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现在,阿兴对女人的感受,已经有了相当丰富的积累。最早的印象,自然是母
亲。只是,那是八岁之前的记忆,只隐约记得,母亲的头发,柔软稀薄;母亲的手
脚,冰凉坚硬,母亲的声音、呼吸、睡着后的梦呓,无一例外的气短。后来证实,
这些特征,多是她贫血病的反应。阿兴对母亲,并无多少依恋。她是一个虚弱的女
人,身体的虚弱,情感的虚弱,对任何事物缺乏热情的虚弱,她是一个因为疾病而
自顾不周的女人。果然,早早地,她就离开了人世。如果用阿兴想象中的颜色来形
容,母亲,是一个无色的女人。也许那时候,阿兴的大脑,还没有生成对颜色的认
知细胞。相比而言,阿嫂,反而是有颜色的。温和的、柔暖的阿嫂,有着一双小巧
多肉的手的、烟灰色的阿嫂。然后,是热情的、开朗的、喜欢穿漂亮衣服的、红色
的阿美。还有,张扬的、没有节制的、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别的颜色的、橘黄色的陈
家妹妹。还有余曼丽,寂寞的、端庄的、有些冷漠的、紫色的余曼丽……
很奇怪,他总是把颜色与女人归于一类。一种颜色,对应一个女人。或者说,
一个女人,总有一种可对应的颜色。阿兴的头脑里是没有颜色的,有的,只是颜色
的抽象概念。任何一种代表颜色的名词一经进入他的耳朵,他便需要找到某种可触
摸,或者可听见的事物,去替代这种颜色。最后,阿兴找到的、最可代表各种颜色
的,是不同的女人。可见得,女人之于阿兴,也是抽象的。虽然,阿兴听见过女人
说话,触摸过女人的肌肤、骨骼。但是,女人究竟为什么称其女人,阿兴依然不得
要领。就像他知道,红色是痛的,橘黄色是热的,烟灰色是暖的,紫色是冷的,可
他还是不知道,这些颜色,究竟是什么样的。于是,阿兴便把女人和颜色,这两种
抽象的、他无法知其本质的东西,一一对应了起来。
于阿兴而言,任何女人出现在心灯,那她就从一个女人,变成了一名顾客。阿
兴对这个女人的所有感觉,便完全基于一名按摩师对他的顾客的用心。阿兴向来用
心,哪怕是一丝微妙的触感,或者一丁点微弱的声音,都可成为他了解顾客、分析
顾客的元素。如果他是一名健康的按摩师,也许,更多的信息,他会靠眼睛去观察。
不能否认,哪怕是一个最正直的男人,也会在观察女人的时候,带着男性对女性的
特殊眼光。
阿兴当然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所以,阿兴对女顾客,又显然要比对男顾客更加
用心。更因为他没有视觉,女顾客对他的戒备,便降到了最低程度。然而,大部分
女顾客,又纯粹是来享受阿兴的推拿手艺的。她们既是对他放心,又在内心里鄙夷
他。尽管阿兴的行为举止,都已竭尽所能地像个健康人,如果他真的是个健康人,
那他就是一位绅士,应该,还是一位相貌堂堂的绅士。然而终究,他是个瞎子,所
以,女人们一边享受着他的双手在她们身上周到细致的推拿按摩,一边在心里可怜
着他、同情着他,归根结底,又是鄙视着他——个瞎子哪!所以,阿兴的女顾客,
一旦躺在按摩床上,一个个,都成了缄默的哑巴。她们不屑于和他交流,她们只顾
得自己躯体的感受,舒坦地呻吟,哼哼唧唧。她们根本当他不存在,有哪个女人,
会在一个健康的男人面前,发出那种只有在打哈欠、打喷嚏、伸懒腰,甚至排泄的
时候才会发出的宣泄快感的声音呢?她们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是美
的,还是不美的。她们,是为有良好视觉的男人而美丽的。只有余曼丽,与别的女
人不一样。当然,现在,还有一个陈家妹妹。只不过,陈家妹妹是心灯之外的女人,
不,不是女人,陈家妹妹,只能叫女孩。
那夜,陈家妹妹很隆重地在阿兴脸上亲了一口,一种被她谓之“香面孔”的告
