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余曼丽来了,在总台开票时,小林特意给她安排了02号按摩室的杨大姐。这是
经理关照过的,万一阿兴真和客人出点什么事,会砸掉心灯牌子的。虽说心灯不是
什么大牌名牌,但终归,坏名誉的事情,能避免最好。可是,余曼丽拿着开好的票
看了看,对小林说:我要上次给我做推拿的那个师傅,03号房的。
小林一脸惊讶:你是说阿兴?你要叫他做?
余曼丽说: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反正就是03号按摩室的那个师傅。
小林只好收回单子,把杨大姐的工号改成了阿兴的。余曼丽接过改好的单子,
抿了抿嘴,居然,嘴角边荡漾出一波笑容。余曼丽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去更衣
室了。
这个余曼丽,来过心灯两次,因为长得出奇的丑,所以,小林第一次就记住了
她。余曼丽不仅丑,脾气还不好,说话冷冰冰,态度凶巴巴,从没见她露过笑容。
好像人人都欠了她钱,一副又傲慢又不耐烦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她从
来没有体会过受宠的感觉,甚至,还要抵挡陌生人好奇和嘲笑的眼光。于是,她就
学会了自我保护。大凡天底下的美女,为了不让自己的肉体受伤害,便以傲慢、冷
漠来作为自我保护的武器。而一个丑女,恰恰也需用这样的武器来自我保护,只是,
她要保护的,不是她的肉体。相比美女而言,丑女更容易受伤害的,是她的心。大
概,余曼丽,就成了这样一个傲慢、冷漠、不笑的女人。
然而今天,余曼丽微笑着说了声“谢谢”。,虽然,这张仿同北京猿人的脸,
并未因为笑而变得好看一些,相反,本是紧绷的三角区,因为笑而多出了几道涟漪
似的法兰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本是竭力抿紧的嘴唇,止不住地裂开了缝,于是,
两排龅牙,就这么见了光。这笑,就近乎比哭还难看了。怪不得,余曼丽从来不笑。
可今天,她笑了,那必定,她是有着抑制不住的想笑的原因。是什么样的快乐,能
让她按捺不住、情不自禁地要笑出来?
五分钟后,换了毛巾浴衣和塑料拖鞋的余曼丽,从更衣室里出来,由走廊口向
03号按摩室走去。阿兴得了阿美的预报,就听到了走廊里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可这
脚步声,不像余曼丽的。余曼丽走路,总是带着倦意,抬脚绝不肯高半个分毫,所
以,拖鞋的硬塑料底基本是擦着地面的,有些拖泥带水的意思。可她就是这种性子,
对万事提不起兴致,哪怕是气愤,或者恼怒,都懒得。阿兴听过几回余曼丽的脚步,
自然能轻车熟路地辨别。然而,正在靠近的脚步声,听来,却是轻盈跃动的,不是
速度,不是宽度,而是高度,是有着弹性的,一步是一步,每一步,仿佛都走出了
款型,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像是小步舞曲的节奏。
早些年,阿兴在盲人学校念书时,有一门课,叫《音乐欣赏》,老师在课上播
放各种世界名曲。阿兴最喜欢这堂课,失去了感知光明能力的人,也许,可以在音
乐里,找到他的春天、他的晴空、他的花开花落。工作以后,阿兴拿到第一个月的
工资,就为自己买了一台音响,和一套名曲碟片。这些年,阿兴的娱乐生活,就是
听音乐。所以,阿兴对音乐,还是很有一些欣赏能力的。现在,他觉得,门外款款
而来的脚步声,确是一首小步舞曲。小步舞曲有很多首,都很经典。这一首,肯定
不是贝多芬的,贝多芬那个,是在自家的厅室里随心所欲地动- 也不是比才的小步
舞曲,那是在充满鸟雀鸣叫的田野里散步;更不是莫扎特的那个,那是贵族们聚集
在宫廷里,梗着脖子,装模作样地走来走去。那么,是什么呢?阿兴的脑子里,就
跳出了巴赫的G 大调小步舞曲。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不是厅室,不是田野,不是
宫廷,而是,而是一间充满阳光的小屋。因为小,所以没有几步可走,可就是这么
几米见方的空间,因有了阳光,每一步的走动,都是暖融融、轻灵灵的步子。这个
走路的人,她是淹没在阳光里了,带着一丝慵懒气息,心情,却是明朗到几乎雀跃
起来的。只有好心情的人,才会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走出这种小步舞曲的效果来。
巴赫G 大调小步舞曲由远及近,破门而入。余曼丽先开口了:你好!
