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米青田坐了半天长途汽车,又坐了整整一夜火车,天亮时才来到了北京。一到
北京西客站,他就有些发蒙。火车站这么大,人来人往这么多,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的。他问了好几个人,在车站里转了好几圈,总算走了出来,总算又看到了天。按
照母亲对他的嘱咐,他找到一个售货亭的收费打电话处,先给妹妹米青华打一个电
话。一共十来个号码,他摁一半,错了,又摁一半,又错了,摁了好几次才摁对。
还好,他把电话号码一摁对,妹妹就接到了。妹妹问他是哪位。他说:是青华吗?
我是你哥。妹妹问:我哥?哪个哥?他说: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我是你大
哥米青田呀!妹妹的声音像是有些欣喜:哦,我大哥呀,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大哥说:是咱娘让我给你打的电话。妹妹问嫂子好吗?侄子好吗?大哥说:都挺好
的。妹妹问:你在哪里给我打电话?我看着怎么像北京的电话号码呢,难道你来北
京了吗?大哥说我是来北京了。
你来北京有什么事吗?事先为啥不来个电话呢?妹妹的口气变得冷淡起来。
没啥事,咱爹咱娘让我来看看你。
我好好的,一切都很正常,你们花这个钱干什么?
我也是这么说,咱爹咱娘非得让我来,我也不知道他们别着哪根筋了。
既然来了就来了吧,我马上就要去上课,没空儿到车站去接你。这样吧,你先
找个小旅馆住下吧,住下以后吃点儿东西,到中午再跟我联系,我争取到旅馆去看
你。你没有手机吗?
没有。
那你就打我的电话吧!妹妹说罢,就把电话挂断了。
米青田在火车站附近问了两家旅馆,住一个晚上都需要花一百多块钱。睡一个
觉,不就是闭闭眼嘛,哪里不能闭闭眼,何必花那么多钱呢!他放弃了住旅馆。米
青田早上没吃饭,转到中午,他觉得有些饿了,想吃点东西。他听说北京的饭很贵,
没敢到饭馆里去吃。转来转去,终于看到一家在门口摆着蒸笼卖馒头的小店,就买
了两个馒头。他站在街边吃馒头时,想起自己带的还有咸菜,应该把成菜拿出来就
馒头吃。但他只是想了想,没舍得把咸菜拿出来。这种咸菜在他们那里叫腊菜,腊
菜是他给妹妹带的礼物。父母没给青华捎任何东西,他想来想去,特意给妹妹带了
腊菜。还没见着妹妹,他就把腊菜拿出来吃,那算怎么回事呢!
之所以给妹妹带腊菜,是米青田记得妹妹特别喜欢吃腊菜。妹妹小时候因为偷
吃家里的腊菜,还挨过母亲的打。腊菜是用芥疙瘩腌制的。秋后把芥疙瘩切成条儿
状,摊在秫秸箔上在外面晾晒。待把一根根白蚕一样的芥条儿晾晒得失去部分水分,
变得有些抽抽儿,有些疲软,就可以腌制了。腌制的程序很简单,把芥条儿收拢,
放在一个瓦盆里,放上盐,倒上醋,撒上一点五香粉,用手揉搓。把各种味道揉搓
均匀了,就可以把芥条儿放进一只小口儿大肚子的坛子里,而后用黄泥将坛口密封
起来。至少封够一个月,腊菜就可以吃了。当把坛口的泥封打开,好家伙,一股腊
菜的香味忽地蹿将出来,几乎能把人香一跟头。腊菜的香是一种芥香,它的浓烈的
香气仿佛有着物质的性质,直冲人的鼻根子而去,让人不想闻都不行。更值得一提
的是,人们往坛子里放芥条儿时,每码一层芥条儿,就要在上面布一层煮熟的黄豆,
