己去了。一开始我没注意秋
先生和孙倩倩熟不熟。也可能熟,也可能不那么熟,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只是孙倩
倩的老练成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记得有一次,很偶然的,我和秋先生聊起过她。
我说,这女孩子,挺有心机的呢。
秋先生哧的一声,说,现在,现在哪还有笨小孩啊?
我和秋先生分手后又去过那家美容院几次,也都是孙倩倩接待的。她不是苏州
本地人,老家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县城。也就是当时秋先生去监督工程的那个县城。
那里曾经是大量外资云集的地方,经常会上一些报纸和电视的头条新闻的。有那么
一个阶段,今天醒过来,对面一幢楼给爆破了,明天说门口那条路不能走了,绕道
吧,绕道吧,这里要修新的路了。什么都是新的,难道不好吗,不好吗……孙倩倩
就是来自这样一个地方。
她是个很大方开朗的人。谈不上很漂亮,但看上去很舒服。不是那种把所有的
力气放在自己要漂亮啊漂亮的女孩子。仿佛很早就知道人生另有妙处,很早就知道
应该把力量放在什么地方会更舒服更长久也更安全。她看到我和秋先生一起去,朝
我们淡淡地笑笑,很客气地接待着。后来看到我一个人去,也迎上来淡淡地笑笑,
很客气地接待着。绝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绝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我慢慢地对她感兴趣起来了。
有一个新年,我们公司办化妆晚会,需要一个造型策划和化妆的人。我一下子
就想到她了。
那天大家一直闹到很晚。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香槟和啤酒,嘴巴里带着满嘴香喷
喷的酒气,脸上带着孙倩倩设计的稀奇古怪的妆容。大家都开心极了。孙倩倩也很
开心。我们在街上大叫大笑着放了会儿焰火,又随便找了家羊肉摊吃排档喝啤酒。
大概吃了有半个多小时吧,我们突然听到了哭声。先是小声的,隐隐约约的,后来
就放肆起来了。借着酒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哇啦哇啦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非常没有体统了。
是公司里一个老实巴交的中老年员工。当我们确认是他在哭的时候。这才突然
想起来了,想起来前几天的传闻。传闻说公司要裁员,到底要裁谁、要裁几个这是
没有人知道的。但也有些事情我们是知道的,比如说老板不喜欢年纪大的,嫌他们
动作慢观念老不符合这个时代,老板也不喜欢老实巴交的,嫌他们笨脑子不灵活,
当然就更不符合这个时代了。
基本上是不欢而散了。总不能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再说冷风一
吹,酒也有些醒了。每个人生活里终归有些烦心事的,酒一醒那些烦心事也就跟着
醒了。
回去的时候我和孙倩倩走一路。
我稍稍解释了一下,总是有一点让外人看到家丑的感觉。当然我也确实有些感
慨的,我说,那个人啊,是个本分人。你也知道的,这种世道本分人总是要吃亏些。
孙倩倩沉默着,没说话。
我又说,这种下岗就业的事情。职能部门都是有责任的,社会福利也跟不上去,
这样下去,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我觉得对孙倩倩这种小孩子嘛,说点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总是没有错的。再说,
也确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情嘛,反正现在有些事情我也是看不惯的,脾气上来也会骂
骂咧咧的。
孙倩倩咬了咬嘴唇,仿佛想要忍住什么,但她终于还是张开了嘴巴,淡淡地说
了起来。
她说,我母亲就是这样的,是个本分人,年纪轻轻四十几岁就下岗了,我母亲
的大姐下岗得更早,刚刚才开始有下岗这回事的时候她就下岗了。我外婆都快要八
十岁了,每天都看电视新闻,看了就叹气,然后就埋怨两个女儿不争气。我母亲去
呢她就埋怨我母亲,我母亲的大姐去呢,她就埋怨我母亲的大姐……
我第一次听孙倩倩说这么多话,不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其实我外婆也不知道该埋怨些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她反正就是嘀嘀咕咕的,
你看你看,电视里面,那个张三下岗去卖生煎馒头了,大家都排队去买他的生煎馒
头,李四也不错啊,李四做服装生意。天天去常熟服装城倒服装……
我笑了出来。我说你外婆可真有意思啊。
我外婆反正就是嘀咕,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老实巴交的女儿呢?她后来就总
结出了这个道理。有一次,我去看她,她也给我嘀咕,她说你可不要像你妈妈,老
实巴交的,吃亏!但我小的时候她可不说这些,她那时候是这样说的,她说倩倩啊,
外婆跟你说,你长大以后啊,就要像你妈妈那样,你看你妈妈多勤劳啊,多善良啊,
多么尊老爱幼啊。那时候她说这些。那时候她自己也还是挺满意的,因为很多事情
她弄得懂。但后来,她越来越觉得苗头不对啦……
现在是笑贫不笑娼啦!我说。
不过我外婆最近又变啦,她可能觉得这样下去会让我变坏的,现在她变得什么
也不说,不说什么生煎馒头、服装生意了,也不说到底要不要善良啊、勤劳啊什么
什么的,因为她已经完全搞不明白了。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她
现在就只说一句话,她说外婆都快要给气死啦!
