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整个白天,阿兴给五位客人做了按摩。除了余曼丽,剩下的四位都是男人。这
符合正常规律,来按摩中心的,百分之八十是男人。下午四点,阿兴向经理请假一
个晚班。晚上客人更多,阿兴请假,等于放弃了更多的收入提成。可是,严家好婆
介绍的陈家妹妹,今晚要和他见面呢。好婆说:陈家妹妹看了阿兴的照片,很欢喜
呢。
那张交给严家好婆的照片,是阿兴进按摩中心工作时拍的证件照,两寸。现在
他上班时,胸口挂的上岗证上就是这张照片。阿兴不知道自己在照片上的样子究竟
有多讨人欢喜,但既是陈家妹妹欢喜,他也就觉得蛮欢喜。
阿兴几乎没有心思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晚饭了,他在昨日剩下的一碗冷饭里泡
上开水,酱瓜过泡饭,稀里呼噜的,三口两口就吃掉了。草草吃完,就开始换衣服。
阿兴找出去年过生日时阿哥阿嫂送的一件开领羊毛衫,当时,阿嫂把羊毛衫递给他
的时候说:阿兴,给你买的是“开开”的,名牌,颜色呢,是烟灰色的,最大方了。
阿兴接过羊毛衫时,阿嫂的手松得慢了半拍,于是,阿兴就触到了阿嫂暖乎乎、
肉嘟嘟的手。阿兴打开包羊毛衫的塑料袋,摸了摸,问:烟灰色是啥样子的?
阿哥在旁边说:烟灰色么,就是烟灰的颜色。烟灰你晓得吗?香烟的灰,颜色
么……
阿哥解释了半天,发现无法说清楚烟灰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颜色。阿哥就自圆
其说:反正,你摸着的感觉,就是烟灰色。
阿兴的手,便在羊毛衫上仔细地摸了一遍,还用两根手指捏起一角,轻轻捻了
捻。然后,阿兴就知道什么是烟灰色了。那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毛茸茸的颜色。
像什么呢?阿兴找到了替代烟灰色的一种感觉,他认为,烟灰色,就是阿嫂暖呼呼、
肉嘟嘟的手。阿嫂这个人,长得就是暖乎乎、肉嘟嘟的一小团,不是肥胖,是上海
人说的那种“小结滚”,就是个子不大,但结实滚圆的意思。阿嫂嫁进来时,阿兴
才十四岁。阿嫂高兴起来,会摸一下阿兴的脑袋,或者,搂一搂阿兴的肩膀。阿兴
就知道,阿嫂的确是“小结滚”。
阿兴从未见识过颜色,所以,颜色在阿兴的脑子里,差不多,是一种温度、一
种声音、一种气味。现在,阿兴认为,大红色是阿美,烟灰色是阿嫂。
阿兴穿上烟灰色开领羊毛衫,内里是白衬衫,下身是西裤,很挺括,只是裤腿
的膝盖处分别有一条明显的横向折痕,显然是折叠着放在抽屉里比较久了。当然,
有折痕也是无关紧要的。关键是,现在,阿兴看起来很帅气、很出客。严家好婆来
接他时,就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阿兴啊,你要是不瞎,真是一表人才了。
严家好婆,是从小看着阿兴长大的街坊邻居,话里带“瞎”字,阿兴是不会介
意的。
天色向晚,阿兴跟着严家好婆,去了约好的地点。地点是就近的,居委会的活
动室。活动室分两间,外间,摆着四五张方桌,这个刻点,正好是阿姨爷叔们吃好
晚饭的活动时间。两桌麻将正此起彼伏地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偶尔有一声“吃”、
“碰”的吆喝,或者“和啦”的欢呼,声音是苍老的,兴奋度,却不比年轻人差。
还有两桌扑克牌,有人在理牌、弹牌,纸牌像扇子一样展开,又把整副牌合在一起,
咚咚地敲着桌面,就像一块小方砖。也有人在出牌,情绪高涨,意气用事地把牌狠
劲甩在桌面上,纸牌就成了示威的武器,啪啪地响,赛过射击的气枪。这些声响里,
还夹杂着几声大号象棋在木板棋盘上斟酌不定的挺进、收兵,或者亦步亦趋的追击、
迂回,这声音,比之麻将和扑克牌,当属有几分城府了。总之,这是一个老年人的
天地;这些接近暮年的老小孩聚在一起,没有小辈在跟前,便不需假装稳重,仿佛
孩子脱离了大人的视线,玩到了近乎疯癫。平日间的病痛、体弱、家长威严,此刻,
全不见了。
阿兴到得有些早,便在活动室的外间“看”了一会儿阿姨爷叔们的游戏,而后,
只听得严家好婆凑近他耳朵,轻声说:来了来了。
说完,阿兴就被拉进了活动室的内间。内间,是一个小小的阅览室。周围摆着
一圈简易书架,架上靠着《健康》、《家庭》或者《电视周刊》等五花八门的杂志。
今日里,居委会给阿兴方便,阅读杂志的人,都请出去了。严家好婆刚把阿兴按在
椅子里坐下,就有两个人的脚步进了门。一个陌生女人和严家好婆打招呼,寒暄了
几句,阿兴听出来,陌生女人叫“陈家姆妈”。又听得陈家姆妈说:哎呀,这就是
阿兴啊!