在腊菜腌好的同时,白白胖胖的黄豆也腌好了。黄豆的香也是芥香,而且香得能量
很大,吃到嘴里是辣的,只需一颗黄豆,便可辣出满嘴的口水。黄豆吃下去了,口
里还有余香。妹妹不但爱吃脆生生的腊菜,更爱吃腊菜里面的黄豆。妹妹不但自己
吃,还把腊菜和黄豆装进口袋里,拿到外面分给小伙伴们吃。有一年,母亲发现坛
子里的腊菜和黄豆下去得很快,打算的是吃到麦收时节,结果麦子刚甩穗儿,坛子
里的东西所剩就不多了。母亲一留心,发现原来是妹妹把咸菜当糖块拿出去分给小
伙伴们吃了。母亲很生气,抓住妹妹就是一顿打,并一天不许妹妹吃饭。因为妹妹
那次哭得很厉害,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别的他想不起妹妹还喜欢吃什么,所以
只给妹妹带了一包腊菜和黄豆。为了防止香气流失,他把腊菜和黄豆装进一个塑料
袋里,扎上口儿;然后再包上一层塑料布,用线绳又扎了一道。吃过馒头,他才把
两道绳子解开,鼻子对着塑料袋的口儿闻了闻。很好很好,咸菜的芥香味儿还是那
么冲。他赶紧又把两道绳子分别扎紧了。等见到妹妹,他不急着把咸菜从提包里拿
出来,他要让妹妹猜一猜,他给妹妹带了什么。妹妹那么聪明灵透,可能一猜就能
猜到。
估计妹妹该下课了,米青田再次给妹妹打电话。和上次打电话一样,电话一通,
就有一个女声在电话里唱歌,歌唱得细声细气,洋里洋气,不像是妹妹的声音。上
次女声唱歌只唱了一两句,妹妹就说话了。这次女声唱歌唱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听
见妹妹说话。不但没听见妹妹的声音,女声唱歌也中断了,电话听筒里传出嘀嘀嘀
的短音,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把电话号码重摁了一遍,那个女声又开始唱,唱完了
还是连续的短音。他把听筒拿给收费电话机的机主听,机主告诉他,这是忙音,说
明对方正在接电话,或在打电话,让他停一会儿再打。
到了下午,米青田又给妹妹打电话时,电话里唱歌的声音没有了,变成了你呼
叫的用户已关机。他连着打了好几次,等着打电话的人都排起了队,电话里反复说
的都是已关机的话。米青田有些着急,问机主:电话里怎么老说关机关机?机主说
:这你还不明白,关鸡就是鸡不值班了,鸡要睡觉了。说着笑了一下。别的等着打
电话的人也笑了一下。米青田不知别人笑什么。
夜里外面有些冷,米青田随着人流的大流,到火车站的售票大厅里去了。他见
好多人都靠坐在墙根墙角,他也找一处墙根坐着去了。既然不愿花钱住旅馆,他打
算在这里凑合一夜。他刚坐下,就听见一个女声在唱歌。他扭头一看,原来有人在
通过唱歌讨钱。讨钱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架着拐棍的残腿姑娘,一个是侏儒妇女。
唱歌的是那位姑娘,她唱的是: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那个妇女双手捧着一只巨大的搪瓷茶缸子,伸到人们面前讨钱。作为钱引子,茶缸
里有一些毛票和钢销子。米青田看见,讨钱的人走到谁面前,谁就把脸一扭,装作
看不见。当讨钱的人走到他面前时,他也装作没看见。姑娘和妇女在他面前停了一
会儿,不见他有掏钱的表示,就走了过去。米青田有点儿替她们发愁,要是讨不到
钱,她们怎么生活呢?