我笑得肚子疼。我说你是怎么看的呢?
孙倩倩淡淡一笑,这个嘛,其实就是游戏规则变了嘛,但也难说,说不定过个
三五十年又变回来了。人家美国不又流行婚前贞操了吗?说不定那时候我又要教育
我的子女说,你啊,就应该像你外婆那样……
这次交谈过后,我和孙倩倩又亲近了很多。虽然她只比我小个十来岁的样子,
但我一向觉得这已经是两代人的距离了。但她显然让我刮目相看甚至大吃一惊了。
后来,很偶然的有一次,我突然发现,其实孙倩倩和秋先生是很熟的。很熟,
而且可能不是一般的熟。要知道,有时候,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既惊人又可怕。咦,
原来是这样啊,很多小细节小火花回忆起来了……哦,原来是这样的呢。那时候我
和孙倩倩已经是不错的朋友,而对于秋先生则早已没有眷恋。于是我和孙倩倩委婉
曲折地开了次玩笑,聊到了这件事情。
不是吗,爱情结束的时候,女人就是妖娆而冷血的水母。
孙倩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甚至谈不上有什么相应的反应。她只是淡淡地
说了句:咳,也没什么,他嘛,只不过有时候喜欢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他在这个世
界上有些孤独。
就是这样了。孙倩倩连我和秋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曾经是怎么回事,后来怎
么了,现在又怎么,诸如此类,她一概不问,一概不感兴趣。
她这种也像是坦然、也像是漠然的态度,突然让我觉得自己反而像个多嘴的婆
娘了。但是——很明显啊,现在看来,在某一段时间里,秋先生真是孤独透了,所
以他要拉着两个女人的手,诉说这样一件烂事。
后来,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又委婉曲折地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孙倩倩。
谁知她的回答吓了我一跳。
你是这样想的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干脆利落地说:嗯,那你也老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呀?被一个小姑娘这样直截了当的说话,心里多少是有点不爽
的。
那是他的事情。我不知道,所以我不判断。
可是,可是他万一是个骗子呢?我有点急吼吼,有时候我母亲有点说不过我,
或者要教训教训我的时候,常常也是这样急吼吼的。
孙倩倩一边笑一边说:哪有那么多骗子啊。
这件事情以后,我终于发现,自己是完全彻底地小看了这个小姑娘了。或许,
还有和她同龄同辈的那些人。我真是小看了他们。时代的列车轰隆隆地往前走,有
的人跟不上了,有的人打瞌睡,还有的人骂骂咧咧的,反倒他们是健康的。至少相
对来说是健康的。
不是要说化妆吗,以前的化妆和后现代的化妆是不一样的。我母亲那时候,他
们那一辈人,化妆的时候就是朝脸上添东西,他们的生活也是戏剧性的,下巴抬起
来,手臂高昂着,命运跟着国家和时代浓墨重彩地往前走。现在的化妆,则是到最
后看不出画过妆。看起来迷迷糊糊的,糊里糊涂的,好像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
生。他们也不纠结什么。有时候我在孙倩倩那里说些牢骚话,她总是轻轻带过——
有什么恩怨是非啊。有时候我老是觉得自己挺有些想法的,说说这个,说说那个,
还有些愤世嫉俗的尾声。孙倩倩则仍然轻轻带过——哪个社会都有苦衷的。她又歪
过头调皮地看我一眼,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我听出来的意思则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想得那么复杂,我看你啊,真是老了。
或许真是这样。有时候我心里嘀咕着,我父母真是老了啊,想法那么奇怪。其
实也就是小了那么十来岁的孙倩倩也在嘀咕,你们啊,你们也老了啊。
