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翠萍在营门左侧那棵梧桐树下摆了个鞋摊。修皮鞋,擦皮鞋。修,她并不会;
擦,最初也只是将就着干。她是从最穷的乡下来的,之前连皮鞋都没怎么见过。做
皮鞋的职业保姆,难为她了。不过,能不能驾驭皮鞋,无关紧要。梧桐树下常年蹲
守着七到十个人,有四个人是摆鞋摊的,却唯有金水是合格的鞋匠,其他人,都只
是拿鞋摊做样子。这些人什么活儿都可以做,只要营门里面的人说得到,他们就敢
应,而且没有搞不定的。遇到自己不会的活儿,就转手找别人,做中介更有赚头。
营门里的人,只要愿意找他们,通常不会失望,“愿意”终究变为习惯。既然这堆
人长年在此蹲守为业,就说明这是块能养活人的地儿。
金水是这堆人的中流砥柱。权威的确立,主要是因为他们中的多半是跟着他过
来的;也有一个原因,是金水的一专多能。他不光会修鞋,还是个精通开锁撬锁的
家伙。翠萍的鞋摊开张后第二天,金水带她进了一次营门。一个军官的钥匙掉了,
进不了家门。遇到这种事,他们都习惯找金水。金水骑着自行车慢悠悠跟在军官一
侧,翠萍跟在金水身后,七拐八拐就进了一幢楼。三两分钟,金水就让军官进了门。
完事后军官给了金水两块钱,威严地关上了门。金水站在门外,转过身来,一边抹
汗一边冲翠萍笑。他里面有颗牙掉了半截,让翠萍觉得这人有点滑稽。你带我进来
做什么呀?翠萍抛出一个问题。金水说熟悉情况噻!多进来转转,有助于掌握市场
动向,军分区院子就是我们的市场,当兵的就是我们的主要客户群,多跑,多接触,
往后你生意才好做嘛!翠萍有点敬佩地看了金水一眼,先自往楼下走。走到另一单
元,金水突然示意翠萍跟过来,他两级楼梯一步地上了三楼。翠萍还没搞明白怎么
回事,金水已经弄开门,把她拽了进去。
怎么?你……
翠萍理所当然地意识到这是擅自闯入,害怕地大声诘问,又迅速警觉地把嗓门
压低。你,你在干什么?
金水猛地把手按在翠萍胸上,笼统地搓了一下。干什么?你说呢?
翠萍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了,但别说给男人碰那个地方,连手都没被摸过。她气
得浑身发抖,情急间去拉门把,要逃出去。金水却嬉笑着扯着她的手,将她推到离
门更远的沙发边,比猴子还敏捷地反锁住了门。翠萍这才意识到上了金水的套。回
想昨天上午,她刚走到梧桐树下金水便主动过来跟她攀谈的情形,他现在的行为是
蓄谋已久了。
翠萍是昨天才从乡下来到市里的。家里人觉得她是个老姑娘了,萝卜白菜不分
地瞎请媒人给她找婆家,正好她早就想去城里闯一闯见见世面,就索性来了个离家
出走。金水没费几滴口水就使她相信营门口是块宝地,于是她当天就在此安营扎寨。
现在看来,她太轻率了。
你别出声哦。让外面人听到,就是大事情了噻!金水弯下腰来,抑制地咳嗽了
两声,摇头晃脑地吓唬她。
翠萍这才进一步意识到自己给逼到了绝路上。眼下她这不是在违法犯罪吗?万
一给人发现她未经允许就进了人家的门,这可如何收场?真是!她确实不能叫。可
是,不对啊,这人怎么知道这家主人不在?太奇怪了。翠萍脑子突然就乱了,什么
也不能想,任凭金水大摇大摆凑到她身边来。
妹儿跟你讲哦,昨天一看到你,哥就爱上你啦。就从了哥吧。快点!咱得快点!
不然主人回来了给撞见,就坏事啦。我看看,十一点三十五了,他们十二点下班,
快来!
翠萍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觉得今生就要在此刻毁掉,千悔万怨涌成一脸的可
怜相。她抽泣着,哀声道,饶了我吧,求你了。
形势竞发生了变化。金水忽然正经起来,急声说,别哭妹儿,快别哭了,哥逗
你玩儿的。咱不是那种人。哥就觉着你讨喜,吓你一下的。
翠萍把眼珠子瞪大,搞不清金水是在使诈还是真心话。那你快把门打开,让我
出去。快点!
金水还真依了她。不多久他们双双退出门。刚走到楼下,金水就埋怨起她来。
你看这家里面装修得多好啊,你住过这样的房子吗?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又怎么
了?你个妹儿也真是的,杠头杠脑。我经常去里面看电视的,有时候晚上还睡觉呢。
翠萍猛地站住了,瞪了金水一眼。又深吸气,抬头打量周遭。这是一九八三年
六月十二号。这一天被戏弄的翠萍相当讨厌金水。他却还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对她
的厌烦置之不理。
我跟你讲吧,这家没人住的。听说主人是一个首长的女儿,可她一家子全不在
这儿,都在北京。不然我敢在里面睡觉?
翠萍想到,她之所以今天被戏耍成功,是因为金水对这个院子有透彻的了解,
而她对它完全是雾里看花。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要进入这个院子,成为它真正
的主人。
当然,她有此企望,还因为她喜欢它。昨天第一次站到那营门口,只向里望了
几眼。她的心就给勾去了。要不然她也不会马上决定在此营生。她远不是个傻瓜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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