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晚,阿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闭不闭眼都是一
样的,这个世界的嘈杂喧腾、声色犬马,都在他的脑子里。所以,一个瞎子,要是
失眠起来,是很难受的。阿兴睡不着,是在想一个问题。是不是,瞎子,就必须找
一个缺胳膊断腿,或者白痴傻瓜来做老婆?他从未感觉自己的瞎,是一种残缺。甚
至他觉得,他对事物的感知和反应,要比明眼人更敏锐。他的耳朵和皮肤,就是他
的眼睛。可是,亲朋好友们给他介绍的对象,都是有问题的。首先,他们认为瞎子
找瞎子,那是顶不合适了,不说将来他们的孩子是否会增加失明的遗传几率,就说
两个瞎子在一起过日子吧,究竟谁照顾谁?可是,阿兴认为,他是不需要别人来照
顾的。阿兴活了三十来岁,父母照顾到他八岁,相继去世了,阿哥照顾到他十四岁,
结婚了,接下来的日子,都是他自己照顾自己。
陈家妹妹是人家介绍的第三个对象,第一个,是个聋子,阿兴讲了半天,那个
女人一句也听不见。在阿兴看来,耳朵是多么重要的器官啊!阿兴哪能容忍一个没
有听觉的人与他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第二个呢,是个小儿麻痹症,介绍人说,就是
腰部以下的身体,有些萎缩,两条腿是佝偻的,但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生育。结
果,人家小儿麻痹症还看不上阿兴,说聋子哑子都可以将就,就不能是瞎子。原因
呢,因为瞎子看不见她那张漂亮脸蛋。阿兴就觉得很好笑,要是能看见她漂亮的脸
蛋,岂不是也能看见她丑陋的双腿了?
这一回,严家好婆说,陈家妹妹什么也不缺,就是缺点脑子。也不是傻,就是
天真,小孩脾气。阿兴就想,天真才好呢,天真就是纯洁,纯洁的女孩子,不势利,
不会嫌他是瞎子。阿兴万没有料到,陈家妹妹竟“天真”到这个地步。
陈家妹妹九岁时,生了一场病,抽筋,昏厥,高烧不退。病好后,看起来一切
都还正常,饭照旧吃,学照旧上。可是直到她的身量体型一路发育到成年女人样,
智力却并未跟着长大。不开口是看不出的,一开口,说的就全是小孩话了。父母带
她看了好多有名的医院,最后结论是,九岁的一场病,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发育。
阿兴觉得很为难,陈家妹妹的确不是很傻,世间的信息、新闻,新的知识、学
问,她也都有好奇心,并且乐于接受。她也晓得穿漂亮衣服,一心一意地把刘德华
当偶像,歌唱得一点也不难听,就是脑子里多了一些小孩子的梦想。其实,成年人
也有梦想,只不过,小孩子会把梦想说出来。陈家妹妹就是一个小孩子,她看待一
切,用的是儿童的思维,若说她只有九岁,那么这个九岁的孩子,还是比较聪明的。
好比早熟的孩子,言谈举止学着大人样,却不由地要露出不谙世事的儿童心。和这
样一个长不大的女孩子一起生活,不等于领养了一个女儿吗?可是,连小儿麻痹症
都不肯嫁给他阿兴,哪个正常的女人愿意嫁给一个瞎子呢?
这段日子,阿兴上班老走神。没有客人的空闲段里,他就直挺着背脊,坐在按
摩室的高脚凳上,身姿十分的端正,脑子,却在沉默的思索中。那天,阿美说:阿
兴,你要结婚啦?
阿兴吓了一跳,挺直的背脊一抽,像一只静静埋伏在水中的虾,忽然有一只手,
伸进水来侵犯它,它便猛地弹跳了一下:啥人讲的?乱话三七。
阿美嘿嘿笑着说:是陈家妹妹,对不对?你还瞒我?
阿兴连忙解释:只见了一次面,没有确定呢。
阿美就对阿兴的不诚实很有意见了:陈家妹妹自己在外面说,她的男朋友叫许
士兴,你还有什么好赖的?你对我也要隐瞒啊?