有一阵子,我母亲恨不得天天拍着桌子教训我:你啊,就是不现实!总有一天
会吃亏的。
莉莉姨妈倒从不说这样的话。她感慨其他一些东西,她说,和我们那时候比啊,
现在的孩子都俗气多了。
我和孙倩倩聊过这个问题。
她坦然得要命,勇敢得让人羞涩。她说,是呵,我当然现实,当然俗气啊。要
不,我那下岗的妈妈怎么办?我那成天气鼓鼓的外婆怎么办?再说,谁又会不喜欢
钱呢?
我像她这点年龄的时候,要是有人和我谈这个,我一定是遮遮掩掩的。我怎么
能向别人承认我喜欢钱呢?我又怎么能向别人承认我其实也是喜欢钱的呢?
但孙倩倩活得是多么简单快乐、是多么平衡而和谐啊。
有一次,不知怎么讲到共产主义这个庞大的话题。我仍然是那样委婉曲折,孙
倩倩仍然是那样干脆利落。
她说:当然!我当然相信共产主义和乌托邦!
她很简单平静地说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是平衡而和谐的,看不出有任何的
虚伪。
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了,在莉莉姨妈六十三岁生日的这一天,我准备让孙倩倩
给她画一个妆。
把一个女人尽可能地变得美,变得更美。把单眼皮变成双眼皮。
把复杂难懂的事变得简单快乐。
这是非常平常的一天。
将近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络的朋友打来的。
我们约好在一家西餐馆见面。就是我和莉莉姨妈去过的那家西餐馆。
我在靠窗的沙发坐下来以后,他的电话又来了。他让我再等他一会儿,再等那
么一小会儿,他说因为上午他去银行办了点事情,然后又去一个老中医那里配了点
药——你知道的,我是个药罐子,他说。
我的这位朋友姓林。于是我就点了一根烟,喝着一杯白水,坐在渐渐阴翳下来
的窗口等待着这位林先生。
中午的时候人很少,也没有那种亮闪闪的灯光和好听的鞋跟的声音。有几只蜻
蜓飞得低低的,悄无声息地撞在了厚厚的玻璃上。
西餐厅突然显得空旷了起来。
这位林先生,他既不是我的男朋友,也不是我的情人,我们甚至连一点暧昧的
感觉都没有。
这是真的。到了一定年龄的时候,有些东西其实是可以控制的。我和林先生认
识的时候,对感情心灰意冷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说,我们就做一般朋友吧。他也没
啥意见,说好啊,一般朋友多好啊。
就这样相处了下来。冷冰冰的,其实也暖洋洋的。
有一次我问他,我说你到底是做什么职业的啊,我怎么觉得你什么都干啊,什
么经纪公司,贸易公司,还贩烟贩酒……你会不会也贩人。
他呢,也就嘿嘿嘿地乐着。他在我面前挺放松的。有时候我想,他或许也挺希
望有我这样一个朋友,也不是女朋友,也不是情人,连一点点暧昧的感觉都没有。
至少是说好了,要一点点都没有。
他平时很忙。我们有一阵见得挺多,后来就少了。有时候两三个月都见不到一
次。但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吃药,总是随身带着很多药瓶子,而且一点也
不避讳我。
我就嘲笑他。我说是吧是吧,不是女朋友就肆无忌惮了吧。
他还是嘿嘿嘿地乐着,还介绍给我看都有哪些哪些药,都是治疗什么什么的,
什么高血脂,高血压、高血糖、痛风病、胆囊炎、胆结石、胰腺炎,胃肠功能失调
……
我觉得林先生肯定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即便他自身还没意识到这件
事情,他也一定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其实莉莉姨妈啊,四舅啊,常德发啊,我的父
亲母亲啊,我已经去世的外公外婆啊,我的这些亲人们可能都或轻或重的患有这种
病症,那秋先生就不用说了,几乎就是抑郁症的代表性人物了;至于白先生,不管
他是不是,我只要一想到他,我自己的抑郁症就会愈发严重起来。
我觉得,总会有那么一天,抑郁症会像感冒一样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大家
早上见面,轻松自然地相互问候:嘿,你今天抑郁了吗?