别仪式。就是这个带着浓烈的羊膻味和孜然味的亲吻,把阿兴本想与她就此停止来
往的想法,忽然打住了。仿佛,这个亲吻,激发了阿兴的皮肤饥渴症。这个世界上,
有多少人的皮肤被阿兴抚摸过啊!然而,阿兴的皮肤,却从未被谁抚摸过。哦,有
还是有的,小时候,母亲肯定抚摸过他,只是,早已忘了。阿嫂也摸过他的脑袋,
还搂过他的肩膀。长大以后,就没有了。只有那次,接过羊毛衫时,触到了阿嫂柔
软多肉的手。可那是一触即放的、无意的触碰。倘若阿兴的皮肤是有感情的,那么
成年以后的他,真是入不敷出了。可是,谁说阿兴的皮肤没有感情?阿兴身上,最
有感情的器官,就是耳朵和皮肤了。并且,相比而言,耳朵感受事物,毕竟还是有
着空间距离。只有皮肤,那是贴身的触觉。贴身的,无阻隔的,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哪怕对空气、阳光、雨水、雾露,阿兴的皮肤,也是有感情的。所以,陈家妹妹的
一个告别亲吻,就这样,触发了阿兴皮肤内长年积累的、从未得到释放的感情。
严家好婆又来传递信息了:阿兴啊,陈家妹妹对你很满意,陈家姆妈说,阿兴
脑子很聪明,眼睛看不见不要紧,阿拉妹妹的眼睛好得很,正好互补。
阿兴笑笑,没有说话。严家好婆继续说:以后,你们结婚了,再养个小囡,脑
子也好,眼睛也好,真是天大的好事。那样,我也就功德圆满了。
阿兴心想:还用养个小囡吗?陈家妹妹自己就是一个小囡。
严家好婆又说:阿兴啊,要是你对这门亲事没意见,下个礼拜,你就上一次陈
家的门。
阿兴问:上门做什么?
严家好婆笑起来:上门做什么?上门以后,你就是陈家的毛脚女婿了。
接下去,阿兴的耳朵里,就充满了严家好婆的关照,毛脚女婿上门要带的礼品,
毛脚女婿的着装,毛脚女婿应该说什么话……阿兴耳朵里听着,心里却在回忆陈家
妹妹在他脸上的狠狠一吻,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的、麻
酥酥的、甜甜的……这真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如果,仅凭这一吻,就确定要做陈家
的毛脚女婿,是否太不慎重了?阿兴矛盾极了,可内心里,又分明是喜欢、或者说
渴望这种感觉的。或者,他也并不真的对陈家妹妹寄予爱情的希望,只是,那一个
亲吻,实在是让阿兴意犹未尽啊!
阿兴犹豫着不肯表态,严家好婆就问:阿兴,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欢喜陈
家妹妹吗?
阿兴回答不出。要说喜欢,他不甘心,要说不喜欢,又有些舍不得,就支支吾
吾说不清楚。严家好婆就说:明天,我去找你阿哥阿嫂,叫他们来做你工作。
很快,毛脚女婿首次上门的日子到了。阿嫂替阿兴操办了所有的礼品,一早送
到阿兴的住处。高级水果篮一个、脑白金两盒、雀巢咖啡礼盒一个、鲜花一束。阿
嫂还关照说:晚上去陈家,人家要是请你留下吃饭,你不要老实不客气就坐下来吃
了。第一次上门,主要是看看人家的门风、教养。上门后有啥想法,就告诉阿嫂,
晓得了吗?
阿兴嘴里说:晓得了。心里却想,是阿哥阿嫂要我去的,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阿兴有些自欺欺人,他是想否认某种想法,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陈家妹妹。
确切地说,他的确不喜欢这个嘴上一天到晚挂着刘德华的长不大的女孩子。他喜欢
的,是一种触觉,一个女性的皮肤,触碰他的皮肤的奇异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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