阿美是把自己当成了阿兴的知心朋友,视力几乎是零的年轻女人,因一叶障目
而简单自信。阿兴呢,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托辞,只是喏喏地反对:不是的,不是
的……
阿美就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迟钝的眼珠朝阿兴的方向白了白。自然,阿
兴是看不见阿美在用眼睛白他的。他只是有些气恼,陈家妹妹实在是不知轻重,只
见了一次面,就在外面宣布她的男朋友叫许士兴,仿佛,阿兴连选择的自由都被剥
夺了。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一阵喧喧嚷嚷的说话声,有客人来了,阿兴从高脚凳上站起
来,阿美也不再追究女朋友的问题,开门出去了。片刻,阿美折回来,神秘兮兮地
说:北京猿人来了,在总台开票呢。
阿兴哦了一声,就想起,被阿美叫做北京猿人的,就是那个余曼丽。走廊里,
由远而近地响起一阵塑料拖鞋的脚步声,从轻重、速度、节奏上听出来,客人正走
向03号按摩室。阿兴刚站到门口,余曼丽就推门进来了。阿美照旧收单子,招呼客
人,然后出去打水。这边,阿兴让客人躺在按摩床上,喘了口气,才开口说:曼丽,
你好!今天应该是第二次开背……
余曼丽仰躺在按摩床上,打断阿兴:不要开背,给我敲敲脑袋,头痛。
阿兴便接口说:好的。要是头痛,做完头部按摩,再做一个耳烛,效果会更好
一些。
随便,只要头不痛。余曼丽的说话声,听起来精神很差,是一种对万事厌烦倦
怠、却又听之任之的懒散和无奈。
阿兴就在工作车里捡起一块毛巾,一只手没有任何犹豫地探到了余曼丽的额头
上,另一只手,把毛巾抖开,围住额头上部,双手三下两下一绕一收,余曼丽的头
发,就被毛巾裹了起来,一丝刘海都不露。余曼丽的整个脸部都裸露在外了,额头、
鼻梁、两颊、颌骨、下巴、脖子……阿美及时把一盆热水摆在了阿兴的右手边。好
了,现在,阿兴要开始工作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阿兴立即收住了心猿意马,变
得专心致志起来。
阿兴拧了一块浸过热水的毛巾,拧得不是特别干,带着很多水分的热毛巾捂在
了余曼丽的脸上,然后,他一手端着余曼丽的下巴,一手轻轻地把脸面擦拭了一遍。
擦完脸,阿兴又在手心里,滴了两滴精油。接下来,阿兴的双手,就直接地、完全
地覆盖在仰面朝他展示着的这张脸上了。阿兴的心,便随着他的手,慢慢地进入了
勾画中,一副面部轮廓图,慢慢地,就出来了。而后,他的手,和他的心,一起发
出了奇异的感叹: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阿兴的手,是接触过许许多多面孔的手,鹅蛋形、瓜子形、国字形、钻石形…
…然而,余曼丽的脸,是多么与众不同啊!她称不上是什么形,五官位置没有安错,
可每一处,似乎都犯下了长得不够或者过了头的问题。额头,是刀削一样的,过于
低浅,从突出的眉骨,一路斜切成陡坡。眉棱就显得格外的高突,仿佛战时的土壕,
坑道两边堆垒的壁,高而陡峭,却并不光滑。鼻梁呢,仿同低矮的山脉,因鼻翼的
过分宽大,这鼻梁,明明是高过两颊的,感觉,却是山沟一样,豁开着,凹陷于眼
睛和鼻翼之间。牙床是暴突的,整个面部的下盘,如同嘴里咬着一块巨大的磐石,
坚硬而扭曲。两颊上的颧骨,拉得特别开,就好比两座遥遥相望的山包。这就使这
张脸显得宽敞起来,又因为颧骨还是高的,宽敞里,就带着些许凄凉和荒蛮,是没
有秩序的广阔。所有的器官、骨骼,合拢在一张脸上,这张脸,就显得如此陌生而
新奇了。
阿兴细心地探索着,手指在这张脸上按压、轻揉、抚弄,手掌心里有山高水低,
有冷暖起伏。轻重缓急、快慢恰当的触摸之间,他心里,就对手下的这张脸,和脸
上的景致,画出了详细的分布。阿兴一边按摩,一边默默地回忆自己抚摸过的所有
人的脸。他确信,他在心里为余曼丽画出的脸,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脸。这张被明眼
人看来是北京猿人或者大猩猩似的脸,在阿兴脑中的图画里,却是一张美妙的脸。
美妙在哪里呢?阿兴想来想去,最后,他认为,余曼丽的脸之所以美妙,是因为,
他还没遇到过像她这样的脸。
阿兴的手掌、手指,几十遍地在余曼丽的脸上匍匐、跳跃。这双手,就成了垦
荒的农民。垦荒者找到了一片土地,便勤勉而细致地在上面耕耘。因是他发现的,
自然,他就认为这是一块特殊的、美丽的土地,于是,便要加倍地热爱这片土地了。
这片土地的任何一处突出或者凹陷,任何一个角落,甚至,任何一点瑕疵,都成了
区别于其他土地的个性。比如倾斜的额头,突出的眉棱,凹陷的眼眶,宽阔的鼻翼,
坚韧的牙床,棱角的颌骨,所有的,都是那么鲜明,大开大合,便有了音乐般的抑
扬顿挫,却不是江南丝竹的民乐,而是,而是什么呢?阿兴想了好久,他想到了马
头琴。对,差不多,就是马头琴奏出的音乐,高低错落相当的巨大,如果只是听一
两个小节,会以为是风沙的呜咽,或者,是琴弦没有调准,一出手,走音了。然而
再听下去,就不是了,就是在大漠或者荒原上才有的,丢弃了传统节律和音律的,
奇异的,那种美。对,余曼丽的脸,就是马头琴奏出来的音乐。
于是,阿兴就情不自禁地对他手下的这张脸说:曼丽,你的脸,很美!
阿兴说完,发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想,他的脸大概接近红颜色了,因为烫,
而产生了轻微的疼痛。于是,阿兴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壁橱边,并不需要什么,
但他还是摸索了半天,摸出一瓶晚霜,然后,又坐回高脚凳子。这一来一回,阿兴
发烫的脸,就恢复了温和平静,于是,他伸出手,继续给客人做头部和脸部按摩。
阿兴再次触摸到余曼丽的脸时,他摸到了一脸温热的水,湿漉漉的,沾了他一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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