对于林先生的美食主义,我一直留有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太能吃了。而且有意
思的是,我也是一个非常爱吃的人。我和他约会见面的主要内容,基本上就是找个
地方稀里哗啦地大吃一通。有时候甚至连话也很少说。你吃你的,我吃我的。而且
我和他的口味也是接近的,喜欢刺激的东西,喜欢味重的东西。我们开玩笑说,我
们都爱吃那些生离死别的东西。
有时吃得酒饱饭足以后,我就开始嘲笑他,我说,你吃的那些都是开胃药吧。
他也不还击我。餐后的他总有一种怡然的满足感。非常短暂,却也非常真实。
他老是说,食物让我快乐,真的。他看着我,有时候也会添上一句;你也让我快乐。
有时候他吃得实在太满意了。也就完全不顾忌我的感受了。他什么也不说,沉默着,
久久地回味在食物给他带来的甜蜜之中。
那家西餐馆我和他去过好几次。他喜欢那里的鹅肝排和红酒山鸡,我则认为巴
黎龙虾是很不错的。相比较而言,我觉得他的刀叉要比筷子用得更好。我说以后要
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介绍我的姨妈给你认识,让她看看你用刀叉的样子。我像
莉莉姨妈观察我一样地观察着他。刀叉发着银光,亮闪闪的,硬邦邦的。是一种干
脆利落犹如凶器一般的美。他用得熟练极了。我真的很少看到用刀叉用得这么好的
中国人。那两件凶器一样的东西仿佛都已经长到他骨子里去了。寒光闪过,优雅迷
人,熟练得让人赞叹,熟练得让人寒心。
那天中午,就在这家西餐馆里,林先生挥舞着刀叉和我共进了一次午餐。我记
得那天的龙虾口味相当不错。但林先生却抱怨了几句,说今天厨师一定开了小差,
因为鹅肝排几乎大失水准。
我觉得他的情绪不是很好,饭前就不声不响地吃了好几种药,后来又吃了一次。
但这是不是和天气有关系呢,或者本身就是我的错觉呢。蜻蜓还在飞着,没头没脑
地飞着,一头撞在这儿,一头撞在那儿,有的一下子就撞昏过去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下起了一阵急雨。
天黑极了。没头没脑的。
在几乎全黑的底色中,有银色的、凶器一般的刀叉优雅地挥舞。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说是在新单位里照的,他新近在里面工作的一个公司,
一家合资企业。我拿过来看了看,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的合影。照片里只有林先
生和一个小女孩是中国人,剩下的全是高出他一两个头的外国同事。那脸上的表情
以及形体,让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挪威或者芬兰一带的人。
我们又聊了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那鹅肝排的缘故,那天的林先生失去了很多光彩。说些公司的事
情,说得鸡零狗碎的。说些他新近增添的病,仍然说得鸡零狗碎的。我刚喝了一小
杯啤酒和一小杯白葡萄酒,再加上夏天中午的低气压,感觉略微有些晕晕乎乎的,
还略微有些不耐烦。我记得自己有些无礼地插了一句话,我说,你没有增添性病吧?
