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余曼丽走出03号按摩室时,眼睛红肿着,显然是眼泪所致。结账走人后,小林
就问阿美:北京猿人哭了,阿兴是不是冒犯她了?
阿美当然不知原委。店里有不成文的规定,按摩师在给客人推拿时,旁边尽量
不要有第三者。阿美的任务,就是做好准备,迎接客人,一切就绪,就走开了。所
以,阿兴在给客人按摩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阿美是不知道的。倘若按摩
师对客人有什么造次的举动,客人是可以投诉的,可余曼丽并未投诉阿兴。
按摩中心唯一的明眼人,收银员小林,把客人余曼丽哭着从阿兴的按摩室里出
来的事情,汇报了经理。经理,是由居委会主任兼任的。街道开的店,福利性质的,
解决残疾人的基本生活。所以,心灯按摩中心,也可算是市面上这一类服务行业中,
最正经的、完全靠推拿治疗生存的店。居委会主任听完小林的汇报,说:阿兴不会
对客人动手动脚的,他做了两三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况且,你不是说,
这个余曼丽,长得很难看吗?
小林想想也对,来按摩的漂亮女人多得是,阿兴从没出过格,一个北京猿人,
他就更不可能对她做什么了。便说:我只是汇报一下,店里的情况,就我看得最清
楚。没事最好。
小林走后,居委会主任忽然就想到,他们的思维,都是明眼人的思维。客人的
美丑,阿兴是看不见的。也许,是余曼丽的身材特别好,皮肤特别细腻,惹得阿兴
动了心?然而,客人没有投诉,那就不好治罪了。兴许,这位客人,从此也就不来
了,这事,就不用再提了。毕竟,阿兴是成年男人,有什么非分之想,当属正常。
要催一下严家好婆,给他介绍的女朋友,抓紧落实,这样,他才不会在客人身上动
脑筋。
两天以后,严家好婆给阿兴送来了一张电影票,说是陈家妹妹请客看电影,刘
德华演的《投名状》。阿兴不想去,他认为,第一,他去,只能叫听电影。要是请
他去听音乐会,他倒是乐意的。第二,陈家妹妹喜欢刘德华,他不喜欢。他喜欢音
乐,古典的,现代的,都喜欢。流行歌手,他喜欢赵传,喜欢《我很丑,可是我很
温柔》。可严家好婆说:阿兴你就去吧,人家特意排队才买到的票,开演前,还有
什么仪式,电影的导演,还有演员,都到场的。
阿兴知道,这叫首映式,也许,刘德华今天要到场的吧。陈家妹妹,就是冲着
刘德华去的,也难为她还给他买了票,不去,太扫人家兴了。阿兴考虑了一下,就
答应陪陈家妹妹去看电影了,严家好婆关照说:去影城叫“差头”(沪俚语:出租
车),坐公交车不方便,陈家妹妹不认识路,你又看不见。
晚饭后,阿兴捏着电影票,在居委会门口等到了陈家妹妹。陈家妹妹一听要坐
“差头”,就亮开铃铛般的嗓子欢呼起来:噢!坐“差头”喽!看电影去喽!阿兴,
我会叫“差头”的,等一歇我来招手哦。
阿兴笑着说:好,我不会叫“差头”,你来叫吧。
陈家妹妹就很不屑地说:你连叫“差头”都不会啊?我教你,“差头”的玻璃
窗上有一块红牌子,上面写着“空车”,就可以招手了。要是没有牌子,就是已经
被人家叫掉了。晓得了吗?
阿兴点头说:晓得了。
说话间,陈家妹妹忽然大叫起来:差头,差头!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阿兴知道,“差头”停在他们面前了。陈家妹妹像
只小老鼠一样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车门,也不管阿兴能不能顺利上车。当然,阿兴坐
进“差头”,那是没有问题的。路上,陈家妹妹又提到了刘德华与她的那次“约会”,
惹得出租车司机不住地看后视镜。阿兴觉得很难为情,与这个看上去是大姑娘,其
实是小孩子的女朋友一起出去,真是有些丢脸的。可他又不能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
话,所以,阿兴只能捂住自己的嘴,一路沉默到底了。
到了影城,坐进黑洞洞的影院,直到电影开场,才晓得,并不是什么首映式,
只是这家影城为了造势,请了几位电影里的小角色,又请了几位本地明星来助兴。
有一位歌手,唱了一首刘德华的歌,唱得倒很像。陈家妹妹几乎认为他就是刘德华
了,激动地拉住阿兴的手臂直摇:是不是刘德华啊?是不是啊?