讨钱的歌声刚刚消失,又来了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姑娘。姑娘放下书包,从书包
里掏出一张写了黑字的白纸,双手把字纸展开,就冲人们跪下了。姑娘跪下后,大
概因为害羞,就把脸埋在面前的书包上,头发在书包上披散着。人们围过去一看,
原来这个姑娘也是讨钱的。纸上说,她是一个在校大学生,因父亲病逝,母亲病重
住院,她的学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面临失学的危险。她希望天下的好心人伸
出同情之手,拉她一把,帮她度过这个难关。姑娘讨钱的容器是在书包前面放了一
只文具盒。人们看了看纸上的字就走开了,并没有往文具盒里放钱。还有人小声说
:骗子,这都是骗钱的。米青田虽然也没有往文具盒里放钱,但他不愿意听有人说
这个姑娘是骗子。人不伤心不落泪,不遇到难处不下跪。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这么
多人面前下跪,不知心里要承受多么大的委屈呢!
米青田难免会想到同样在北京上学的妹妹,妹妹能上大学也很不容易。妹妹高
考落榜后,痛哭了一场,一天都没吃饭。正当妹妹觉得前途无望的时候,北京的一
家艺术学院给她寄了一份录取通知书,说根据她的高考成绩,可以录取她到艺术学
院读书,专业是编剧。这应了人们耳熟能详的那两句诗文,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
花明又一村。接到通知书,妹妹又哭了。这次她的哭是高兴的哭。可高兴过后,难
题也来了,要是去上学,第一年的学费就是七千元。七千元可不是个小数目。他们
家有三亩地,把三亩地两年打的粮食都算上,也卖不出七千元钱。当知道了一年学
费的数目,父亲看看母亲,母亲看看父亲,都不说话。按说有北京的学院录取妹妹,
他们应该高兴才对。可他们高兴不起来。他们想到嫁闺女,现在嫁闺女可以收到几
千元彩礼。然而他们不是嫁闺女,是送闺女到北京读书,这个钱从哪儿出呢?妹妹
看出了父母的难处,她说她出去挣钱。邻村有一个砖瓦窑厂,妹妹脱下学生装,换
上母亲的旧衣裳,到窑厂干活儿去了。正好有一窑砖烧熟了,窑厂需要雇一些临时
工把砖从窑里搬出来。窑里面温度很高,砖头还有些烫手,人一走进窑里,忽地就
是一身汗,好多人不愿意干这个活儿。妹妹把牙咬了咬,走进砖窑里去了。学校正
放暑假,离到北京的艺术学院报到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要利用这个时间,尽量
多挣一些钱。更重要的是,她要用她的实际行动向父母表示一下她的决心,这个学
她一定要上,谁都别想阻拦她。从小学到高中,她已经读了十几年书。她读书的最
高理想就是能够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大学生。仿佛前面读的书都是铺垫,读大学才
是她的真正目的。要是不读大学的话,前面的那些铺垫就等于白铺了,白垫了。她
像是走到了人生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迈过去,海阔天空,如果迈不出去,这一辈
子就完了。她把人生的目标锁定了北京。北京是什么地方?是中国的首都啊!那些
天,米青田正在窑厂做砖坯子,妹妹拼命干活儿的样子他都看见了。暑假期间正值
盛夏,窑里热,外面也热。妹妹热得小脸通红,脖子里的汗水哗哗流。妹妹的衣服
被汗水溻湿一遍又一遍,衣服后背凝成了道道汗碱,一道未失,一道又现。妹妹鬓
角的头发湿得打了绺,连发梢儿上都挂着汗珠儿。中午别人都回家吃饭,只有妹妹
不回家。妹妹啃点儿自带的馒头,喝点水,接着从窑里往外搬砖。窑厂实行的是计
件工资,妹妹一心要把砖头件数积累得多一些。还算不错,一个暑期下来,妹妹从
窑里搬出的砖最多,挣了一千三百多块钱。父母看出了妹妹上学的决心,拿出家里
的全部积蓄,卖了猪、羊和一些粮食,又借了一些钱,才把学费给妹妹凑齐了。妹
妹在北京上学三年了,除了第一年过春节时回了一次家,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说
来妹妹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自从父母给她出了第一次学费,她再也没跟家里要过
钱。妹妹跟父母说,她课余时间给人家的孩子当家教,自己给自己挣学费。以后的
暑假和寒假之所以不回家,都是她利用假期当家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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