雨渐渐停了。很安静。更安静了。
我突然发现,林先生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我抬头看他。
他可能很快就说了这句话。也可能要再过一会儿才说。反正他是说了,很轻的
像是叹了一口气似的说了这句话。他说:我很孤独……你知道吗?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林先生没说这句话,我们可能还会在那家西餐馆再坐
上那么一会儿。毕竟雨刚刚停,有可能马上就会接着下,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总能发现些其他的、多少能让大家感兴趣的话题…一但是,他叹了口气,口气轻得
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但明明又是对我说的。他说:我很孤独……你知道吗?
我站了起来。
我说今天晚上呢,是我姨妈的寿宴,我是必须要赶过去的。我说现在已经是下
午一点半了,我还要到常熟去一次……
我毅然决然地和林先生告了别。
和一个可能就要产生的俗套告了别。
接近四点钟的时候,我在从常熟回程的路上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在接到公路警
察打来的电话前一秒钟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在夏天雨过天晴后无比刺目的阳光下面
还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我已经确信,确信俗套不能给我带来我要的那种幸福。
但是我要的那种幸福,它究竟又在哪里呢?
你是手机主人的朋友吗?警察是这样问的。
是的。他怎么啦?
刚才,他的车在公路上……
这也是一个俗套,通常发生在电影小说里,却在我逃避俗套后的高速公路上发
生了。
晚上大约八点多钟的时候,孙倩倩在路边一个排档那里找到了我。我已经喝了
太多的啤酒,喝得几乎连她都认不出来了。但我其实仍然没醉。因为我看到她以后
就哭出来了。我看到她以后就开始在街边掏心掏肺地号啕、掏心掏肺地呕吐。我像
一个孩子一样地抱着她。我恨不得抱着她一起躲到街边那些树上去。
孙倩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她像牵着一个孩子一样地牵着我,让我继续去做一些在这个世界上不得不做的、
其实也应该去做的俗事。
满屋子的人都在等我。
那个晚上的莉莉姨妈是多么美啊!光彩照人的莉莉姨妈,戴着珍珠耳环的莉莉
姨妈,双眼皮的莉莉姨妈……她一看到我就把我抱在了怀里,她说:孩子,这个晚
上多么美多么好,我们大家都在等你啊!
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我的母亲。她正坐在大圆桌的对面,笑眯眯的。一路向众
人打着招呼。她说,我这孩子啊,我这孩子,真是不懂事的!真是不懂事的!
四舅也远远地走过来了。他朝我眨眨眼睛。他说,你不知道刚才啊,我送你莉
莉姨妈一根项链,结果被她扔出去了呀,所以现在我改送了一样礼物——他不知从
哪里变出了一只鸟笼,里面是一只漂漂亮亮的牡丹鹦鹉。
四舅蹲下身体,问它:上班迟到会怎么样?
鹦鹉的声音清脆极了:扣奖金!扣奖金?
四舅又问:今年股票怎么样?
鹦鹉的声音更好听了:全套牢!全套牢!
大家都笑了。
莉莉姨妈笑了,四舅笑了,我的父母笑了,常德发和吴光荣也笑了……我心里
一直还在想着林先生,我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我还是含着眼泪忍不住笑了出
来。
明天是外婆的祭日。这么多年了,这一天大家都会到墓地上去,都会去看一看
她,和她说说话,或者流一点眼泪。所以四舅说他还教了鹦鹉一句话,这句话教了
很长时间,终于教会了——妈妈,我想你。妈妈妈妈,我想你。四舅说明天他要带
着鹦鹉一起去看母亲。他说有时候,他几乎会产生幻觉,觉得母亲又活转过来了。
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在那里为他织毛衣。他说他做梦都会梦
见这样的场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就沉默了。大家都知道他和母亲的感情最深。
深到他因为母亲的死而永远不能原谅父亲。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母亲王宝琴不同寻
常的死,其实就是因为父亲的原因。虽然父亲已经早她好多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他仍然责无旁贷。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所以外公祭日的时候四舅是不去的。莉
莉姨妈也不去。他们会买一些黄的白的菊花,说,谁谁谁,谁谁谁,你们替我带到
墓地上去吧。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大家都去游船了。包括那只会说很多话的鹦鹉。这是莉莉
姨妈的提议。她的理由非常奇怪。她说今天晚上她是那么漂亮,那么美,不光是大
家为了让她高兴而说她美、说她漂亮,而是她自己都非常满意地觉得自己很美、很
漂亮。她说当她那么美那么漂亮的时候,就想着要到运河上去走一走,游一游。
我糊里糊涂的。我说好啊。走一走就走一走吧,游一游就游一游吧。
但我那天是那样的脆弱。我一站在游船上就又吐了。我趴在船栏上,直接吐到
河里面去了。
我虚弱地拉住莉莉姨妈的手。我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生活怎么这么难啊,我说,这是为什么啊?