就如一道阳光长驱直入,照到了阿兴的脸上,这张脸,顿时变得明媚起来。
余曼丽是来继续做开背疗程。比起前两次,她的情绪好多了,话也明显多起来。
她趴在按摩床上,面部埋在床头的凹洞里,闷声闷气地问:你叫阿兴?
阿兴笑笑说:我大名叫许士兴,大家欢喜叫我阿兴。
余曼丽:那以后,我也叫你阿兴吧。
阿兴爽朗应诺,手里一边做着推拿,一边说:刚才,我差一点以为不是你。你
的脚步声,和以前不一样。听起来,就像在跳舞,真美!
余曼丽没有答话,嗓子眼里,却叹出几声舒坦的呻吟。阿兴正给她捏脖子,只
觉得手里的肌肤,霎时间提高了几分温度。阿兴就知道,余曼丽有些羞涩。但是,
肯定,她是喜欢阿兴这么说的,因为,他是在赞美她。他能感觉到,只有心里藏着
隐隐的快乐的女人,她的皮肤里,才会迸发出这样一股暗暗的热情,一种被悄悄抑
制着的兴奋。仿佛是刚开的鲜花,花瓣上带着些微露水,润泽、细腻、光滑,自然
而然地散发着花瓣的体香。然而,又是被控制的挥发,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开放,于
是,就变得自尊、孤独、微妙起来。阿兴竭尽细致地按揉着余曼丽背部的肌肤,这
具躯体的温度、湿度、泌泌而出的水分,在他的手掌里,就仿佛是某种花了。什么
花呢?就像,就像玫瑰,对,含苞的玫瑰。
阿兴记得,去年劳动节那天,区领导来探望战斗在工作岗位上的、像阿兴这样
的身残志不残的劳动者。领导在按摩中心里兜了一圈,送给每位按摩师一朵玫瑰花,
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就拍拍屁股走了。阿美几乎把鼻子挤到了花瓣中,才辨认出,
领导送给阿兴的那朵玫瑰,是紫色的。她告诉阿兴,她的玫瑰是粉红的,比阿兴那
朵好看。阿兴就想,紫色,是什么样的颜色呢?阿兴轻轻地抚摸那朵被一张玻璃纸
包着的玫瑰,他摸到了细长的花枝上,端端独立着一朵花。这朵花的形状,是并未
完全开放的,花瓣上,没有水,却又分明充满水分的质感,且每一片花瓣,都收拢
着,花朵,就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沉甸甸的。然而,又不失姿态,保持着优雅的
端立姿势。那时候,阿兴就想,原来,紫色,就是一种半开半闭的颜色,是一种有
些孤独、有些优雅的颜色,紫色,还是有香气的,只是,这香气很微弱,微弱到进
入人群,就会融化掉的。
现在,阿兴觉得,紫色,就是余曼丽。而且,是一朵没有完全开放的紫色的玫
瑰。于是,阿兴脱口说道:曼丽,你的皮肤,就像玫瑰花瓣,而且,还是紫色的那
种。
余曼丽的皮肤,果然如花瓣一样,又散发出一丝隐隐的香气。随即,她却发出
了疑问:紫色的玫瑰?你见过?
余曼丽说话可真是不注意,怎么能对一个瞎子发出这样的质疑呢?那分明是嘲
笑人家看不见。可阿兴却并无恼怒和不快,只微仰着脸,眼眶里填着两抹茫然的白,
头颅偏向一侧,一张国字方脸上,是平静安详的表情。要是不瞎,这个人,可真算
是英俊。只是,他若能看见,还会对余曼丽说“你的脸,很美”吗?好就好在,他
是个瞎子。
那天,余曼丽仰面躺在按摩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想必,她是为丑陋的
自己得到了美丽的赞美而哭,为一个女人一直埋藏着不敢示人的爱美之心而哭。也
许,还为很多很多,说不清楚的原因。阿兴呢,也并未问她为什么哭,他知道,绝
不是他无意中伤害了她,不是的。她的眼泪,也不是受伤的眼泪,应该是激动,是
内心的巨大喜悦,催生了表面的哭泣,乐极生悲似的。
阿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毛巾,默默地给余曼丽擦拭着不断淌下的眼泪,直到
她收住啜泣,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他才笑笑:没事,流泪可以美容的。
余曼丽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她问:下次,我来的话,可以点名让你
给我做推拿吗?
阿兴说:那当然,没问题。
那天,余曼丽走的时候,眼睛是红肿着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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