阿兴便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朝声响的地方,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他想了想,
对着陈家姆妈的左侧,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方向,又点了点头。这第二次点头,
阿兴是和陈家妹妹打招呼。陈家姆妈就呵呵笑着说:阿兴坐吧,坐坐坐。
接下来,就是严家好婆的声音:陈家妹妹,这就是阿兴,你见过照片的。
阿兴的面孔热了一热,嘴角边就绽开了一个笑容。这笑容,本该是很明媚的,
可惜笑的时候,一对眼珠跟着乱翻了一气,两眶眼自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这笑里,
就无端地添了几分狡黠。
那个叫陈家妹妹的小姑娘,依然只是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并不搭腔。大
约是穿得过于新,又因为是相亲,身姿是不自然的,硬挺的衣服便在她别扭的身型
上,发出了持续的摩擦声。
接下来,便是严家好婆和陈家姆妈的对话了。内容,自然是严家好婆介绍阿兴
的家庭职业、品质性格,陈家姆妈介绍自家女儿的天真活泼、善良懂事。阿兴这边
厢,只偏着头,竖起耳朵听着。陈家妹妹也很安静,没有参与谈话。就这样,两个
老女人谈了将近二十分钟,忽然就止住了话头,仿佛再这么谈下去,就要把家底全
袒露出来了,便都觉得需要适可而止了。陈家姆妈毫无必要地发出三记干燥的咳嗽,
严家好婆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场面就冷下来了。外间的麻将和扑克牌声,显得格外
地闹猛起来。
正当大家都有些尴尬时,陈家妹妹忽然发言了,并且,这发言,是冲着阿兴来
的:哎,你认得刘德华吗?
这是一个铃铛般的童音,像是还未发育好的少女,很清脆,很响亮,在沉寂的
当口出现,有些突兀。阿兴怔了怔,意识到是在问自己,便慌忙说:刘德华?认得
倒是不认得,不过我晓得的,香港歌星。
陈家妹妹忽然就变成了一只小鸟,一阵凳子移动声和脚步的噼里啪啦声,小鸟
就飞到了阿兴身边:我认识刘德华的,他到我家来过。我跟他说好,下午六点钟来。
可他来早了,我还在洗澡。刘德华说,你开门,让我进去。我说,你等一歇,就一
歇歇,我还没洗好呢……
阿兴吓了一跳,陈家妹妹居然和刘德华关系这么好,转而一想,兴许,这个刘
德华,不是香港歌星刘德华,是陈家的某个亲友,也叫刘德华。可是接下来,陈家
妹妹的话,就让阿兴摸不着头脑了。陈家妹妹兴致勃勃地继续着有关刘德华的讲述
:刘德华说,晚上我有演唱会的,在大舞台,我等不及你洗好澡了,你就去看我的
演唱会吧,我送你一张票,放在信箱里。哎,对了,你看过刘德华的演唱会吗?
阿兴被动地回答:没有。
陈家妹妹得意地说:我看过的,刘德华送给我一张票,第一排。
陈家姆妈打断女儿:妹妹,我们回家去了,好吧?
陈家妹妹正说到兴头上:刘德华说,晚上你一定要来啊,说完他就走了。他很
忙的,他要开演唱会。
严家好婆想扯开话题:妹妹,你今天穿的这件衣裳,好看得来,哪里买的?下
次我也给我外孙囡买一件。
陈家妹妹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阿拉爸爸带我到市百一店买的,市百一店里衣裳
多得来,我挑了四件,阿拉爸爸只允许我买一件,我就挑了这件橘黄色的,好看吧?
我最欢喜橘黄色,我就是穿这件衣裳去看刘德华的演唱会的。我跟刘德华说,我在
洗澡,等一歇歇……
陈家妹妹的话头,又转回到了刘德华身上。阿兴糊里糊涂地听着陈家妹妹滔滔
不绝的说话,心里却在想着,橘黄色,就是橘子的颜色。橘子,他是晓得的,圆溜
溜的一个,握在手里,凉凉的,剥掉皮,就是一瓣一瓣的,吃起来,酸甜,多汁水。
现在,阿兴觉得,橘黄色不仅仅是凉凉的、酸甜、多汁水的一种颜色,而是,而是
什么呢?陈家妹妹刘德华长、刘德华短的声音在耳边继续着,阿兴的脑子里,就想
到,橘黄色,应该是一种热情的颜色,热情到不识场合,张狂的、疯癫的、自说白
话的颜色。这个陈家妹妹,就是一只橘子,她一定长着像橘子一样圆圆的脸蛋,而
且,她这个人,也是橘黄色的。
陈家姆妈终于把意犹未尽的陈家妹妹带走了,走的时候,她是一边唱歌一边出
去的:啊!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
悲……
陈家妹妹唱得很响,铃铛般的童音在居委会外的走廊里逐渐远去。阿兴听到,
玩牌的阿姨爷叔们,发出了一阵哄然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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