阿兴听到,旁边有一位观众说:这么胖,冒充刘欢还差不多。
消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首映式结束,开始放映电影。大约是刘德华终于露面
了,陈家妹妹安静了下来。可是,没过十分钟,她又坐不住了,对阿兴说,要吃冰
激凌。阿兴就带她出去,买了梦龙雪糕,一路吃着回到座位。刚坐定下来一会儿,
雪糕就吃完了,陈家妹妹屁股扭来扭去的,又坐不住了,说,刚才买雪糕时,看到
有卖爆米花的。阿兴再带她出去,买爆米花。这一排的观众,已经两次起立给他们
让路了,阿兴听到有人说:进进出出的,忙煞了!
买完爆米花,阿兴就不想进去了,他劝陈家妹妹:刘德华不会来了,我们回家
吧。
陈家妹妹很不情愿地说:阿拉姆妈说过的,买了东西不用完就扔掉,很浪费的。
买了电影票不看完,也是浪费。
阿兴就说:那要是病人买了药,吃了一半,毛病就好了,剩下的药,也要吃光
啊?
陈家妹妹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阿兴话题一转,说:走吧,我们叫“差头”回
去,到小区门口,我给你买烤羊肉串。
陈家妹妹一声欢呼,乖乖地跟着阿兴走了。
阿兴带着陈家妹妹又回到了他们居住的街道,烤羊肉串的摊位,就在小区门口,
生意从早上做到半夜。阿兴要了十串烤羊肉串,陈家妹妹欢天喜地地吃起来,边吃
边说:阿兴,我要回家了,姆妈会等我的。
阿兴说:我送你到家吧,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陈家妹妹也不拒绝,一路吃着羊肉串往家走。阿兴跟在她身旁,说:以后,你
不要跟外人讲,你的男朋友叫许士兴。
陈家妹妹嘴里嚼着肉,口齿含混地说:为啥?
阿兴说:不为啥。到处讲来讲去的,总不大好。
陈家妹妹就咯咯地笑起来:我晓得了,你是难为情对吧?以后人家要是问起我,
我就说,许士兴不是我男朋友。
阿兴哭笑不得,又解释不清楚。陈家妹妹说:阿兴,你不要告诉阿拉姆妈,你
给我买雪糕、爆米花和羊肉串,姆妈不让我吃别人的东西,她晓得了要骂我的。
阿兴说:好,我不告诉。
陈家妹妹说:阿兴,你对我真好,你给我买梦龙雪糕,一支要五块,阿拉姆妈
只给我买过一块五的伊利。你还给我买爆米花,姆妈讲,吃好冷饮再吃油腻的东西,
要肚皮痛的。其实我晓得,她是不舍得买给我吃。还有,姆妈不让我吃摊头上的东
西,她要是晓得你买羊肉串给我吃,肯定连你也骂进去了。阿兴,你对我真好。以
后,你还会买给我吃的,是吧?
阿兴耳朵里听着,心里却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买给你吃了。
陈家妹妹继续说:阿兴,我在电视里看到,人家谈朋友,男朋友女朋友要香面
孔的。阿拉姆妈关照我,要好好和阿兴谈朋友。那我们,要不要香面孔啊?
阿兴吓了一跳:啊?面孔?面孔就不要香了吧。
陈家妹妹站住,说:阿兴,到家了,我要进去了。我在电视里看到,男朋友女
朋友说再见,是要香香面孔的,来,我们香一个吧。
说完,张开手臂,一把搂住阿兴的脖子,阿兴推都来不及,只感觉一张油腻腻、
热烘烘、带着羊膻味的嘴,贴上了脸,随即,发出很响亮的一声,叭,是嘴唇在面
孔上一记狠狠地吮吸。然后,陈家妹妹放开阿兴,高高兴兴地说了声:阿兴再会。
一阵弹性十足的脚步声,由低至高,发出隐隐的回声。陈家妹妹上楼梯了,阿
兴站在楼下,默送着这脚步声,直到听见门铃响,陈家妹妹欢叫“姆妈,我回来啦”,
然后,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阿兴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家。一路上,阿兴闻到,
面孔的一侧,持续地散发着一些肉食的膻和孜然的香。他伸手摸了摸脸颊上的一嘴
油腻,不由得咧开嘴角,在夜色下,无声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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