一艘夜航船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喜气洋洋地从我们面前驶过去了。远远地,从
船上还飘来三弦和琵琶的声音……我看到莉莉姨妈踮起了脚,眼睛里闪着光,她说
你听,那声音多美啊。
我眼泪汪汪的,只听到很多隆隆的机器和嘈杂的人声。
你听到了吗,那是夜莺的叫声啊!
那晚的游船上,莉莉姨妈和我讲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她又把一只细高跟的鞋子
脱了下来,很不体面地捏起了她那只有些酸痛的脚。我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莉
莉姨妈是坦然而甜蜜的。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或许都会有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瞬间。
眼睛里闪着光,所有的回忆都最终凝成了蜜的香甜,所有的声音都犹如夜莺在深蓝
的夜空里高声歌唱。
她说,生活嘛,就是这一刻想狠狠地打它一记耳光,下一刻则又想死命地拥抱
它。她说其实男人也是这样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开心地笑了笑。她说很多年前的
一个秋天,她在这条古老的运河上整整折腾了一个多月。沿岸的每个城市她都停,
都下来找,来了又去,去了又回,晴天,雨天,大风天,尘土飞扬的日子,她像个
疯子一样地在这条运河上扑来扑去,像一条鱼一样在水面上跳上跳下,还恨不得立
刻长出天上鸟儿才有的翅膀。她说她做这些事情就是为了找一个人,追赶一个人,
一个男人。
我知道莉莉姨妈讲的是哪个人。我们家族里一直流传着这个奇怪的故事。大家
一直在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因为这个男人,莉莉姨妈一辈子都给毁掉了。
那后来—_ 追到他了吗?
那时候觉得找不到他就活不下去了,一定会死。那时候真是这样想的。他那时
候有一个女朋友了,是个唱评弹的,还带着一个小女孩。他回来找他们,却恰巧碰
上了我和你外公。
再后来呢?
这个男人就开始逃。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我。我后来觉得他那时真
是有点怕我了。他深更半夜就逃出去了,他就这样一直逃啊,逃啊,一直逃了一辈
子,我去追他,你外公童有源又在后面追我……
那另外那个女人呢?
那个女的,弄明白事情以后,拿了几件衣服,带着女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她评弹唱得可好了。这么多年了,这女人孩子的孩子也应该
很大了。说不定就在运河里的哪条游船上弹琵琶或者三弦呢。
那一个月风餐露宿,一定很辛苦很无助,心里一定很苦吧?我拉了拉莉莉姨妈
的手,也不知道是要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
那时候是觉得苦,当然苦,说不出来的苦。后来就消沉下去了,再后来觉得这
或许就是命吧,中国人都是这样的,哪件事情解释不了、哪件事情变得一团糟了,
那就用命来解释吧。我也是这样。是命吧,那就是命,干脆承认是命了吧。然后又
过了很多年。长大了,成熟了,越来越老了,再回头看这件事情,想起那不知疲倦、
不知劳顿,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一个月。咦,突然觉得啊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了。等你再大一点你就知道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知道的,知道我后来的感受。真
的,我觉得那三十几个像疯子一样没日没夜、没天没地的日子,它们突然美丽了起
来,再次流动了起来,它们改变了模样,那几乎就是我生命里最充满力量、也是最
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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